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風浪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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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時,播州赤水河口驛站。

  張謙獨坐油燈前,面色慘白。

  他是沐晟安插於此的眼線,職卑權輕,卻肩負監視容美,水西往來之重任。

  桌上攤著一封密信,沐晟謀士趙修親筆:

  「若容美糧隊過赤水,速報楊土司,不得延誤。事成,擢升播州通判。」

  張謙指節發白,腦海浮現上月歸家情景。

  妻抱布包,內藏容美所贈棉花,柔軟細膩,為其母風濕所備。

  老母穿上後,夜夜呻吟減輕。

  「大人,楊土司之人到了。」手下低聲稟報。

  門開,楊旺闖入,滿臉橫肉,佩刀出鞘三分:

  「張吏員,糧隊何時到?我叔有令:誤事者,妻女賣至阿瓦為奴!」

  張謙強笑奉酒:「楊頭領,此次糧隊改走水路,時辰未定…貿然動手,恐走漏風聲。」

  楊旺一飲而盡,杯擲於地:「三日內無果,先抓你家人!」

  楊旺離去,張謙癱坐椅中,冷汗浸透裡衣。

  他望向油燈,忽憶容美商人曾言:

  「張吏員曾庇我商隊免遭楊稅吏勒索,此恩不忘。若有難,可赴容美尋居士。」

  念頭一起,決斷立成。

  他抽出密信,揉作一團,投入燈火。

  火光騰起,映照他眼中最後一絲猶豫化為灰燼。

  「小祿。」他喚來貼身小廝,遞上藥包,乃母風濕之藥,自銅仁府寄來。

  「你可願幫我?」

  「大人請講。」

  「去銅仁府,尋一位吳繹昕居士。告知:楊應龍將在赤水設伏,劫糧隊。請其改道思南水路。」

  小祿駭然:「若被楊家知悉,我等皆死!」

  張謙從抽屜取出銀錠,塞入其手:

  「五十兩。若我遇難,帶我母逃往容美,永勿返播州。」

  小祿凝視銀錠,咬牙跪地:

  「大人放心,小人拼死送達!」

  小祿離去,張謙獨坐幽室,望著油燈漸黯。

  張謙此步極其兇險,叛沐投容,九死一生。

  然助楊應龍,母必陷容美之手;

  助容美,或可換一線生機。

  亂世之中,忠義難全,唯擇親族性命而已。

  傍晚,雲南沐侯爺府,暴雨傾盆。

  沐晟坐於書房,手中急報乃建文帝親書:

  「沐晟速領軍北上,馳援耿炳文!若再遷延,以通燕罪論處!」

  紙頁落地,沐晟面如寒鐵。

  左立王克,江西舉人,一心效忠朝廷,急切進言:

  「侯爺!聖旨已下,再不發兵,便是謀逆!明日即點兵啟程!」

  右立趙修,土司出身,沐氏姻親,冷笑搖頭:

  「不可。兩萬老弱北上,無異送死。且我軍一動,容美,水西必侵滇境。縱勝朱棣,亦無家可歸!」

  王克怒斥:「莫非欲附燕王?此乃滅族之罪!」

  趙修嗤笑:「誰說要附燕?只需拖上一拖。奏報稱滇中瘴疫流行,士卒染病,需待春暖方可出征。朝廷遠在金陵,何從查證?待北戰勝負分明,我再擇主而從。」

  沐晟撫額沉吟,終下決斷:

  「趙修,傳令楊應龍,立即動手,劫容美糧隊!另遣密使赴暹羅,許大成新王:沐家通商條件,較容美優渥一倍!」

  趙修眸光一亮:「斷其陸海兩路,容美如困籠之獸,不足為患!」

  王克驚怒:「侯爺!當前要務乃勤王,非爭商道!若朝廷知您私聯外邦…」

  「閉嘴!」沐晟猛然拍案,茶盞崩裂:「無雲南,我沐晟何存?朝廷能賜我爵祿,卻護不住我疆土!唯有自強,方能在亂世立足!」

  王克噤若寒蟬。

  然退下之時,他腳步微頓,回首望了一眼沐晟背影,眼中閃過一抹幽光。

  夜深人靜,王克悄然折返,低聲稟報:


  「侯爺…容美吳居士曾遣人聯絡於我。」

  沐晟霍然轉身,目光如刃。

  「言道:若侯爺願與容美結盟,彼可代為斡旋朝廷,免您北上之責;且暹羅商路若通,沐家所得分紅,遠超朝廷軍餉。」

  沐晟沉默良久,指尖輕叩桌面。

  心中權衡:

  聯絡朝朝廷,無異於北上送死。

  聯絡燕王朱棣,必定擔上反叛之名。

  聯絡容美,保雲南,得厚利。

  他疑慮仍未消:容美看似敦厚,實則算無遺策。

  今日合作,明日是否反噬?

  「此事…容後再議。」他揮袖屏退王克。

  窗外暴雨如注,恰如其心潮翻湧。

  第二日中午,西沙洲海域。

  「荊南號」剛脫風暴,瞭望手突吼:「前方三船!掛骷髏旗!海盜來襲!」

  阿岩登桅遠眺,三艘快船疾馳而來,船首刀光森然,顯非常寇。

  「備戰!」阿岩厲喝:「弓弩上弦,火銃列舷!商人入艙!」

  箭雨傾瀉,敵船數人落水,然仍逼近靠舷。

  海盜躍上甲板,刀鋒直指阿岩。

  交手數合,阿岩漸感壓力。

  此匪頭力大招狠,絕非尋常海寇。

  電光火石間,他瞥見對方腰間銀帶鉤,鐫一「沐」字!

  心下一凜:沐家私兵!偽作海盜!

  阿岩佯敗倒地,誘敵俯身,猝然出手,將其掀翻在地,彎刀橫頸。

  「說!可是沐晟所遣?」

  匪首色變,強辯:「吾乃海狼幫,不知你說的沐晟是誰!」

  「還不認?」阿岩刀背猛擊其腰:「此帶鉤乃沐府特製,你如何解釋?」

  匪首啞口,面如死灰。

  護衛搜身,得「雲南衛」令牌三枚,確鑿無疑。

  阿岩冷笑,俯身低語:

  「回去告訴沐晟,再耍陰招,容美即斷雲南鹽路。滇人無鹽,三月必亂。」

  令其釋放,目送海盜倉皇遁去。

  劉二上前包紮其臂傷,顫聲問:「頭二,您不怕他們再來?」

  阿岩抹去刀血,淡淡道:

  「怕?若非李老識風暴,此刻我們已在海底餵魚。」

  李福立於舵旁,凝望遠方:

  「沐家已急,下一步,恐更毒。」

  阿岩點頭,眸中卻燃起戰意:

  「但他們忘了,今次我們活捉了人證,繳獲了令牌。下次談判,籌碼在我手。」

  七月初十清晨,暹羅湄南河口。

  「荊南號」終抵目的地。

  斥候登岸探情,不久奔回,手中染血布片:

  「頭領!大事不好!暹羅國王已被其弟弒殺!新君下令封閉港口,嚴禁外商入內!我等幾被擒殺!」

  眾商譁然。

  「港口封閉?那我們貨賣與誰?」

  「不如返航,雖虧本,至少保命!」

  阿岩立於船尾,眉峰緊鎖。

  朱柏命他打通商道,若無功而返,容美銀邊戰略即毀。

  忽然,他轉身問周商人:

  「你可攜勘合文書?即大明官府認證的商引?」

  「有!在艙中!」

  「好!」阿岩眼中精光爆閃:「你隨我上岸,面見新王!就說大明容美土司願助其穩固政權,唯一條件:重開港口,與我通商!」

  周商人駭然:「頭領!新王弒兄篡位,性情暴戾,恐誅我等!」

  阿岩拍其肩,聲如磐石:

  「不賭,便無生路。他初登大寶,內外交困,正需外援。我等主動獻策,他豈會拒之門外?」

  四人乘小舟,直趨王宮。

  風浪未平,人心未定,然此局,不得不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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