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盡數截錄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梅雨未至,荊南卻已悶如蒸籠。

  容美司城的空氣,仿佛被一隻無形巨手攥緊,壓得人喘不過氣。

  這不是天氣的燥熱,而是人心的窒息。

  張建的經濟封鎖,已持續整整二十七日。

  不是刀兵相見,卻比血戰更令人難熬。

  糧鹽漸缺,鐵料將盡,硝石庫存一日比一日薄。

  西平侯不動一兵一卒,只憑一道政令,便將容美死死扼住咽喉。

  這是一場看不見血的圍城。

  工坊區的爐火依舊熊熊燃燒,映照著魯大山布滿菸灰的臉。

  他蹲在一尊尚未完工的「神火飛鴉」前,手指顫抖地撥弄著引信藥室,嘴裡喃喃:「不成……雜質太多,點火即炸。」

  一名年輕工匠遞上一碗渾濁的硝水:「魯頭兒,這是今早從老牆根挖來的土熬的,勉強提了些硝……」

  魯大山一把奪過碗,湊近鼻尖聞了聞,臉色驟變。

  「這是糞硝混牆硝!燒出來的東西能穩多久?三尺?五尺?還是當場炸膛!」

  他猛地將碗摔在地上,瓷片四濺:「老子要的是能飛百步的火鴉,不是給將士們送葬的爆竹!」

  聲音嘶啞,眼中血絲密布。

  他已經七日未歸家,睡在工坊角落的草蓆上,夢裡全是配方、比例、火藥配比。

  一旦火器停擺,容美便再無還手之力。

  經略府書房,燭火微晃。

  朱柏伏於案前,指尖划過一張泛黃的《荊南山川礦脈圖》,眉心擰成一個川字。

  他身著青布直裰,腰佩短劍,衣袖卷至肘間,露出筋骨分明的手臂。

  案頭堆滿了各地勘探回報:「咸寧無硝蹤。」

  「施南舊礦枯竭。」

  「巴東山道崩塌,暫不可入。」

  一條條消息,像鈍刀割肉。

  他閉目深吸一口氣,再睜眼時,眸中寒光乍現。

  「張建……你以為斷我原料,就能讓我低頭?」

  徐妙錦推門而入,手中托著一碗冰鎮綠豆湯。

  她穿著素色羅裙,髮髻斜簪一支銀釵,腳步輕緩,生怕驚擾了這滿室凝重。

  「歇一歇吧。」

  她將湯碗輕輕擱在案角:「姐姐說,今日又有兩個小峒主遣使問鹽,語氣已帶詰責。」

  朱柏沒接話,只抬手捏了捏鼻樑。

  他知道那些人心裡怎麼想,朱柏若連鹽都供不上,何談統領諸司?

  「告訴他們。」

  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卻不容置疑:「再等十日。若十日內無鹽,我親自提頭去見他們。」

  徐妙錦心頭一顫。

  她見過他笑,見過他怒,卻從未見過這般冷冽決絕的神情。

  夜更深了。

  吳繹昕抱著帳冊進來時,腳步虛浮,眼窩深陷。

  她低聲稟報:「庫房清點完畢。茶葉尚有三百擔,粗布五千匹,鐵礦八百斤,白沙糖一千三百斤…可換些粗鹽,但撐不過三月。」

  朱柏緩緩點頭:「那就換。一兩茶換三錢粗鹽,也要換。」

  吳繹昕咬牙:「可市價是五換一,我們吃虧太大!」

  「我們現在不講市價。」

  朱柏盯著地圖上的某一點,緩緩道:「我們在買時間。」

  「只要撐到黔東私鹽入山,就有活路。」

  屋內三人默然相對,唯有燭火噼啪作響。

  這一刻,他們不是主將,而是一群被困孤城的守夜人。

  阿岩在演武場上咆哮。

  「再來!五十步衝刺背沙袋!跌倒者加罰一百伏地挺身!」

  士兵們渾身泥水,在烈日下奔跑、摔打、吶喊。

  那幾十名配備手弩與「掌心雷」的精銳,更是被逼至極限。

  一名新兵因體力不支暈倒,被拖出場外。

  阿岩站在高台之上,目光如刀:「你們知道為什麼這麼練?」


  沒人敢應。

  「因為我們的彈藥,只剩下一成!」

  阿岩吼道:「每一發火器,都是用命換來的!你們現在多流一滴汗,將來戰場上就能少流一桶血!」

  他說完,自己先脫了上衣,跳進隊伍里狂奔。

  沒人看見的是,他在跑過邊界瞭望塔時,偷偷回頭望了一眼…

  那一眼,是憤怒,是不甘,更是對敵營方向深深的忌憚。

  田老栓最近睡不好。

  這位老謀深算的咨議參軍,悄悄在自家地窖埋了三百石米糧。

  但他不敢張揚,也不敢聯絡外界。

  田老栓曾試探性派家人去忠路土司走動,結果對方避而不見。

  他心提到了嗓子眼,風向變了。

  各司都在觀望。

  誰也不知道,朱柏還能撐幾天。

  轉機來得突兀,卻又似早有預兆。

  這日清晨,朱柏正在院中挽弓試箭,弦響箭出,正中百步外紅心。

  徐妙錦坐在廊下讀《齊民要術》,風吹書頁沙沙作響。

  忽聽腳步急促,吳繹昕幾乎是衝進院子:「將軍!西平侯使者到了!這次…他們帶來了五十車硝石,硫磺!還有…鹽引!」

  朱柏手中長弓微微一頓。

  箭矢偏了半寸,釘入靶側樹幹,嗡嗡震顫。

  他緩緩放下弓,眼神平靜得可怕:「條件?」

  「願購神火飛鴉若干,價格隨行情浮動。另附湖廣都司簽發的五百鹽引,可兌官鹽三千斤。」

  吳繹昕聲音發抖:「這是救命之物啊!」

  朱柏卻笑了,嘴角微揚,卻不達眼底。

  「張建終於坐不住了。」

  他輕聲道:「他不怕我們弱,只怕我們死得太快。」

  正廳之內,西平侯使者笑容滿面,拱手作禮:「將軍治下井然,侯爺甚為欽佩。些許原料,聊表心意。」

  朱柏端坐主位,不動聲色:「侯爺厚恩,某銘記於心。」

  「哪裡哪裡,」使者捻須笑道:「侯爺亦仰慕將軍奇技,若能得幾架神火飛鴉防身禦寇,實乃雙贏之舉。」

  說罷,呈上鹽引文書,墨跡未乾。

  退堂之後,經略府密議重啟。

  吳繹昕興奮難抑:「將軍!天助我也!原料有了,鹽有了,我們可以喘口氣了!」

  阿岩卻冷笑:「他要買火器?做夢!我們自己的都不夠用!」

  徐妙錦輕搖團扇,目光沉靜:「這不是買賣,是試探。張建想看看我們是否真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

  朱柏一直沉默,直到眾人說完,才緩緩開口:

  「賣。」

  滿堂皆驚。

  「我們賣給他刀。」朱柏站起身,踱步至窗前:「但不教他鑄刀之術。」

  他轉身,目光如電:「魯大山,若讓你造一批神火飛鴉,威力減三成,射程縮兩成,結構複雜難仿,多久可成?」

  魯大山眼中精光一閃:「三天!我能讓它飛得像個火鳥,炸得像個爆竹,拆開來卻是個死結!」

  「好。」朱柏頷首:「就按這個做。對外宣稱,是我們最新改良款。」

  吳繹昕恍然大悟:「妙極!我們既能換物資,又保住核心技術!」

  徐妙錦低語:「以虛示敵,藏實於內。」

  接下來三日,容美工坊燈火通明。

  魯大山率工匠晝夜趕工,每一道工序都做了手腳:

  引信用劣質麻線,藥室夾層加鉛板增重,尾翼角度故意偏差三度……

  成品看上去精美無比,實則飛不遠、炸不准、修不了。

  與此同時,吳繹昕與使者周旋議價,虛與委蛇;

  阿岩則暗調兵力,布防忠路方向,以防突襲。

  第一批十架特製神火飛鴉交付,換回五十車原料與鹽引。

  使者喜笑顏開,臨行還贈朱柏一柄龍泉寶劍,稱結兩家之好。


  朱柏收下,親自送出城門。

  朱柏待車隊遠去,駐足良久,忽然冷笑:「張建,你想吃我的肉,還得先把牙硌掉。」

  然而,僅隔一夜。

  邊境急報傳來:張建部精銳悄然北移十里,數個隘口重兵封鎖,禁止一切通行!

  吳繹昕衝進書房,臉色慘白:「他們……他們反悔了!」

  朱柏靜靜看著軍報,良久,才吐出一句:

  「我早就知道。」

  他轉身,環視眾人:「這批原料,夠我們撐三個月。」

  「而這三個月……」他聲音陡然拔高:「就是我們的生死時速。」

  「魯大山!我要你在九十日內,完成新一代雷霆鴉的設計與試射!」

  「居士,即日起,關閉所有對外貿易窗口,嚴禁任何火器圖紙流出!」

  「阿岩!全軍進入一級戒備,夜間輪崗加倍,尤其盯死忠路、散毛兩路!」

  他一字一頓,如鐵錘砸地:

  「告訴所有人,我們賣給他們的,是過去的殘影。而我們將要鑄造的,是未來的雷霆!」

  經略府屋頂,一面黑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無人知曉,就在當夜,朱柏親筆寫下一道密令:

  「著密探潛入武昌,查明西平侯與燕王通信往來,凡涉及容美者,盡數截錄。」

  這場博弈,早已不止於一城一地之爭。

  容美必須在風暴來臨前,長出自己的鎧甲。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