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過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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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雀早早便醒了,盯著屋頂看。

  昨夜他睡得很迷糊,也不知道到底是睡著了還是沒睡著,

  腦海中反覆浮現著老余口中拿著大刀的山匪、滴血的人頭和著火的房子。

  壓得他頭昏昏沉沉的。

  雞叫了三遍,他便爬起了床,去往辣姑的小酒家。

  遠遠地看見,老余也在等著他。

  「過江。」

  老余點點頭,帶他去往了死水灣。

  老余也想了一夜,私心裡,他其實並不願再回去,無論那個地方多肥沃,

  他只想躲開他來時的地方,把痛苦都甩在那裡,自己逃得遠遠的,越遠越好。

  二人穿過了遮蔽的林葉,牽著來時的長繩渡過了江。

  此前黎雀心中仍總是不很相信,

  不但懷疑著老余的話,也懷疑著那樣血雨腥風的生活是否真存在這世上。

  當他們來到了山腳下,黎雀親眼看到山腳下的風景時,就什麼都信了。

  霧氣中山上的溪流穿越而下,山花、青石、翠樹、水草、蟲魚……

  「這裡和茶曲一模一樣。」

  從地面、溪流升上的風拂過面部,衝過腦門,黎雀感到一陣清醒。

  黎雀覺得這裡並不陌生,

  不是江對岸,而是同一片土地,只是被大江隔開。

  他心中也生長出生機,同姜峒相連。

  「帶我去看看你說的西邊。」

  黎雀想看看與他們相鄰的混亂之地。

  老余又帶他向更西邊走,帶他看了密林,密林深處的行道。

  地上的屍骨表明著發生過的事。

  中午,他們又渡江回了茶曲。

  一路上黎雀思索著很多事情,他將決定很多人的命運。

  下午吃過了飯,黎雀去往了上游被水衝垮房子的一戶。

  大大小小的木板堆在淤泥里,一個披髮漢子躺坐在板子上。

  今年第一次的大水沒沖毀他家的房屋,第二次不單單是房屋,連他的家人也沖走了。

  他被衝垮了。

  作為黎雀船下的水手,已經不想再上船出水。

  披頭散髮,滿臉污泥,懶得去清理。

  「貴發!」

  漢子扭過頭,看見了黎雀,應道:「船老大。」

  老余看著心中難過,像是看到了自己,只不過自己還有著家人。

  「同我們去渡江看看。」黎雀說道。

  「渡哪門子江?」

  「江對岸有一片地,好的很呢,給你做家。」

  貴發絕望地笑了笑:「還做什麼家呢?」

  黎雀和老余帶著他過了死水灣,去往了江西邊。

  貴發只念著黎雀的情義,順從了他們。

  而當他真正看到那片土地,另一個嶄新的茶曲時,淚水奪眶而出,捂著臉蹲下:

  「我一閉眼就看見他們……在那裡躺著的時候,一睜眼還是能看到……躲不開呢……」

  黎雀心中才有了底。

  三人在辰時前回了茶曲。

  路上,

  老余悄悄對黎雀說:「先不要讓太多人知道。」

  他擔心著剛經過水禍的茶曲再引起騷亂。

  黎雀搖搖頭:「一定要說清楚。」

  晚上黎雀沒做更多事,他叫貴發把江對岸的景象告訴其他人。

  明天整個茶曲的人都會知道。

  做完這一切,黎雀起了困意,他已經兩天累得精疲力盡,沒怎麼睡覺了。

  回家前,老余眉頭擰得比江還深:

  「至少明天先不要告訴他們那邊的戰亂。」

  黎雀搖搖頭:

  「一定要說清楚。」

  …………

  第二天一早,黎雀就召集了許多人。


  黎雀在茶曲威望很高,算半個管事的,沿江幾乎家家戶戶都派了人來。

  他帶著老余在一處廟堂中坐下,給人們沏了茶水。

  黎雀在眾人面前時,總是收起了笑,帶著威嚴。

  他先沒講別的,先讓老余把山西邊的戰亂講給眾人聽,

  講他是誰、為何渡江而來、經歷了什麼,講那邊盜匪的作孽,講一路上的屍骨。

  毫不避諱。

  講著講著,許多帶著期望眼神而來的人生了錯愕,他們在廟堂里大聲議論著,

  有的人興奮、有的人懷疑,大部分露出了恐懼的神情。

  黎雀便說:「眾人可以回家了,下午若還有意渡江的人,我仍在這裡等著。」

  老余在心中嘆了口氣:

  「這樣去講又怎麼會有人來?白白讓鎮子裡生了慌亂。」

  卻沒想到下午仍來了二十幾人。

  他們大部分是江邊被沖毀房屋的人家,

  也大部分是年輕的後生,有的人已經穿上了短衫和斗笠,拿上了僅剩的身家性命。

  眼中都含著光,看不到一點害怕。

  「你怎麼也來了?」黎雀皺著問向其中一人。

  那後生不知所措地摸摸頭。

  「胡鬧!這裡來的人家中都遭了水,你來幹什麼?」黎雀訓斥道:

  「那裡不是給你們享福去的世外桃源!」

  老余暗暗嘆了口氣,他正害怕這種事,害怕因為自己的一句話,害了別人的人生。

  「來的人太多,我一次供不下,抓鬮。」黎雀無奈地說道。

  黎雀沖老余使了眼色。

  每人寫了一個名字放在罐罐里,老余把胡鬧的後生們偷偷摘出去。

  這時突然來了一個姑娘,低著頭,默默給老余懷裡塞了一籃子,

  裡面裝著寒酸的幾個李子、酸棗、野葡萄……

  她的臉上帶著紅,皮膚粗糙黝黑,眼睛卻明亮得很,

  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謝謝!!」

  「什麼?」

  「若不是有著這個地方,我真要想不到活路,只想著一頭扎進井裡死去了。」

  姑娘任性,毀了父母定的同小自己九歲的丈夫的婚事。

  老余:「你不害怕?」

  她笑了起來,搖了搖頭,眼裡閃著光,老余找不到害怕。

  老余和黎雀將抓鬮罐罐放到一邊。

  …………

  兩天後,

  黎雀帶著十幾條船,載著人們去了死水灣,

  不用帆或者槳,而是船上的人握著長繩,拉渡到江西邊。

  茶曲中有人議論、有人祝願,送了滿船的東西:

  有耕作的農具、種子、魚籠和筌、還有乾糧……

  許多人送,站在岸上,沒人來攔。

  他們一船一船地進入了姜峒山腳下,

  每來一船人,姜峒都能感覺到一股昂揚的生機,向上涌動著。

  最後老余和婆娘翠翠也上了船,回到了江西邊。

  姜峒山腳下的水草、樹木、野花向上牽引著,散發著靈機,

  山腳下的『道蘊』一點點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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