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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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海深處。

  夜如濃墨,潑灑在無垠海面。

  風不大,卻冷得滲骨。

  浪不高,卻拍得人心發顫。

  「破浪號」如一頭蟄伏巨獸,緩緩滑行於暗礁密布的狹道之間。

  船體裹著黑布,帆染成灰,桅頂僅懸一盞防風燈,微光搖曳,似將熄之魂。

  朱柏立於船尾,披風獵獵,眸光沉靜如淵。

  朱柏身後,覃瑞手執牛皮海圖,指尖撫過一道蜿蜒藍線,那是沐家秘傳的近岸水道,百年不載於官方輿冊,專供走私、逃亡、叛軍所用。

  他以占城港利與沐家交易所得。

  「掌舵的,貼礁走。」

  朱柏低聲道,「正航道上有硃砂點,那是朝廷水師巡哨路線。」

  老舵手頷首,雙手死扣舵盤,額角汗珠滾落。

  兩側礁石擦船而過,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仿佛整艘戰艦正從巨獸咽喉中擠過。

  阿岩蹲在船頭,火銃橫膝,目光如鷹掃視海平線。

  阿岩咬牙低罵:「這哪是水道?分明是棺材縫裡爬命!老子帶五百人能踏平一座山寨,如今八千精兵,反倒像個賊一樣躲著走?」

  沒人回應。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沉默。

  五天了。

  晝伏夜航,藏身紅樹林港灣,炊煙以濕泥覆之,人聲壓至耳語。

  八千荊南健兒,七百艘戰船,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滑出嶺南,如幽靈般北上。

  為的,正是這一刻。

  「前方三里,有燈火!」

  瞭望手一聲低呼,如刀劃破死寂。

  眾人脊背一僵。

  覃瑞搶上高台,舉起西洋望遠鏡。

  片刻後躍下,臉色鐵青:「福山水師三艦,正巡正道…距我水道不足兩箭之遙。」

  朱柏睜眼,眸中寒光乍現。

  「傳令:全艦熄燈,帆收半幅,貼礁緩行。」朱柏語調不疾不徐,卻字字如釘,「火器營待命,若敵艦轉向近岸,即刻以水雷擊其旗艦,寧錯殺,不漏信。」

  命令下達,整支艦隊驟然陷入黑暗。

  連呼吸都刻意放輕。

  風停了。

  浪也似乎屏息。

  遠處巡邏船上的話語隱隱傳來:「今晚風急,莫要偏航。」

  阿岩握緊火銃,掌心汗濕槍柄。

  不怕死戰,只怕這般束手待斃的煎熬。

  阿岩曾率五百死士夜襲山寨,一鼓斬敵將首級;也曾獨騎追敵三百里,血染征袍。

  可如今,一身驍勇竟困於藏匿,像一頭猛虎被鎖進籠中。

  憋屈。

  憤怒。

  不甘。

  將軍在賭,賭一個足以改寫天下棋局的機會。

  忽然,狂風驟起!

  巨浪拍擊礁石,轟然作響。

  只見那三艘水師戰船在風浪中劇烈顛簸,被迫調頭,遠離近岸水道。

  「天助我也!」阿岩幾乎跳起。

  朱柏卻未動,只淡淡道:「非天助,乃謀成。」

  朱柏轉身拍了拍覃瑞肩頭:「沐家海圖,果然不負所托。」

  覃瑞苦笑:「將軍,此番僥倖脫險,然越近北地,朝廷耳目越多。下一步,才是真正考驗。」

  朱柏望向北方,眸光漸熾:「正因如此,才更要快。」

  次日晨,艦隊悄然駛入雷州隱秘港灣。

  三面環山,紅林蔽海,入口僅容雙船並行。

  此處乃沐家百年經營之私港,外人不得窺其形跡。

  士兵輪替休整,火器營擦拭火銃、試射火炮,戰馬飲足清水,糧草再度補滿。

  一切井然有序,卻又透著山雨欲來的緊繃。

  帳中,巨幅輿圖鋪展於地。

  北平、德州、滄州、渤海灣……


  各方勢力犬牙交錯。

  朱柏執木桿立於圖前,聲音低沉卻不容置疑:

  「諸位,我們躲了五日夜,並非怯戰。」

  「而是為了在最恰當的時機,刺出最致命的一刀。」

  阿岩上前一步:「將軍,眼下燕王勢盛,屢敗官軍。不如我等投效北平,共取金陵!屆時封侯拜將,豈不快哉?」

  阿岩眼中燃著野心的火。在他看來,亂世之中,強者為尊。

  與其守正統空殼,不如隨龍騰飛。

  覃瑞冷笑搖頭:「阿副帥,你以為燕王是那等容人之主?他今日可用你,明日便可烹狗。」

  「況且,我軍僅八千,縱附燕軍,不過偏師一部,終為棋子。」

  帳中將領議論紛紛,或主聯燕,或議歸朝,意見相左,氣氛焦灼。

  就在此時,朱柏猛然將木桿重重戳向地圖一點。

  渤海灣。

  「我們的目標,從來不是南京,也不是北平。」

  「而是這裡。」

  全場驟然一靜。

  「渤海灣,乃南北漕運咽喉。朝廷糧秣由此北運德州前線,燕軍亦賴此劫掠補給。」

  「誰能控此地,誰便扼住了雙方咽喉。」

  他緩緩環視眾人,眼中鋒芒畢露:

  「我們不站隊。」

  「我們要做執棋之人。」

  「待燕、朝兩軍耗盡氣力,彼此重傷之際…」

  「我們自海上而出,挾渤海之勢,西進幽薊,南逼齊魯。」

  「那時,天下歸屬,尚在未定之天。」

  轟!

  如驚雷炸裂長空。

  阿岩瞳孔劇震,繼而仰天大笑:「妙!太妙了!這才是真正的『卷王之道』,不在戰場上拼命,而在棋盤外布局!」

  覃瑞怔然良久,忽而躬身行禮:「將軍之謀,已超常人眼界。此前我猶疑不定,實乃眼界未開。」

  覃瑞心中震撼難言。

  原以為此行不過是亂世擇主,卻不料朱柏早已跳出藩籬,欲自立為局中執棋者!

  正當眾將熱血沸騰、爭相獻策之時,帳簾猛地掀開。

  一名親衛疾步入內,雙手呈上一封密信:「徐小姐急報,八百里加急送達!」

  朱柏接過,拆信只一眼,臉色驟變。

  信上寥寥數字,卻如冰錐貫腦:

  「滿者伯夷政變,新王上位,拒不承認南海同盟,宣稱『南洋諸邦當歸爪哇統領』,發兵十萬攻我占城根本之地!王城外郭已陷,妙錦焚倉拒降!。」

  帳中溫度仿佛瞬間降至冰點。

  覃瑞失聲:「什麼?滿者伯夷竟敢背盟?!我們救其國於饑荒,助其平內亂,如今反噬主人?!」

  阿岩拳頭砸地,怒吼:「若占城失守,南洋補給線斷絕!我們在北方就是孤軍!等同送死!」

  剛才還群情激奮,暢談宏圖偉業。

  轉瞬之間,美夢碎裂,後院起火,前路布滿殺機。

  從雲端墜入深淵,不過一紙書信的距離。

  朱柏佇立不動,手中密信已被攥成一團。

  朱柏緩緩抬頭,目光掃過每一張臉,有驚懼,有憤怒,也有動搖。

  但朱柏眼中,卻燃起一種近乎冷酷的清明。

  「南方之危,不可不救。」

  「北方之機,更不可輕棄。」

  朱柏一字一頓,如鐵錘敲擊銅鐘:

  「傳令:覃瑞,即刻修訂登陸計劃,提速三日,提前登陸登州!」

  「阿岩,率火器營為先鋒,奪港後立即構築防線,對外宣稱『南洋商護隊』,掩人耳目。」

  「後勤將軍聽令:徵用登州倉糧以充軍需,同時飛書田勝蘭,暫停北運,全力保占城補給線暢通。另遣密使赴滇南,令諸土司集結兵馬,火速南援!」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卻如磐石落地:

  「我們,沒有退路。」


  「唯有向前。」

  帳中諸將肅然抱拳,齊聲應諾。

  這一次,無人再提撤退、觀望。

  因為他們都懂了:這一戰,已非僅為功名利祿。

  而是要在天下崩亂之際,以八千孤旅,撬動乾坤!

  當日午時,艦隊拔錨起航。

  不再晝伏夜行。

  而是全速北上,破浪前行!

  「破浪號」巨帆鼓風,如利刃切開碧波,直指渤海。

  朱柏獨立船首,北風拂面,衣袍獵獵。

  他遙望南方,低聲呢喃:

  「妙錦…繹昕…」

  「撐住。」

  「我來了。」

  可他不知,兵部密檔已在三日前呈至御前。

  雖朱允炆猶豫未決,齊泰卻斷言:「南疆不安,必助逆藩!」

  建文帝遂繞過五軍都督府和兵部,以「防諜緝叛」之名,密令山東都司、遼東都司一體戒嚴:

  「凡未經戶部勘合之船隊,膽敢登陸者,視同謀逆,就地剿滅,不必請旨。」

  登州衛連夜加固炮台,萊州水寨沉船塞港,錦衣衛派出十餘組細作,化裝成貨郎、僧侶、漁民,潛伏各碼頭。

  一張無形之網,已在渤海沿岸悄然張開。

  而占城王城外城,已在昨夜陷落。

  徐妙錦披甲立於宮牆之上,劍指敵軍:「我夫未歸,此城不死!」

  吳繹昕焚毀最後糧倉,點燃火油桶:「寧可玉碎,不教寸土歸賊!」

  腹背受敵,四面楚歌。

  朱柏的豪賭,才剛剛開始。

  而這盤棋,誰是棋手,誰為棋子,尚未可知。

  但有一點已註定:

  當天下人皆在為皇位拼死爭奪之際,有人,正悄悄握住糧道。

  當皇帝還在猜忌燕王時,有人,已從海上走出自己的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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