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再生禍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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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野人溝深處,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二狗指了指前方。

  朱柏順他手指方向看去,石縫中正突突往外冒淡黃色的煙霧。

  「道長,這裡就是……地火石。」

  二狗牙齒打顫。

  這是山里人對自然的本能敬畏。

  朱柏蹲下身,撿起一塊的黃色礦石,在指尖捻了捻。

  色澤渾濁、質地酥脆。

  他拿到鼻前嗅了嗅,刺鼻。

  他能肯定,這就是硫磺礦石。

  不過純度如何?

  他確實不懂,不敢斷定。

  他強壓下心中的激動,站起身,目光掃向周圍的地形。

  隱蔽,但周圍並無水源。

  若要在此建立工坊,需解決運輸和掩護問題。

  「記下這裡。」

  朱柏對身後的鐵牛低聲道。

  「回去後,我會畫上圖樣,讓工匠秘密製作,先做幾套麂皮手套和面罩,防護用。」

  「從這裡到寨子,還需要選一條最隱蔽的路線。」

  「先歸整,不需多寬,要能通過獨輪車。」

  鐵牛凜然應諾,他不會想到這破石頭的驚天用途。

  朱柏言語間那種謹慎,不容置疑的規劃性,讓他本能地感到一件大事即將發生。

  當夜,竹樓內的燭火再次亮到深夜。

  這一次,攤在朱柏面前的,不僅僅是那張勾勒著火藥配比圖的粗紙。

  在圖紙的邊緣,他用炭筆另繪了一幅簡略的《荊南山川物產略圖》,上面標註了幾個關鍵的節點:容美、施南、散毛……

  幾處土司之間的擬議商路。

  多蜿蜒難以通行。

  硫磺礦的位置,被一個醒目的朱紅色三角符號標記出來。

  「重要的東西要放在最後,心熱吃不了熱豆腐。」

  他喊來鐵牛,輕聲吩咐。

  「地火石暫且封存,留兩個可靠之人暗中看守,不許任何人靠近,更不許私自開採。」

  鐵牛略顯疑惑:「不是急用之物嗎?」

  朱柏站拍了拍他的肩。

  「需充分準備,盲目開採煉製,無異於引火燒身。動靜一旦傳出,我們便是眾矢之的。」

  「讓它先在那裡睡著。我們將更緊要,更不易惹眼的事做妥帖先。」

  鐵牛目光閃過一道精光,他開始試探。

  「土司田老頭給我們的竹樓,更像一塊臨時地點。」

  朱柏聞言和吳繹昕對視一笑,轉身對鐵牛點了點頭。

  「你的直覺是對的,這說明他並沒有從心底接納我們。」

  鐵牛拳頭撰緊,手指骨節泛白。連脖頸處的青筋都爆起。

  朱柏忙安撫他,他可不想鐵牛壞他好事。

  「稍安勿躁,此事暫時不急,這也是我暫時封存地火石的原因。回去告訴二狗,讓他不要伸張,最好是忘記帶我們去過。」

  他安撫完鐵牛,轉向了另一件關乎根基的事情。他轉頭看向吳繹昕。

  「造紙的料,竹子、樹皮、破布、麻頭,還有那些堆積的蔗渣,準備得如何了?」

  兩人還是很有默契,吳繹昕立刻領會了他的意圖。

  「李阿婆帶著婦人們已收集了不少,按你說的法子漚上了。只是,這造紙工坊的選址和搭建……還有建造方式,田老頭沒明確回復。」

  「明天我親自去找他,」

  朱柏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呵欠。

  「行了,鐵牛,時候不早了,你也累一天了,先回去休息吧,明天還要帶隊訓練呢。」

  朱柏目送鐵牛離開,屋子裡只有他和吳繹昕,這才認真分析利弊。

  「火藥是雷霆,是不得已時震懾宵小的最後手段。而紙張……」

  他頓了頓,語氣意味深長。

  「是沉默的基石,是號令,是契約,是能穿行在陽光下的脈絡。」


  「無紙,令不行,帳不清,信息不通,同外界立規貿易更是空談。」

  吳繹昕目光似水看著他,輕聲道:「原以為你找到硫磺,會迫不及待。」

  「欲速則不達。拳頭要硬,但讓拳頭揮出去的力量,來自於暢通的脈絡和清醒的頭腦。紙張,就是我們目前的脈絡。」

  他抬起頭,目光清明。

  「想想看,若我們與施南、散毛交易,用的還是口說無憑,或貴重的宣紙,勢必會使利益打折?如何能讓我們的規矩被人鄭重對待,乃至依賴?」

  他指向地圖上那些代表周邊土司的標記。

  「我們要輸出的,不止是糖和鹽,更是一套可信、可循的秩序。」

  「這一切,需要紙張作為載體。造紙工坊,就是我們撬動未來格局的第一個支點,它必須穩固高效。」

  「所以,先立其信,再圖其威?」

  吳繹昕若有所思。

  「不錯。」

  朱柏頷首。

  「火藥是最後的保障,但最日常、最持續、能讓各方都獲益的影響力。」

  「都要靠這套運行在紙張上的體系。待我們紙足、令行、商路通,根基穩固之時,才是那地火石綻放其真正光芒之日。」

  雖然一張紙僅五文錢,但是數量多了後,價格自然會降下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鐵牛壓低的聲音:「道長,覃瑞急見,說是施南土司那邊有緊急消息,他們的商隊遇上山洪,損失頗重。」

  朱柏與吳繹昕對視一眼,機會來了。

  此刻他們手中最急需的,並非未成的火藥。

  紙能夠立即支撐起嚴謹契約,保障每場複雜談判、契約簽訂。

  「告訴覃瑞,我稍後便去。」

  他心中想起覃瑞告訴他的秘密。

  施南盛產藥材,卻缺鹽畏瘴。

  散毛有上好木材與獸皮,商路閉塞,困守寶山。

  「鐵牛,你速去帶上抄練鄉勇,同我一道去救人。」

  山洪過境後的施南古道,已不成路。

  原本依山開鑿的羊腸小徑,此刻被撕裂成一道猙獰的溝壑。

  泥漿裹挾著斷木殘枝,橫七豎八地堆疊在谷底,如一頭被巨獸啃噬過的屍骸。

  腐爛的草藥氣味混著濕土腥氣撲面而來,夾雜著若有若無的血腥。

  被壓在碎石下的牲畜屍體正在發餿。

  朱柏帶著鐵牛與二十名鄉勇趕到時,天剛破曉。

  晨霧灰濛濛地籠著這片劫後之地。

  倖存的施南商隊成員蜷縮在一處高坡上,個個面如死灰,嘴唇乾裂,身上沾滿泥污,有的抱著傷腿低聲呻吟,有的呆坐不動,眼神空洞。

  一頭騾子倒斃在溪邊,半邊身子埋進淤泥。

  「死了七個夥計,三頭馱馬,兩輛板車被沖走。」

  一名滿臉血污的老把式跪在地上,聲音嘶啞。

  「貨…貨也多半沒了!三十七包藥材,只剩不到十包還能用……」

  他指著遠處一堆零落麻袋,裡面散落的人參、當歸、天麻早已泡脹變形,沾滿污泥,價值十不存一。

  朱柏默然不語,只輕輕點頭,目光卻如鷹隼般掃過全場。

  他先是走到高處,俯瞰整個受災區域。

  只見上游山勢陡峭,昨夜暴雨引發山體滑坡,堵塞溪流形成短暫堰塞湖,隨後潰決,這才釀成這股兇猛泥石流。

  下遊河道已被淤塞,積水漫延,若不及時疏通,恐再生禍患。

  他很奇怪,這才四月,雨季未到,哪裡來的泥石流?

  「鐵牛!」

  朱柏沉聲下令:「帶十人,沿上游排查隱患,若有鬆動岩層或積水窪地,立即插旗示警,防止二次塌方。」

  「是!」鐵牛抱拳領命,率人迅速攀上側嶺。

  朱柏又轉向其餘鄉勇:「五人一組,分三片搜尋,左側林緣、中央泥灘、右側岩縫。」

  「凡有活人氣息,無論敵我,立刻施救。」

  「發現遺體,標記位置,暫不搬運。」

  「都記住咯:先救人,再清點物資!」

  眾人齊聲應諾,動作迅捷而不慌亂。

  他自己則挽起袖子,率先踏入泥濘之中。

  一腳踩下,黏稠的泥土直接沒至小腿。

  他咬牙前行,耳畔是此起彼伏的呼救與哀嚎。

  在一棵歪斜的老松下,他發現一名年輕人,褲管已被血浸透。

  他是被倒下的樹幹壓住右腿,意識模糊。

  「別怕。」

  朱柏蹲下身,聲音平穩有力,

  「我是子淵道人,來救你。」

  那人眼皮微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只能發出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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