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朕的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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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子澄一想到這個可能性,就覺得一股寒氣從脊椎骨竄起,汗毛不自覺豎起。

  他的目光無意中掃過殿內懸掛的大明皇室譜系圖,那是朱元璋欽定各藩輩分所用。

  視線本能地逃避窗外的凶星,落在了圖譜上,試圖從中尋找別的解釋或……

  更深的恐懼。

  太子朱標一系的允文遵祖訓……

  掠過秦王、晉王、燕王、周王……

  最終,像是被神秘力量吸引,視線定格那個傳承序列上。

  這是朱元璋親定的。

  據黃子澄打聽來的陳年舊事,洪武爺對這支寄予厚望。

  久鎮開方岳,從戎繼爾忠……

  「……開方岳……」

  黃子澄喃喃自語,臉色驟然變得蒼白無比。

  剛剛因天象而起的寒意尚未褪去,另一層更深的、源於文字解讀的恐懼又攫住了他,冷汗瞬間浸濕了內衫。

  他反覆咀嚼著這幾個字,越品越覺得其中蘊含著可怕的機鋒,臉色愈發難看。

  朱允炆注意到他的異常,本就煩躁的心情更加不耐煩,語氣有些不快。

  「黃先生,你怎麼了?莫非又想到了什麼?」

  黃子澄被這突兀的聲音嚇了一下,順勢跪倒在地,身體哆嗦,牙齒打顫。

  「臣……臣方才想到一事,關乎太祖遺意,心驚膽戰,不知當講不當講!」

  窗外的熒惑星更亮了些,將那不祥的紅光隱隱投映入殿,與他內心的恐懼交相呼應。

  「講!」

  朱允炆被他這模樣弄得心頭一緊,一股不祥的預感籠罩下來。

  「陛下可知,太祖高皇帝曾親為藩支定下輩分字。」

  黃子澄講完也顧不得殿前失儀,順勢坐在地上,平復了一下心情,強自鎮定。

  「湘藩源自一首寓意深遠的五言詩?」

  他講完這句深吸一口氣,抬起袖子擦了擦臉上的冷汗,企圖忽略窗外那抹令他心悸的紅色。

  「其詞曰:守成先施義,久鎮開方岳,從戎繼爾忠!」

  朱允炆皺眉:「朕知道此事,太祖為諸藩定下字輩,意在傳承有序。這與朱柏何干?」

  他本人就屬允字輩,出自太子一系的允文遵祖訓,對此並不陌生,但一時未解其意。

  黃子澄聲音愈發沉痛,幾乎帶上了哭腔。

  「皇上!請細品!方岳古意為四方之岳,喻指天下!」

  「開方岳者,開拓疆土、執掌山河之意!」

  「而久鎮……」

  黃子澄快速說完這三句話,停頓了一下,留給朱允炆思考。

  他失望了,朱允炆聽得目瞪口呆。

  「湘王的名諱柏字。」

  「木白為柏,其本義為堅貞、長壽,亦有長久之意啊!」

  他抬起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恐懼,仿佛窺見了什麼天大的秘密。

  「陛下,湘王其名暗合久,其子字輩又是久鎮開方岳……!

  這絕非巧合!

  這或許是太祖高皇帝在命名與定序之時,便已暗藏玄機!

  太祖屬意的,或許是能長久鎮守並為我大明開拓疆土、執掌江山之人啊!」

  黃子澄將窗外的天象與眼前的字輩聯繫了起來,愈發覺得這是太祖深意的雙重印證,恐懼達到了頂點。

  轟隆!

  仿佛一道驚雷在朱允炆腦中炸開!

  朱允炆踉蹌一步,臉色煞白,再無一絲血色。

  他下意識地瞥了一眼窗外那顆紅色災星。

  該死的!

  這顆星代表他失德!

  為何早不出現,晚不出現,李景隆到了荊州才出現!

  朱允炆猛地轉身,看向圖譜上那個刺眼的柏字和久鎮開方岳。

  原來如此!

  原來皇爺爺給十二叔起名柏,竟藏著這樣的心思!

  久鎮開方岳……


  這幾乎是將江山、乃至萬世基業的期望,都寄托在了這個名字里!

  自己這個遵循文道的皇太孫,允文如何與開方岳的雄圖偉略相比?

  而熒惑守心的天象,此刻在他眼裡,仿佛不再是泛泛的警示,而是專門針對他未能領悟和執行皇爺爺這份深意的可怕天譴!

  朱允炆被心中那巨大的恐懼、被祖父潛意識的比較瞬間吞噬了。

  他覺得這是對他繼承皇位的否定,他感到一陣羞辱感!

  加之天象帶來的壓力!

  朱允炆之前對朱柏的忌憚,多源於其兵法和能力。

  此刻卻仿佛看到了皇爺爺那深邃難測的目光背後,真正的偏愛所在。

  外面那天象是上天降下的懲罰。

  朱允炆深吸口氣,試圖緩過神,卻發現自己手腳冰涼。

  朱允炆試圖驅散這令人窒息的恐懼,他強迫自己笑一笑。

  哪知臉上扯出一個扭曲的笑容。

  朱允炆的聲音乾澀而怪異。

  「呵…呵呵…死了好…死了乾淨!」

  「一個痴迷修道、無子無後的廢物,也配開方岳?也配讓熒惑因他而守心?」

  「朕…朕才是天子!」

  他的眼神,卻泄露了內心的驚惶與動搖。

  今夜,湘王府的烈火、熒惑的凶光、祖父的深意,如同夢魘般交織在一起,深深烙入了他的心底。

  朱允炆目眥欲裂,胸膛劇烈起伏。

  那股被質疑、被比較、甚至被天命隱隱否定的屈辱和憤怒,最終壓過了那一絲驚懼。

  他猛地站直身體,試圖找回帝王的威嚴。

  良久,才從牙縫裡狠狠吐出一口濁氣。

  「朕乃天下之主,奉天承運!豈能因一二狂悖之徒的言行,便自亂陣腳,作出那不智之事,徒令親者痛仇者快!」

  黃子澄察言觀色,見皇帝雖嘴硬,但眼底的驚惶並未完全散去。

  心知那熒惑守心和字輩玄機已如毒刺般扎入皇帝心中。

  黃子澄有些後悔將這些扯出來,現在為時已晚!

  齊泰看出了他的悔恨,立刻順勢跪伏,語氣變得無比懇切。

  「陛下聖明!陛下寬仁,天下共鑒!」

  「然,湘王此舉,剛愎狂悖,竟以自焚對抗朝廷,實乃大不敬!」

  「其罪雖身死亦難贖!為正視聽,為彰陛下雖哀痛仍不忘維護綱紀之仁德,臣斗膽建議」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一旁沉默的黃子澄,迅速將其拉為同盟,聲音拔高,帶著一種為國獻策的忠直。

  「還是待荊州詳細勘驗奏報確認後,陛下當於早朝之上,明發諭旨,賜湘藩諡號——戾!」

  黃子澄一聽,精神了,他趕緊義正詞嚴地接過話頭:「不悔前過曰戾,不思順受曰戾!」

  他說完看向齊泰,滿意的縷了縷鬍鬚。

  「此諡號恰如其分!」

  「既可昭告天下,湘王之行乃咎由自取,非陛下之過。」

  「更可顯陛下雖顧念親親之誼,然於國法綱紀,卻絲毫不徇私情之聖德仁心!」

  齊泰也放鬆下來:

  「如此,或可稍緩天象之警示,安天下臣民之心啊陛下!」

  他倆一通配合,徹底將一個刻薄寡恩、報復死人的舉動,巧妙包裝成了維護法紀、彰顯仁德、甚至是為了平息天象的不得已之舉。

  朱允炆聽著這番話,緊繃的臉色稍稍緩和了幾分。

  是啊,一切都是朱柏自找的!

  是他逼朕的!

  朕賜他戾諡,是秉公處理,是明辨是非!

  或許……

  或許上天看到朕如此維護綱紀,那熒惑守心的凶兆也會慢慢消散吧?

  朱允炆需要這個理由來說服自己。

  他要掩蓋內心深處對祖父意圖恐懼。

  遮掩上天警示!

  「准奏。」

  朱允炆的聲音恢復了些許平靜,他有些累。

  他不能讓眼前兩人看出他虛張聲勢。

  「待李景隆詳細奏報至日,便依卿等所議行事。」

  朱允炆朝兩人擺了擺手。

  務必……要讓天下人明白朕的苦心!」

  黃子澄與齊泰同時躬身,齊聲應道。

  「皇上聖明!」

  殿內燭火依舊搖曳,窗外,那顆名為熒惑的紅色災星,依舊冷冷地高懸於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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