第194章 美婦人和少年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元初喜熱鬧,戴纓便叫歸雁和丫鬟們在屋裡張了帷屏,隔出一方獨立的空間,再設案幾,案几上擺了各類茶果。

  然後將她引到案邊坐下,自己陪坐一側,兩人就這麼幹坐著,也不知說些什麼。

  戴纓是因為元初的身份不得不言語謹慎,雖說這位公主表現出一副天真、明快的姿性,但生在皇宮裡的人,哪有簡單。

  換言之,元初可以態度隨意且無所顧忌,但她的言行得把握一個度。

  而元初呢,這會兒也安靜下來,隔著帷屏,手肘支於案上,撐著下頜。

  因這方太安靜,能隱隱聽到另一面的低聲談話。

  元初拈起盤中的果脯放到嘴裡,鼓動著腮幫對戴纓說道:「就這麼坐著太無趣,你再叫一個人來,咱們玩紙牌,如何?」

  戴纓想了想,覺著也行,於是讓歸雁取了一副紙牌,三人圍坐著理牌。

  「羅扶的紙牌是個什麼規矩?」戴纓看著手裡的牌目,問道。

  元初將羅扶的玩牌方法講了:「你們大衍呢,一樣不一樣?」

  戴纓點了點頭,回答道:「差不多。」

  這時歸雁笑道:「貴人不知,我家娘子玩牌的技術可好,從前陪在咱們老夫人跟前時,偶爾還會給老夫人餵牌,總能把老夫人逗開心。」

  元初聽說後,把眼一睜,說道:「你可不許給我餵牌。」

  戴纓聽後,輕笑出聲,她可不是什麼人都會去討好的。

  「公主多慮了。」

  這邊三人打著紙牌,那邊自然能聽到她們的對話。

  尤其是馮牧之,手上執著杯盞怔在那裡,猶記得那日他邀她入府,去了上房,在自家母親和兩個弟媳面前,她分明說她不會玩紙牌。

  可眼下一看,她不僅會玩,還玩得頗為精妙,體貼地給「老夫人」餵牌,還將老夫人逗得樂呵,那老夫人又是誰?心裡這麼想著,不由得將目光投向對面的陸銘章,心裡有些複雜。

  那日她的木訥、遲鈍,不過是她不願融入,刻意保持距離的偽裝,對於在意的人,她的聰慧、體貼和靈動便會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因為在意那人,所以才會熱心周到地對待他的家人麼。

  這又何嘗不是一種你情我願,一種他人無法介入的親密默契。

  兩方只隔著一個帷屏,聲調稍稍一揚,就能聽到彼邊的說話聲,結果兩邊的聲音交雜在一起,相互干擾。

  「把它撤了,又不是別人,就咱們這幾個人,誰沒見過誰?遮遮掩掩地做什麼?」元載指著帷屏說道。

  長安看向陸銘章,本要問他的意思,誰知帷屏另一邊的元初先出聲,那聲音清晰地傳來:「皇叔這話沒錯,只咱們這幾人,抬頭不見低頭見,快把它撤了。」

  長安仍沒有動作,看向自家阿郎,陸銘章睇了個眼色,長安懂了,走到對面,笑問道:「公主和夫人可要將這帷屏撤下?」

  說雖是問兩人,實是在詢問戴纓的意思。

  「依公主的意思,撤了罷。」戴纓說道。

  長安讓兩個小廝進來,把帷屏撤了,帷屏一撤,兩面通敞,兩撥人乾脆合成一波。

  陸銘章走到戴纓身後坐下,元載則立在元初背後,長安和馮牧之立于歸雁和戴纓中間。

  戴纓看了一眼手裡的紙牌,再微微側目看向陸銘章,無聲地點了點手裡的一對牌目,陸銘章回以一笑。

  馮牧之立於對面,將這一幕看在眼裡,微微斂下眼皮,用過於平靜的面目掩住內心的酸澀。

  眾人就這麼聚在一起,玩了幾回,到了時候,陳左走了進來,說道:「可以開始燃爆竹了。」

  開始只是小打小鬧,這會兒才是真正的爆竹驅崇,此時,附近的人家已響起了轟隆隆的噼啪響。

  眾人一齊走到庭院,開始點燃爆竹,一聲接一聲,響聲不絕,連同周邊的聲音震成一片,舊的一年就這麼過了。

  響過後,靜了一會兒,院外響起幾聲梆子,元初立於階下,在一片熱鬧上,慢慢移到長安身邊。

  「安觀世。」

  長安先是一愣,回看向元初,說道:「小人叫長安。」

  元初微微抬起下巴,說道:「我覺著安觀世這個名兒好,以後這個名字就只有我叫,別人叫不得。」


  那日,宮道上的雪還未化,她坐在乘輦上,看著一輛馬車緩緩行來,對面馬車的車轅上坐著一個趕車人。

  素色衣衫,袖口用同色系的護腕束著,一手牽著套索,一手執鞭,一腿屈起踏著車轅,一條腿垂擺,就那麼隨意坐著,他將馬車往路邊趕。

  她覺著新奇,也許這份新奇源於寬大的宮道不該出現這樣一輛馬車,而馬車上更不該出現這麼一個人。

  想到這裡,元初再次開口:「安觀世。」然後等著對方的回答。

  長安側過目光,聲音溫和而恭敬:「公主請講。」

  「沒什麼,只是為了讓你答應一聲。」元初臉上有了笑意。

  夜靜更深,元初回宮,仍是要求長安駕車相送,無人的街道上馬車緩緩行著,後面不近不遠地跟了幾輛隨護的馬車。

  「夜裡寒氣重,公主還是坐進車裡為好。」長安說道。

  元初學著他的動作,將一條腿支起,踏在車轅上,只當沒聽到的。

  長安不再說什麼,駕車往宮城行去,只是速度稍稍加快了些,

  ……

  院子裡的人已散去,下人們各自回了屋,有些忍著困意堅持守歲,挨不住的先睡下。

  屋室重新拾掇,燃上香爐。

  戴纓本想同陸銘章守歲,耐不住困意,先於正屋睡去,

  側屋的窗榻上坐了兩人,正是陸銘章和元載,兩人手邊是冒著熱氣的香茶。

  「開年後,我皇兄應該會召你入宮。」元載說道。

  陸銘章點了點頭,「嗯」了一聲。

  「可有計較?」元載關心道。

  陸銘章端起茶盞,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元載心中有數,看向窗外,招自己的小廝進來,在他耳邊說了些什麼,那小廝應聲出去。

  「我帶了一樣東西,適才人多,不好拿出來。」元載說道。

  「什麼東西,這樣神秘。」

  元載只是笑了笑,等小廝從馬車將東西取了來,呈放於兩人面前。

  「就是這個。」元載拿下巴指了指,「打開看看。」

  陸銘章看去,是一個小巧的漆亮的木匣,雙層,外層鐫刻著花草紋路,於是伸手將它打開,看了一眼,再抬眼看向元載,問道:「就這?」

  小巧的匣子內不是什麼金銀器物,也非奇珍異寶,那匣子底層墊了一層油紙,油紙之上,碼著整整齊齊的綠色糕點。

  「綠豆糕。」元載看向那些糕,笑道,「我特意給你和那丫頭帶的,嘗嘗看,怎麼樣?」

  陸銘章從綠豆糕上抬起眼,再次看向對面:「就這,還擔心人多,不方便拿出來?」

  元載拿起杯子,有些刻意地啜了一口茶,開口道:「只這麼幾小塊,我剛才若是拿出來,那不被分得渣也不剩了,你和那丫頭吃得著?」

  陸銘章總覺著哪裡不對,問道:「你這東西我屋裡摞了好幾盒,至於這麼寶貝?」

  元載靜了一會兒,沒說話,知道瞞不過他,終於開口道:「綠豆糕……阿纓喜歡吃……」

  這似曾相識的話叫陸銘章心頭一震,是誰說過?楊三娘,阿纓的母親。

  陸銘章不明白元載來這一出是什麼意思,元載也不拐彎抹角,開門見山地說道:「阿纓喜歡康城王記的綠豆糕,我特意請了那裡的師傅來,給她做的,同別家的不一樣。」

  說罷,元載吁出一口氣:「你說說看,我這樣費心,能和你屋裡摞的幾盒綠豆糕一樣麼?」

  「難為你費心。」

  陸銘章客氣地說了一聲,看向元載,那個時候的元載不過十六歲,對年歲二十的楊三娘上了心。

  戴纓就是託了她娘親的美貌,那個時候的楊三娘既有青春女子的姿貌,又有成熟女子該有的韻致。

  雪白的肌,濃密柔順的烏髮,纖長的頸兒,一雙帶笑的眉眼,光立在那裡,宜嗔宜笑皆是風情。

  這位美婦人對少年時期的元載是致命的吸引。

  元載對戴纓的這一份特別,就是對那一泓湖中月影的追念,將那來不及付出的一腔熱望化成含蓄的照拂,與故人相連的血脈身上。

  陸銘章將木匣收下,說道:「好,這份禮不同,我會收好,也會告知她。」


  元載無所謂地擺了擺手:「告訴她什麼,她那會兒才多大,四歲的小娃娃,記得什麼,就是你掰開了揉碎了說出來,她也不一定憶起。」接著又道,「你自己四歲時的事,還記得幾樁?」

  陸銘章笑著搖了搖頭。

  「這就是了,不提它,不過是你我二人的一段共同過往。」元載說著站起身告辭。

  陸銘章就要送他出門,卻被元載止住:「不必了。」

  陸銘章叫了兩個下人在前提燈引路。

  待元載走後,陸銘章回了正屋,走到裡間,將裝綠豆糕的木匣擱於床頭案,然後去了外面,讓守值的下人備熱水,沐洗後換了寢衣回到裡間。

  輕輕揭開床簾,生怕吵醒榻上的人兒,迎上的卻是一雙沒有半點困意的雙眼。

  「怎麼還未睡?」陸銘章問道。

  「困狠了反倒睡不著。」戴纓從床上坐起,「外面又不時炸響幾聲。」

  陸銘章上了榻,再將案頭的小木匣拿進帳中:「你嘗嘗這個。」說著將匣蓋打開。

  戴纓看了一眼:「綠豆糕?」

  「嗯,嘗嘗看,喜不喜歡。」

  戴纓擺了擺手:「已經洗漱過,再吃它不免又粘牙。」

  「偶有一回,不當什麼,一會兒用香茶漱口就是了。」

  聽他這麼說,戴纓用兩指拈起一塊,用手接於嘴下,咬了一小口,慢慢品咽。

  突然,整個人定在那裡,眼眶濕紅……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