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五千士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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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平侯府。

  檐角銅鈴在風中輕響,一聲,又一聲,像是某種不祥的預兆。

  沐晟坐在書房正中,手中捧著一杯新焙的普洱,茶湯濃褐,香氣卻淡。

  他沒喝,只是盯著那圈漣漪看。

  一圈又一圈。

  就像他此刻的心緒。

  三日前,一封密信自湖廣而來,八百里加急,火漆封口,印著兵部暗記。

  信中無明旨,只有一句含糊其辭的話:

  「上憂西南羈縻鬆弛,令勛臣慎守疆土,勿使生變。」

  短短十四字,卻如重錘砸在他心頭。

  他知道,上指的是建文帝朱允炆。

  而勛臣,說的就是他沐家。

  更讓他不安的是,這封信,不是通過正式驛道下發的詔書,而是由一名自稱欽差隨員的小吏私下遞入。

  不合制度,意味深長。

  這不是命令,是警告。

  自周王被廢,今年湘王自焚,代王下獄以來,朝廷對地方重臣的猜忌已如滾雪球般擴大。

  雖沐氏非宗室,但世鎮雲南,掌兵二十萬,遙控土司七十二,儼然西南一國。

  這樣的存在,在建文君臣眼中,究竟是屏藩,還是隱患?

  沐晟不敢賭,若此時他在雲南大動干戈,比如出兵剿滅某個不服管束的土司,哪怕理由正當,也會被有心人解讀為擁兵自重,圖謀不軌。

  終其原因是沒旨意。

  沒得到老闆授權,你大動人事關係試試?

  偏偏這時,容美送來了一份「合作」的提議。

  不臣服,不求援,只求一場交易。

  一場關於火器,海路,權力與未來的交易。

  「徐夫人到了。」

  親兵低聲稟報。

  「請她進來。」

  不多時,徐妙錦緩步入內。

  她眉目清冷,舉止沉穩,不見絲毫侷促。

  她行禮,不卑不亢:「國公爺安好。」

  沐晟抬眼,聲音平穩:「你家道長,真打算走海路?」

  「非走不可。」徐妙錦直言:「陸路被保靖封鎖,原料斷絕,工坊停工。若再拖三月,火器產能將跌去七成。屆時,別說威懾諸司,連自保都難。」

  沐晟聞言冷笑,這只是容美的藉口罷了。

  「所以,你要我幫你打通海上通道?憑什麼?」

  「憑互利,國公爺可不出面,只需讓出一條道即可。」

  徐妙錦不退反進:「國公爺可曾算過,荊南若亂,滇東必擾?七十二寨一旦群起,您十年經營之功,或將毀於一旦。」

  沐晟眼神一凜。

  被她說中了。

  他鎮滇十餘年,最大的成就不是打了多少勝仗,而是維持了表面太平。

  朝廷之所以容忍他坐大,正是因為雲南安靖。

  一旦戰火重燃,朝廷立刻就有理由派員介入,甚至另立新帥。

  到那時,他沐晟,就成了失職之將。

  「我可以開放一條隱秘航線。」

  沐晟終於開口:「但條件,要比先前談的更多。」

  徐妙錦靜靜聽著。

  「其一,火器製造工藝,必須交出核心三項,顆粒化火藥配比,鑄管退火流程,引信密封技術。」

  徐妙錦據理力爭。

  「不可。此三者乃我容美立軍之本。若盡數交付,日後國公翻臉,我等唯有束手待斃。」

  「那便兩項。」

  沐晟步步緊逼:「至少交出火藥與鑄管之法。」

  「可交改良版。」

  徐妙錦冷靜回應:「即我們已淘汰的舊方,效力減三成,耐久差一半。若國公願等,待新一代火器服役後,再移交現用版本。」

  沐晟眯起眼,有些怒了,你當堂堂國公爺是泥塑的?

  「你在拖延。」


  「我在保命。」徐妙錦直視他:「國公爺若真要毀滅容美,大可調兵壓境。既然選擇談,說明您也需要穩定。而穩定的前提,是雙方都有活路。」

  沉默。

  良久,沐晟緩緩點頭:「可。舊法也可,但須三個月內交付。」

  「可。」

  「其二,荊南諸司,今後一切軍政要務,須報備西平侯府。重大決策,須得我核准。」

  徐妙錦皺眉:「這等於剝奪自治。」

  「不。」沐晟糾正:「這是羈縻本分。你們本就是大明土司,哪有不聽調,不報備的道理?洪武年間,哪個土司敢擅自用兵?」

  徐妙錦認了,這一條避無可避。

  明朝對西南的統治,本就是以夷制夷,以羈縻控之。

  名義上歸屬朝廷,實際上自治,但重大事項必須奏聞。

  徐妙錦斟酌道:「軍政要務可報備,但人事任免,賦稅徵收,內部律法,仍由各峒自理。若有戰事,聽調出兵,戰畢即歸。」

  「可。」沐晟點頭:「但每年春秋二祭,道長必須親來雲南府行歸附禮。」

  徐妙錦心頭一緊。

  這是羞辱,更是控制。

  讓朱柏親至昆明,等於低頭稱臣。

  但眼下若拒絕此條,談判即刻破裂。

  她只能退而求次之。

  「若局勢未穩,恐難抽身。但可派子弟代行,或擇機補禮。」

  沐晟冷笑:「不必耍巧。禮不可廢。人不到,約不簽。」

  徐妙錦沉默片刻,終是無奈低頭:「行。」

  「其三。」沐晟聲音更低:「海上通商所得,沐府占六成。」

  徐妙錦終於變色:「六成?過分了。」

  「不過分。」沐晟冷冷道:「你們走的是我默許的航線,用的是我遮掩的耳目,若事發,第一個被問責的是我。六成,已是寬厚。」

  「五成。」徐妙錦咬牙:「且由國公派遣監商一人,隨船同行,查驗帳目,確保透明。」

  沐晟沉吟,容美不可能白白送錢。

  若監管缺失,日後必生糾紛。

  而一個監商,既能掌控實情,又能彰顯權威。

  「行。」他點頭:「但人選由我定,不得拒絕。」

  「成交。」

  容美交出舊版火器工藝,三年後移交新版;

  荊南名義歸附朝廷,重大事務報備西平候府,年度述職;

  海上利益五五分成,沐府派監商隨行,共享帳目。

  沒有盟約之名,卻有實質之契。

  這份協議,後世稱為《沐容海陸密約》,但當時並無正式文本,僅有雙方私印為憑,藏於密匣,永不示人。

  當徐妙錦走出西平侯府時,天已入暮。

  她回頭望了一眼那巍峨府邸,心中五味雜陳。

  她贏了嗎?

  她輸了什麼?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朱柏交給她的任務完成了,用最小代價,換取最大空間。

  而這場勝利,建立在一個極其脆弱的平衡之上:

  沐晟需要邊疆安穩,以應對朝廷猜忌;

  容美需要喘息之機,以整合荊南;

  兩人都不願開戰,於是選擇了妥協。

  但這種妥協,隨時可能崩塌。

  同一時刻,容美邊境,荊南聯防營大營。

  朱柏站在高台之上,俯瞰著整裝待發的五千士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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