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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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祿平坊,是古城最偏僻的地方,住的多是些尋常百姓,這會天要下雨了,顯得很是喧鬧。

  街道上,擺攤的小販手忙腳亂地收拾著貨攤;巷子裡,淘氣的小孩被大人用竹條抽打著往家趕;房頂上,一大娘罵罵咧咧,收起剛晾在架子的衣物。

  其中,一棟破舊的屋子顯得格外安靜。

  季倉,字均施,是個文弱書生,如今家裡只剩他一人了。

  季家從外地遷來,祖父曾是縣令,父親不仕,但也飽讀詩書。

  季倉娘親生他時難產而死,季父寄予他厚望,長大要考取功名光耀門楣。

  可偏偏季倉不是什麼讀書的料子,長於書香門第,只知道死記硬背經典名篇,對於詩詞歌賦也一竅不通。

  或許是難產導致先天體弱,書沒讀出來,還一副病懨懨的樣子。

  季家家道中落,季父去年病故時,家裡除了幾大箱書,什麼也沒剩。

  值錢的東西,早被斥賣掉,換錢買藥了。

  抬頭看向見底多日的米缸,耗子來了也得留下幾滴眼淚。

  淅淅瀝瀝。

  屋外雨水從天而降,他正想照照鏡子,才想起銅鏡已經賣掉。

  不用照也知道自己身形單薄,一陣風過都能把自己吹倒,摸摸飢腸轆轆的肚子,家中還有能變賣換錢的東西嗎?

  突然,目光停住,角落裡還有一把舊傘,能去當鋪典當了換點錢買米,填填肚子充飢。

  季倉扶著牆,將那把比他年紀還大的油紙傘拿起來。

  聽季父說過,這傘是當縣令的祖父唯一還留下的老物件,傳到他這裡就是第三代了。

  可人都要餓死了,還能怎麼做?

  他將這放了不知多久的舊傘打開,積灰揚起,嗆得咳嗽幾聲,打算拾掇拾掇再拿去……忽的臉色發苦,只因從下面往上看,能清晰瞧見舊傘上有幾個窟窿。

  伸出手指從透明窟窿里穿過去,季倉暗忖:『破成這樣,典當行可不要,這下是真沒法子了!』

  那幾箱子書,典當行也不要,氣得他自己去擺攤賣,結果也沒人願意花錢買。

  他體虛多病,手無縛雞之力,一直都找不到活計。

  如今山窮水盡,再這樣下去肯定活不成,只能……他拿出房契端詳許久,最終決定賣給牙行,換筆錢離開這裡。

  這個決定,他掙扎了好久,畢竟把房子賣掉,可就連個落腳地都沒有了。

  但樹挪死人挪活,都成這樣了還有什麼好擔心的,興許離開了還能活。

  季倉等到雨停,拿著房契出去一趟很久,回來後身上已經多了二十兩。

  牙行的人早就盯上他這套房子了,所以並沒多跑一趟來「看房」。

  談好價格,直接去縣衙走完程序,宅子就不再是他的了。

  臨別時,那個胖掮客叮囑他,明天無論如何要搬出去!

  他笑著答應,待對方離開後趕緊買了幾個餅子,狼吞虎咽地吃完後,方才回「家」。

  看著空蕩蕩的屋子,心中悵然若失。

  漂泊不定的人生,也不知道會怎樣。

  躺在床上沉沉睡去,自己好似在夢裡又看到父親,對方一言不發,冷冷的看著他。

  驚醒過來後,天光微熹,早已有進城賣瓜果蔬菜的農戶挑著扁擔,走過祿平坊。

  人離鄉賤,如果不是真的活不下去,誰又願意離開?

  季倉搓了一把麻木的臉,讓自己清醒些,就開始打掃屋子。

  他要帶走的東西不多,一個包袱而已,那幾大箱子書就留待有緣人吧。

  臨走之際,看到倒在地上的老破傘,也就順手拿上了,路上還能擋個風雨。

  剛關上門,就碰到牙行的胖掮客帶人來看房。

  「小季,走了啊?」

  「是啊,回老家看看。」

  「老家哪裡的?」

  「并州,連山縣。」

  「并州?好傢夥,真夠遠的,路上可別再有個三長兩短。」

  「……」

  季倉訕笑著點點頭,走開了。


  他確實也一直想回趟老家看看。

  雖然很小時候季父就把老家祖宅賣了,但一時也沒其他去處,老家至少還有族人。

  他買了十幾個干餅子當乾糧,錢袋子揣在兜里,時不時就摸一下。

  手拿破傘,行路匆匆。

  期間,遇到過好幾個佩戴刀劍的江湖客,眼神中自有一股煞氣。

  江湖人好勇鬥狠,代表的是官府下面的民間世界,譬如馬幫、丐幫、鹽幫、漕幫等。

  季倉也嚮往江湖兒女的生活,有顆行俠仗義的心。

  但江湖人刀尖舔血,說不得哪天就死在誰的刀下,像他這副孱弱體虛的樣子,還是不要有幻想的好。

  所以每當此時,他就停下腳步,看著那些江湖人走遠後,才繼續前行。

  天都要黑了,總算看到一個荒廟。

  走進廟裡,找些乾柴,用身上帶的火石生了火,打算睡到天亮再趕路。

  荒廟裡只有一個神台,鋪張爛布,擺了個泥像。

  剛進來的時候,他還虔誠的拱手拜了拜。

  等到晚上正昏昏欲睡之時,忽然聽到一聲微不可查的咳嗽,季倉心頭一緊,雞皮疙瘩都冒了出來。

  火光只能照亮他身邊的地方,荒廟裡面,還有很多角落籠罩在黑暗中。

  他呼吸不由加快,豎起耳朵聽著周圍的動靜。

  咳嗽聲又響起來,是從泥像那邊傳來的!

  季倉咽了口唾沫,將破傘拿在手裡,大氣也不敢出。

  心中湧現一些鬼怪傳說,臉色越發蒼白起來。

  咳嗽聲再次響起來,他終於忍不住,抽了根還在燃燒的柴頭,顫巍巍地朝那邊靠近。

  「誰?」季倉大喊,卻什麼也沒看見。

  就在他心中稍安,準備返回之際,又真切的聽見咳嗽聲響起,正是那尊泥像!

  這一下,季倉直接頭皮發麻,身上的膽氣去了七八成,就要去火堆旁拿起包袱逃離荒廟,卻見一隻手從神台下面伸了出來。

  季倉長出一口氣,居然有個人藏在神台下面?

  「救我……」那人從破布遮住的神台下爬出,聲若遊絲。

  他身上染滿鮮血,受傷不輕,似乎躲在荒廟裡已經很久,一副虛弱不堪的樣子,剛說完倆字就腦袋一歪,倒在了地上。

  季倉又嚇了一跳,現在距離天亮還早,他可不想跟屍體呆上一晚。

  硬著頭皮走上前,探下鼻息,還好,沒斷氣。

  季倉用力將對方拖到火堆旁,發現其身上都是刀傷,像是被仇家追殺所致。

  他不會醫術,一時不知該如何下手。

  忽然想到,一般江湖人都會隨身帶些急救的傷藥,便在其兜里一陣摸索,還真掏出幾個瓶瓶罐罐來,卻又犯了難,不知道該用哪個瓶里的藥。

  不知不覺,一夜過去,天亮了。

  正在季倉糾結要不要離開的時候,緊閉雙眼的人自己卻醒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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