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我不會放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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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終於,風颳了進來,吹得櫃檯上的帳目嘩啦啦翻動。

  陸晏和元載立在樓階下,聽著上面的爭吵。

  「我不來接你,你就打算在你娘家一直這麼待下去?」

  接著響起楊三娘的聲音,她的聲音並不大,需要很用力才能聽清。

  「你來不來我都準備在這兒待下去。」

  「什麼意思?」男人問道。

  楊三娘回答道:「妾身不打算回平谷了,還請爺給妾身一封休書,餘生各自安好。」

  這話一出,男人沒再說話,安靜了好一會兒,陸晏注意到,立在他身側的元載,渾身緊繃,他從沒在他臉上看見過這樣認真且緊張的神色。

  安靜中,男人低聲道:「你該知道,我不會放你走,也不會寫休書。」接著,又道,「一年了,就是有再多的氣也該消了,孫氏是你的丫頭,我當時抬舉她,你也是同意的。」

  楊三娘回瞪過去:「你們髒到一塊,在我懷大姐兒滾到床上時也是我同意的?!」

  「這都多少年了,你還提舊事做什麼?那不是當時醉狠了,把她看成了你,之後能怎麼辦。」

  「還在狡辯……」楊三娘什麼也不想說,側過臉,不再看眼前之人,「爺還是丟開手,放妾身一條生路罷。」

  男人輕笑一聲:「你若還想再靜一靜,可以,繼續留在康城,我不攔著,只是大姐兒我要帶回平谷。」

  楊三娘猛地回頭,直直盯著自己的夫君,也就是這一對視,她徹底敗下陣來,唯有妥協。

  他太清楚她的軟肋,她沒法丟開女兒,這孩子姓戴,她一個婦人是沒辦法帶她離開的。

  楊三娘隨男人離開前,只是向眾人交代了幾句,這家鋪子也不是她的,是她娘家人的,她只負責代管。

  戴纓坐在馬車裡,揭開車簾,對門首下的少年揮手,笑得很開心:「阿晏,我要回家了,我再不煩你了……」

  她以為過不了多久,她就會回來,再見到他。

  實際不是,這一去,不僅再不相見,連同這一份小小的記憶,也會隨著時光一點點消散,沒人會記得三四歲時所經歷的人和事,消散得乾乾淨淨,就好像不曾發生過一樣。

  哪怕刻意提及,努力回想,也記不起來。

  陸晏看向身邊的元載,說道:「天下無不散之筵席,這裡就作為終點罷,你我二人就此別過。」

  元載轉過頭,往陸晏面上看了一眼,還是一貫的清冷貌,於他而言,他們這些人不過是他生命中萍水相逢的過客,於是勾起一抹苦笑,點了點頭,問道:「既然要道別,總得叫我知道你的真名,別弄個假名糊弄人。」

  陸晏走下台階,向元載抱拳道:「小弟姓陸,銘章,陸銘章。」

  兩人自此別過,元載回了羅扶,而陸銘章去往下一個城鎮。

  在下一個城鎮,他仍是找了一份工,打算一面做活計,一面準備科考。

  只是沒做多久,陸淮,也就是陸銘章他爹派長安找到了他。

  聽說自己母親病重不起,陸銘章沒有多作猶豫,隨著長安往京都趕去。

  這日,歇於一客棧之時,兩人正在用飯,聽到旁邊有人呵斥:「去,去,走開。」

  陸銘章轉頭去看,就見旁邊坐著一對夫婦,婦人衣著乾淨,頭髮梳得油光水滑,懷裡抱著一個小嬰孩。

  男人衣著也是整整齊齊,桌上擺了幾碟可口的飯菜。

  呵斥聲正是這名男子發出的,而他呵斥之人不是對面的年輕婦人,更不是婦人懷裡的孩子,而是他腿邊,只比他腿膝高一點的一個小兒。

  那小兒衣著邋遢,面上髒污,一雙髒髒的小腳就那麼踩在地磚上。

  小兒光著腳,被漢子大聲呵斥後,後退了一步,站不穩,又一屁股坐到地上,引得堂間眾人笑起來。

  「這小花子哪兒來的,你們店裡怎的放個小花子進來?」漢子揚聲問道。

  掌柜探脖看了一眼,嘆了一息,說道:「這娃兒的爹娘原是住咱們這兒的客人,後來……嗐!」

  這話一出,引起客人們的好奇:「後來怎麼了?」

  「那孩子的爹娘不是咱們這本地人,外地來的,說是販貨,特意過來討帳,那日把娃兒托給咱們這兒的一婆子就出門了,結果這一去,錢沒要到,反把命搭進去了。」掌柜看了一眼那個連路都走不穩的娃兒。


  「喲!這是殺人了,那後來呢?」客人們問道。

  「後來還能怎麼樣,把那人抓了起來,可就是抓起來,那對夫婦也枉死了,這小丫頭沒了爹娘,也沒人管,就這麼天天在店裡蹭吃食。」

  掌柜的走過來,嘴裡繼續說道:「我也不落忍攆走,就這麼讓她在店裡待著罷。」

  怕她再擾到顧客,他將她抱到櫃檯上坐著,那櫃檯很高,為的就是防止她再次跑到地上,卻不管她會不會從高處摔下去。

  小丫頭年紀還不滿一歲,連路都走不穩,話也不會說,兩隻眼睛裡全是驚恐,小手用力地扒著櫃沿,抬頭四顧看著,最後將目光定在一人身上,因為那人正朝她這邊走來,再將她抱起。

  之後,店裡再沒見過那小花子,掌柜地說,被一個客人帶走了……

  往日的記憶像被水洗過一般,變得清晰,歷歷在目。

  元載同陸銘章對坐,好像經過一場時間之旅,回到了從前,那些曾經,一幕幕地在眼前回放。

  再一抬眼,他和他坐在這家小肆對飲,只是二人都不再年少。

  從前的那個小丫頭也不再坐在櫃檯上了,而是坐在櫃檯後理帳,冥冥之中,那麼神奇。

  元載一邊喝著酒,一面把舊情渲染,鍋子裡的湯汁沸煮著,發出咕嚕咕嚕聲,白色的煙氣升騰,模糊了他和陸銘章的面目。

  想到他適才開陸銘章的玩笑,說他給那丫頭換過「尿褲」,本是操著一腔頑意。

  結果一看對面的陸銘章,臉色不好,再一想,那小丫頭現在是他的妻子,不好把話說太過,於是掉轉話頭。

  「我那侄女兒怎麼找到這兒了?」

  陸銘章說道:「出宮時碰到了。」接著問道,「你們這個姓兒……是不是腦子跟別人有點不一樣?」

  元載把眼一睜:「這是怎麼說?」想了想,解釋道,「多半是她知道了點關於你的什麼事,小孩子家家,有些玩心,你別管,我這侄女兒別看年紀小小,機靈著,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陸銘章並不擔心,眼下他的利益同羅扶皇室的利益綁在一起,於是端起酒盞,飲下杯中酒,看似隨意地說道:「這倒是,宮牆裡長大的孩子,沒有簡單的。」

  過了一會兒,陸銘章又道:「開年後,我會再去一趟北境。」

  元載點了點頭,沒有多問,料想應是為了安頓家眷。

  「她呢?你帶不帶一起?」

  陸銘章看了一眼戴纓,在她看向他時,快速收回眼,輕聲道:「不帶了,如今什麼也未定下,叫她跟著我來回顛簸什麼,就在京都守著小店,起碼安穩。」

  元載點了點頭:「這倒是。」

  二人坐在窗邊,閒說著話,對面的茶樓的馮牧之和賀三郎將這一幕看在眼裡。

  「你說他二人在說些什麼?」賀三郎問道,不見對面有回音,看過去,就見馮牧之的一雙眼自上而下地看著對面的小肆。

  就在他以為他不會回答時,他開口說道:「我總覺著那個人不簡單。」

  「誰?」賀三郎問過後,會過意來,「纓娘的官人?」

  馮牧之點了點頭:「你看那人,同祁郡王說話的樣子,是個幕僚該有的態度?」

  賀三郎沒作任何思考,回答道:「不像幕僚,倒像是……」

  話未說完,馮牧之接話道:「像是你我二人一般隨意。」

  賀三郎一拊掌,說道:「我說怎麼看怎麼不對味,他到底是什麼人?」

  馮牧之默不出聲,這也正是他疑惑的,於是朝賀三郎抬了抬下巴:「能不能查?」

  賀三郎先是一怔,擺了擺手:「怎麼查,從何查起?一看就是有意隱瞞身份,身後還有元載,這還只是咱們看到的,那看不到的……指不定還立著什麼更大的人物,我不敢。」

  賀三郎說罷,低頭沉吟片刻,想到一點,說道:「倒也不是完全查不得,我這兒有個辦法,不必有什麼大動作,應該可以查出點什麼來。」

  「什麼辦法?」馮牧之問道。

  賀三郎故作高深地說道:「這個你別管,我自有我的辦法,等我消息就成。」

  馮牧之沒有再問。

  ……

  暗些時候,關了店門,戴纓等人乘車往回走。


  福順不同路,自行回家。

  陳左坐於車轅慢悠悠地駕車,歸雁坐於另一側同他閒說著話,打發時間,戴纓和陸銘章坐在車內。

  車裡很安靜,兩人皆沒說話,更準確地說,從元初來了之後,再到元載來過,最後這二人離開。

  她就沒怎麼搭理他。

  陸銘章往她面上看了一眼,欲牽她的手,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她用手去揭窗簾,往外看,叫他的手停在半空。

  陸銘章不禁想起從前兩人共乘,從大衍京都往平谷方向去的途中。

  因他身體不適,長安在他的默許之下,邀她到車內看顧。

  那個時候她在他面前,像一隻極易受驚的小鹿一樣,腰背挺直,坐得板板正正,隨時聽候他的吩咐。

  他稍一咳嗽,她便殷切地奉上熱茶,乖巧地說:「大人,喝些熱水,潤潤嗓。」

  又或是給他剝橘子,將剝好的橘子放在手心,攤到他面前,任他挑選,他在拿取橘瓣時,指尖有意碰了碰其手心,再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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