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站隊測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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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風穿廊,吹得檐角銅鈴輕響。

  像誰在哭。

  朱柏獨自坐在棲靈坳公廨內,燈影搖曳,映著他半邊臉明、半邊臉暗。

  桌上攤著三封密報。

  一封來自黔國公府:沐勇已密奏朝廷,稱容美私造火器,形同謀逆。

  一封來自播州:楊輝暗中調兵五千,屯於邊界,聲稱「防苗亂」。

  第三封,最輕,也最沉。

  紙面無字,只畫了一株枯樹,樹根盤錯,其中一根,被人用硃砂狠狠劃斷。

  …是徐妙錦的手筆。

  她沒寫名字。

  可朱柏知道是誰。

  覃瑞。

  那個曾為母病跪地叩首的統領,昨日深夜,秘密會見田勝貴。

  時間,半個時辰。

  地點,土司府後園廢棄祠堂。

  沒人知道談了什麼。

  但朱柏知道,信任一旦出現裂痕,哪怕只是一道髮絲般的縫隙,風就會從那裡灌進來,吹垮整座房子。

  他指尖摩挲著那根被斬斷的樹根,緩緩閉眼。

  不是憤怒。

  是痛。

  他不怕敵人明刀明槍。

  他怕的是,自己拼命拉起的這面旗,還沒立穩,就被最該守護它的人,從背後推了一把。

  「吱呀…」

  門被推開。

  徐妙錦走了進來,一身夜行黑衣未換,臉上還沾著露水。

  她站在門口,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朱柏睜開眼,聲音沙啞:

  「你親眼看見的?」

  「嗯。」

  她點頭,聲音壓得極低,

  「他進了祠堂,半個時辰後出來。田勝貴送他到門口,拍了拍他肩膀。我沒聽見內容,但…他走的時候,腳步很沉。」

  朱柏沉默。

  他知道那「沉」意味著什麼。

  不是愧疚。

  是抉擇已定。

  覃瑞不是蠢人。

  他知道朱柏對他有恩。

  可他也知道…

  田勝貴是他父親的兄弟,是他從小叫叔父的人,是他軍旅生涯的提拔者,是他家族在容美的根基所在。

  恩情與血脈,孰輕孰重?

  答案,從來就不在道理里。

  而在人心深處,那一念掙扎。

  朱柏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苦:

  「我以為,一碗藥就能換一個人的忠誠。」

  「原來,人心比火藥還難控。」

  徐妙錦心頭一顫。

  她從未見過朱柏這樣。

  他總是冷靜,總是算無遺策,仿佛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可這一刻,他像個凡人。

  會疼,會懷疑,會無力。

  她上前一步,聲音發緊:

  「要不要…先下手為強?趁他未動,控制他,或…」

  後面的話她說不出口。

  朱柏卻搖頭。

  「不能動他。」

  「他是護鄉營三大統領之一,掌兩千五百精兵。他若死於非命,立刻就會有三十七個寨子倒向田勝貴,說是清君側。」

  他緩緩站起,走到窗前,望向遠處司城方向:

  「而且…他還沒反。」

  「他只是猶豫。」

  「只要他還猶豫,我就還有機會。」

  徐妙錦怔住。

  她忽然明白…

  朱柏要的不是忠誠的表象。

  他要的是心服口服的歸順。

  哪怕慢一點,也要走得穩。

  「那…我們怎麼辦?」


  她問。

  朱柏回身,目光如刀:

  「讓他自己選。」

  「我要讓他知道…背叛我,他能得到什麼;留下,他又會失去什麼。」

  他提筆,在紙上寫下三個字:

  「田老栓」。

  徐妙錦一愣。

  那是溪北寨的老寨主,曾是田勝貴的附庸,如今卻是工分制最大受益者之一。

  朱柏道:

  「明日召集各寨頭人議事,議題是秋收統購。讓田老栓當眾提出…以工分價收購各寨餘糧,統一儲存,備戰冬荒。」

  徐妙錦瞬間明白。

  這不是經濟政策。

  是站隊測試。

  誰支持統購,誰就是新政擁護者;

  誰反對,誰就是舊勢力殘餘。

  而覃瑞…

  作為護鄉營統領,必須表態。

  他若支持,等於公開與田勝貴割席;

  他若反對,等於背叛百姓利益,失去軍心。

  朱柏要的,就是讓他親手把自己逼上絕路。

  「你太狠了…」

  徐妙錦喃喃道。

  朱柏搖頭:

  「我不是狠。我是沒辦法。」

  「在這片土地上,人心太重,規矩太輕。我不設局,別人就會設局殺我。」

  他望著她,聲音低沉:

  「我不想殺人。可如果必須殺一個人才能救一萬個人…」

  「我會殺。」

  徐妙錦心頭一震。

  她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人,像一把藏在布中的刀。

  溫柔包裹著鋒利。

  第二天,議事堂。

  陽光斜照,塵埃浮動。

  三十餘名頭人齊聚,氣氛微妙。

  田老栓拄著拐杖站起,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今年雨水好,各寨收成不錯。可冬天一到,糧價必漲,窮人買不起,只能賣地、賣娃。」

  他頓了頓,看向眾人:

  「我提議,由工坊出面,以工分價統一收購餘糧,存入官倉。誰家缺糧,憑工分兌換。一斤米,一分工。」

  話音落,堂內嗡然。

  有人點頭,有人皺眉。

  而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投向角落裡的覃瑞。

  他低頭喝茶,仿佛事不關己。

  主持會議的吳繹昕緩緩開口:

  「此議關乎民生,需護鄉營協同執行。請覃統領發表意見。」

  全場安靜。

  覃瑞放下茶杯,瓷盞與木桌碰撞,發出「咔」一聲輕響。

  他緩緩抬頭,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朱柏臉上。

  那一瞬,朱柏看到了掙扎。

  看到了痛苦。

  看到了一個男人,在恩情、道義、家族、前途之間,被撕扯得幾乎變形的靈魂。

  覃瑞終於開口,聲音低沉:

  「我…支持。」

  兩個字,輕如鴻毛。

  卻重如泰山。

  朱柏沒動,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他知道,這兩個字,是覃瑞用半生信仰換來的。

  他背叛了田勝貴。

  但他沒背叛自己。

  散會後,朱柏單獨召見覃瑞。

  兩人相對而立,無座,無茶,只有沉默。

  良久,覃瑞忽然跪下,重重磕了個頭。

  「爵爺…我對不起您,也對不起叔父。」

  「但我不能看著百姓挨餓。」

  朱柏扶他起身,聲音平靜:

  「你不用對不起誰。」


  「你只需要對得起這身鎧甲。」

  覃瑞抬頭,眼中已有淚光。

  「從今往後,我只聽您的。」

  朱柏沒應。

  他知道,今天的選擇,不代表明天的忠誠。

  人心會變,環境會變,利益會變。

  所以他只說了一句:

  「我不需要你發誓。」

  「我只要你記住…你今天為什麼跪下。」

  覃瑞怔住。

  然後,重重點頭。

  與此同時,司城。

  田勝貴坐在祠堂前,手中捏著一張密報,指節發白。

  「他…支持了統購?」

  心腹低頭:「是。還當眾說…『護鄉營的職責,是護民,不是護權』。」

  「啪!」

  田勝貴一掌拍碎供桌,香爐傾倒,灰燼灑落祖宗牌位之上。

  他渾身顫抖,眼中怒火與悲愴交織。

  「好啊…好啊!」

  「我養他二十年,教他帶兵,給他兵權…他倒好,為了幾粒米,就把我賣了!」

  他忽然慘笑:

  「我才是那個蠢人。我以為親情能拴住人,結果…人家用一碗粥,就把我的心腹挖走了。」

  他抬頭望向祖宗牌位,聲音嘶啞:

  「爹,爺爺…咱們田家三百年,不是敗在敵人手裡。」

  「是敗在…人心變了。」

  他緩緩跪下,額頭觸地,老淚縱橫。

  他知道,自己徹底輸了。

  不是輸給朱柏的火銃。

  不是輸給那些商盟條約。

  是輸給了一個最樸素的道理…

  誰能讓百姓吃飽飯,誰才是真正的主人。

  夜深。

  朱柏站在棲靈坳高台上,望著萬家燈火。

  鐵匠鋪的爐火未熄,紙坊的水車還在轉,鹽倉外排著長隊。

  他知道,這場仗,他贏了。

  可他也知道…

  下一個覃瑞,已經在路上。

  權力的遊戲,永不落幕。

  他轉身,走進書房,提筆寫下一行字:

  「制度之牢,不在律令之嚴,而在人心之依。」

  然後吹滅油燈。

  黑暗中,他輕聲道:

  「接下來,該輪到朝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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