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孤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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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校場回宮,朱由檢又是埋頭進奏章批閱當中。

  除了些關於日常開銷、官員罷免以及各省要員送的登基賀表外,讓朱由檢花心思最多的,還數田氏花銀子才送到御前的「罪己詔」。

  田爾耕是墜馬死的。

  但上馬前,人是不是清醒,另說。

  不過田爾耕死的不冤。

  他祖父曾任萬曆朝兵部尚書,其父也官至甘肅巡撫,明明是文官世家,卻偏要投靠魏黨。

  成了兩方討打的過街老鼠。

  不過這也為朱由檢開闢出新的思路。

  皇帝缺錢,而這些官員則想活命。

  抄家七三分成,是傳統,那三分要犒勞上下操勞的兄弟。

  朱由檢雖說不反對,但心裡其實連那三分也想貪進內簾。

  那乾脆雙贏。

  朕不抄你們的家,自己乖乖呈上贖罪銀來。

  理想是美好的。

  朱由檢正暢想著,門外王承恩卻在稟告,接著送進一封信和一張圖紙。

  信,是關於錦衣衛偷聽英國公府爭吵的內容。

  無非家長里短,父親的殷切期望,青春期兒子的叛逆。

  朱由檢對這些八卦頗感興趣,讀罷,又是展開身旁圖紙,只是一眼,瞳孔就瞪大開來。

  這不是飛機嗎?

  我大明朝還有這等人才?

  朱由檢起身趕忙傳王承恩入殿。

  王承恩又傳送信的錦衣衛入宮。

  錦衣衛入宮,長相很符合朱由檢心中標準,虎背蜂腰,目光狠厲。

  不過讓他疑惑的,是這人身邊,還帶著位身著錦衣的昏迷公子,英國公府,張世澤。

  「你叫什麼名字。」

  「卑職錦衣衛百戶陳忠。」

  「你給人家迷暈作甚?」

  「臣,萬死!」

  「不用死,就沖你這份幹勁,朕還要賞你升作千戶,讓王承恩親自去和魏伴伴說。」

  「臣,謝主隆恩。」

  在陳忠的幾聲驚呼中,張世澤慢慢睜開雙眼。

  此時的他,只感渾身無力,兩雙眼皮仿若千斤之重。

  迷迷糊糊間,他聞到安神的沉香,看到面前三四個人影在晃,其中站著的那個,虎背蜂腰,像是錦衣衛。

  「呦,醒了。」

  朱由檢將手中信紙遞給陳忠。

  「速送英國公府。」

  語畢,隨即朝榻旁走去。

  榻上的張世澤已然恢復了意識。

  金縷席、軟玉枕,紅袍太監躬身侍。

  這裡是皇宮!

  面前站著的,根本不是錦衣衛,而是當今天子聖君。

  他趕忙想要起身,卻是無力,險些從榻上摔下。

  好在被朱由檢接住。

  「迷藥的勁沒過,好生躺著。」

  「臣……臣死罪。」

  朱由檢好生無語,換過話頭,問起他圖紙上的玩意。

  張世澤將在府里說過的話又原封不動重複了一遍。

  「好啊,我大明朝還有這等巧匠。」

  「陛,陛下。」

  張世澤被這頓夸迷的不知要說什麼才好。

  朱由檢坐到少年身旁,輕聲詢問:

  「你可想過以鐵材代木材,造個更大的玩意兒飛上天去。」

  「稟陛下,臣,臣以為鐵片太沉,飛不上天。」

  「可見過日常人家燒水?」

  「見,見過。」

  「那水汽能將覆其上的木蓋衝起,何等偉力!若是以煤代柴,其力是否更甚?可否助其上天。」

  「臣,臣不知,只覺有趣,可以一試。」

  「本朝有名工徐光啟,朕可引薦,讓你拜師。」

  張世澤聞言驚喜,但很快,臉上喜悅便失。

  「父親,父親不會許的。」

  「朕和他說。」

  說話間,王承恩便入殿稟報英國公及世子來見。

  朱由檢宣其入殿,兩人見張世澤臥於御位,無不大驚,趕忙叩拜謝罪。

  「之極,你生了個好兒子啊。」

  「臣……」

  「你看看,這是臣下交給朕的圖紙,是你兒子繪的。」

  「孤聞漠北有雄鷹之主,名雄庫魯,舒翼可蔽三千里瀚海,奮翅則欲窮穹廬之極。傳說中能馴服雄庫魯的勇士,也將得到長生天的庇佑,成為征服天下的雄主。」

  「鐵木真,一代天驕,亦未能成此霸業。」

  「孤觀此圖,此物雄壯更甚雄鷹。」

  「你家麟兒,是要幫朕實現這偉業嗎?」

  朱由檢一句一步,話畢,已是站到了張之極的跟前。

  張之極從未想過兒子的畫紙會出現在陛下御前,甚至得到天子如此的重視。

  皇恩浩蕩啊,他張氏一脈為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張維賢自然也是震驚。

  其一,是他沒想到天子對錦衣衛的操控竟到了這般地步,若讓京中大臣得知,豈不人人自危,到時處於險境的,還是天子。

  其二,是他萬沒料到自己的孫子會出現在皇宮,遭天子如此禮遇。

  陛下,是想將英國公府全部拉下水嗎?

  朱由檢走向張維賢。

  今夜事太過突然,朱由檢的確沒想過把英國公的孫子牽扯進來。

  他明白自己逼這位老人太狠了。

  必須要松上一松,不然恐適得其反。

  一抹孤獨閃過朱由檢的胸腔,他開口:

  「世澤是有天賦的,或不在戰場、官場,朕欲為其擇良師。」

  「工部侍郎徐光啟,曉天文地理,又與西洋諸臣交好,通中外古今,或可為師。」

  「臣,謝過陛下。」

  英國公聞言率先拜伏,張之極隨其後,而張世澤雖動彈不得,但也跟著山呼。

  朱由檢將英國公扶起,搬來錦墩。

  「朕今日見了孫承宗、袁可立兩位老臣,在聞遼東事後,心中思索許久,生出一事,國公且聽。」

  「朕有意建軍校,調教我家兒郎為將為帥,為冠軍侯。」

  「是為良策,可人從何來,銀錢又如何來?」

  「朕已遣劉文炳、鞏永固二人密入南直隸、陝西兩地,尋人才。」

  「至於銀錢,就交予魏伴伴去籌。」

  「此事陛下當曉朝廷,再過內閣批紅。」

  「理應如此。」

  朱由檢回榻上,又是和張世澤聊了半天蘋果落下時,為什麼不是飛上天而是落到地上這類的奇怪話題。

  一直等到麻藥勁過,才准幾人出宮。

  偌大的乾清宮又冷了下來。

  朱由檢躺在榻上,手裡舉著圖紙,無由想起前世書里那些主角。

  他們帶著飛機大炮,甚至便利店系統,三下五除二,輕鬆就解決了饑荒、外賊諸類難題,開疆擴土,讓四夷賓服,萬邦來朝。

  可偏到了他,卻是如履薄冰,榻下懸劍。

  周圍各人有各人的心思。

  忠如英國公、孫承宗之人,將他視作苦心經營,暗結勛貴的武宗。

  奸若魏忠賢、黃立極之眾,將他視作扶黨攬財,坐觀虎鬥的世宗。

  真是偌大天下,英雄無數,卻無人來體孤心。

  若真大權在握,何故苦心經營,養虎飼狼。

  若又單是為這天下大權,富貴之身,何故犯險,下場與世家勛貴撕破臉皮。

  天下,三百年為一大限,此後,是血滿江河、屍橫荒野。

  再往後呢?

  西洋,東洋。

  天下無一國不在改革,不在流血變法,不在窮思圖強。

  難道他要眼睜睜,看著祖先留下的三千年江河日月,在他日淪為生靈塗炭的墳場!

  他不忍後人經此磨難。

  若是可以,不過今朝再多苦苦朕罷了。

  當今天下,除孤外,何人堪付江山。

  承天應運,稱孤道寡,捨我其誰!

  這大位,當真是,唯孤家寡人堪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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