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36.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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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6章 36.敵人

  「姜枝,你相信命運麼?」垂著頭的路明非忽然問。

  「相信啊。」姜枝嗦了口泡麵說。

  「相信?」路明非愕然。

  「幹嘛幹嘛?」姜枝斜睨他一眼,「我還不能認命是吧?」

  「沒幹嘛,」路明非趕緊低頭也嗦口面,含混不清說,「就是有點————意外。」

  「這有什麼可意外的?」

  路明非吭哧吭哧,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因為就————就————我沒想到。」

  他沒想到姜枝居然會相信命運,居然會認命。

  大概在他心目中姜枝儼然是希臘神話里西西弗斯那號的牛掰人物,無論滾石多少次落下她都會矢志不渝地把它重新推上坡。

  以前他閒來無事讀海明威的《老人與海》,很神奇的是,每每他想像書中描繪的主角,那位與大馬林魚與鯊群與命運搏鬥的可敬老人,下一秒老人就會自動被替換成姜枝的臉。

  小麥色的肌膚,堅毅卻又平淡的臉,草裙裹胸布肌肉線條硬朗如亞馬遜女戰士,仿佛下一秒就會對他說出那句硬邦邦的著名台詞:「一個人並不是生來要給打敗的,你盡可以把他消滅掉,可就是打不敗他。」

  這樣英勇的戰士又怎會向命運低頭呢?她該去扼住命運的喉嚨,把命運毆打至跪地才對。

  所以路明非才會這麼吃驚。

  姜枝大概也猜到他為什麼會有這麼大反應,挑挑眉反問:「很意外?」

  「是有點————」路明非老老實實回答。

  「這有什麼好意外的?」姜枝不以為然,「命運其實是個很籠統的詞咯。就像個筐,不管發生了什麼你都能往裡面裝一一我認識你是因為命運,你認識老唐也是因為命運,好的壞的都是因為命運,這麼說來命運這個概念也實在是太寬泛了點————」

  說著她忽然想到什麼,捧著泡麵笑眯眯地肘了肘路明非:「那咋辦呢,老天都安排好了,讓咱們倆成了好哥們。當然我也可以不認命,那我就要反抗命運了嗷,等我跑路了,路小弟你可別一個人縮在被窩裡掉小珍珠!」

  「我才不會掉小珍珠嘞!」路明非也不服氣地肘肘姜枝,「你說的我好像是什麼肥皂劇里的女主,受了委屈只知道哭————」

  「不是嗎不是嗎真不是嗎?」姜枝嘿嘿笑,「我看小路你也挺————我見猶憐?哭起來說不定還真是梨花帶雨。」

  「怎麼可能!我好歹也算是個爺們!怎麼會哭得梨花帶雨————」路明非低著頭吐槽。

  「萬一有一天,我真離開你了,你會哭麼?」姜枝忽然問。

  路明非愣住。

  他下意識抬頭,發現姜枝不知何時已放下了泡麵,轉過頭,正直勾勾地盯著他看。

  遠處大半個夕陽被地平線吞沒,剩下的部分正靜默無聲地放射著最後的光和熱,餘暉將大片大片的荒野和雲霧染成絢爛的橘紅色,仿佛是一場盛大的野火。

  火一直從腳下燒到地平線盡頭,已經很晚了,荒野中再不見第二輛車駛過,那輛銀灰色的布加迪威龍就停在不遠處,女孩環抱著膝蓋和他一起坐在路邊,身旁放著剛吃了一半的桶面。

  路明非看著她。

  她也安靜地看著路明非,眼底的雲霞燃燒,變化莫測,瑰美至極。

  「怎麼突然不說話了?」她眨眨眼問,「說話說話,是沒聽清我剛剛說什麼了麼?」

  路明非心說聽清是聽清了,可那真不是我幻聽了麼?為什麼你會突然問————

  這種問題呢?

  「是命運麼?」他下意識輕聲問了句。

  「嗯?」姜枝沒聽懂。

  「是命運要————呃,讓你離開我麼?」路明非又問。

  鬼知道他為什麼會把姜枝的問題和命運聯繫在一起,大概是因為剛剛他們就在聊命運吧,所以他本能地這樣問了。

  「假設,」姜枝聳聳肩,「只是個假設啦—假設有一天,我要離開你,你會哭麼?」

  路明非心說所以這究竟是什麼鬼問題!「我和你媽一塊掉水裡你會先救誰」的另類變體麼?而且姜枝你幹嘛要用這麼期待的眼神看我!你就這麼想看我哭麼?

  他實在沒應付這類問題的經驗,想來要是換做凱撒楚子航甚至是趙孟華這樣的好學生都能交出很漂亮的答案。


  可他這個笨學生大概只能看著試卷兩眼一黑大腦空白,啃一個小時的筆帽最後狠狠————狠狠在答題區寫下一個「解」字。

  「大概?」他含混不清地答,試圖矇混過關。

  「大概是什麼意思?」閱卷老師皺起眉,顯然對他的答案不夠滿意,「會就是會不會就是不會!」

  路明非也放下桶面,尷尬地抓抓頭:「那就是————呃,會?」

  「聽不見?大聲點!」姜枝依舊如閱卷老師般嚴格,「沒吃飯麼你!」

  「沒————沒吃啊,」路明非小心翼翼說,都有點委屈了,「我這不才嗦了兩口面麼————」

  然後他吸了口氣,微微提高聲音說:「會!」

  「還是不夠大聲!」姜枝命令,「你得喊出來才行,有多大力氣就使多大力氣,明白麼!?」

  路明非聞言一縮脖子,往四周張望了圈確認沒人後才壯起膽子,閉上眼,按姜枝說的,扯著喉嚨喊:「會!!!」

  喊完他立馬又烏龜似的把頭縮回來,愁眉苦臉的:「這總行了吧姜枝?你非要我喊這麼大聲幹嘛,怪羞恥的還,還好周圍沒然後路明非忽然聽到姜枝的笑聲。

  女孩看著他笑起來,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路明非被她笑得窘迫之餘不免有些羞惱,下意識想說我喊這麼大聲不都是你指揮的麼?笑什麼笑!

  可女孩的笑聲終究緩緩低下去了。在分外靜謐的荒野中,她看著路明非,嘴角還殘留著一點點弧度。

  「真好————」她輕聲說,「我還以為不會有人為我的離開傷心呢。

  路明非愣住。

  「很早之前我就這麼想過,」姜枝轉過頭去,蜷起雙腿把下巴抵在膝蓋上,「要是一個人離開了,卻沒有任何人因此感到傷心,那未免也太可悲了點。」

  路明非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

  他心想怎麼可能呢?姜枝你這麼漂亮可愛又這麼聰明,怎麼會沒人願意為你的離開傷心難過?趙孟華夠壞了吧,簡直壞的流膿!可就連他那樣的壞逼出什麼意外死了,也會有人為他傷心—

  興許是他的跟班,那對雙胞胎小胖子會流下幾滴兔死狐悲淚;已經是他女朋友的陳雯雯說不定也會梨花帶雨;就更別說他的爹媽了,他們當然會在好大兒的葬禮上哭得死去活來。

  就連仕蘭中學的老校長說不定都會跑去慰問,在葬禮上他大概會一臉沉痛地說各位來賓各位同學各位家長,很不幸的,今天我們失去了一位好學生一位好兒子————

  雖然光是想像一下這場面路明非就覺得滑稽。

  就連趙孟華死了都會收穫如此多的眼淚,為什麼姜枝認為沒人會為了她的離開傷心呢?

  路明非想不通這件事。

  不過很快他就知道為什麼了——因為姜枝很快又開口了:「我跟你說過我家裡的情況麼?」

  「好像有說過一點?」路明非不確定。

  「那就是沒說了,」姜枝歪了歪頭,「畢竟家醜不可外揚,那些破事兒也沒必要講給別人聽,自己糟心就得了幹嘛還要讓別人也糟心————」

  說著她猶豫了一下:「想聽麼?」

  路明非立馬小雞啄米似的點頭:「要!」

  滿足好奇心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他也想更多地了解姜枝,而現在無疑是個好機會!

  「其實倒也沒什麼好講的————」姜枝嘆了口氣說,「就————我媽出軌了,我不是我爹的種,是外面不知道哪個野男人的種,很簡單吧?

  路明非沉默了。

  他心想簡單是簡單,兩句話就總結完了,可真夠省流的————然而這短短的兩句話背後到底埋藏著多少悲傷和難過呢?

  多少個無眠之夜,多少爭吵和冷戰,多少被掩蓋在被子下的驚恐與嗚咽?

  註定無人知曉。

  「因為這件事我從高一開始就跑出來一個人住了,」姜枝又說,「沒辦法,好像對他們倆來說我就是什麼————無罪證明」似的。只要我跟了誰誰就成了正義的一方成了受害者,而另一方當然是罪無可赦的施害者。」

  「說實在的他們倆對我其實都還挺好,好到我也決定不了究竟要跟誰,偏偏這又是個單選題,選了這個另一個就等同於被判了死刑————媽的真是婆媽啊這對癲公癲婆。實在沒辦法我只好誰也不跟,所以你才會認識我,不然我恐怕還在家裡扮我的乖乖女呢!」


  路明非猶豫了下,小聲說:「那我是不是還得謝謝叔叔阿姨?要是沒他們我估計都不會認識你————」

  說完這句話他立馬就後悔了,恨不得給自己一巴掌。

  這不是哪壺不開提哪壺麼?而且他其實更想說的是「要是我們沒認識就好了」。

  如果姜枝家裡沒鬧出這些狗屁倒灶的事,那她也不會在高一搬出來自己住,如果她沒搬出來住他們倆也不可能認識————所以他倆沒認識說不定就好了,在哪條未知的世界線上,姜枝的父母恩愛,如膠似漆,她可以開開心心當她的乖乖女。

  而就算沒有姜枝其實他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大概。

  反正他的人生大概也不會更糟糕了。

  路明非亂七八糟地這麼想,想完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弄錯了因果關係。

  不是因為他倆認識姜枝的人生才如此不幸,而是因為他倆的人生都如此不幸,所以他倆才成為了朋友。

  難道這也是命運的安排麼?

  他忍不住想。

  這時姜枝忽然笑了笑,出乎路明非意料的,她居然沒責怪他說了蠢話,而是點了點頭:「也是,要是我爹我媽沒鬧出這麼檔子事,我恐怕也不會認識你,就更不要說和你成為朋友了————」

  「或許這就是命運吧,」她托著腮輕聲說,「所以你怎能說相不相信呢?因為相不相信它就在那裡,推著你往前走。」

  「難道我不相信,我爹和我媽就不會鬧離婚了?哪有這麼好的事。命運就是這樣啊,它從不會問你願不願意能不能接受,你能做的大概只有努力掙扎————」

  姜枝忽然朝路明非湊過來,一點點逼近了,最後幾乎和路明非肩並肩:「所以我相信命運,但我絕不順從命運————明非,你也可以相信有命運這種東西存在,可如果你非要用命運來為自己辯護,用命運作為你選擇懦弱和什麼都不做的藉口,那————」

  她想了想,但是想了半天也實在沒想到什麼能用來威脅路明非的東西。

  說到底她手裡其實也沒捏著路明非的什麼把柄,就算有什麼把柄,這麼去按她的想法要求路明非對抗命運什麼的也委實有些強人所難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她又有什麼資格要求路明非怎樣生活呢?

  所以猶豫了一下,有點心虛的,她跟路明非開了個玩笑:「你可是我看中的人好麼!好歹自信點!要是這麼簡單就向命運屈服了那我的老臉往哪兒擱?所以可千萬別讓你姜姐失望知道麼!」

  路明非下意識點了點頭。

  但其實他想的不是會不會讓姜枝失望,不知為何聽到姜枝這麼說之後他先想到的是反而姜枝之前問他的那句話一「假設有一天,我要離開你,你會哭麼?」

  說實在的路明非自己也說不清他到底會不會哭,所以他才給出了那樣含混不清的答案————可現在至少有一件事他大概是清楚的。

  那時他問姜枝是什麼讓她離開他,是命運麼?

  姜枝沒有回答,只說那是個假設。

  可不知為何他覺得只能是命運了,就像如今他為數不多的朋友之一老唐成了要毀滅世界的龍王諾頓。如果有那麼一樣東西橫亘在他和姜枝之間,讓他倆不得不分道揚鑣,那恐怕只有命運————

  「那麼,命運就是我的敵人了。」

  他忽然冷冷說。

  「嗯?」姜枝愣了愣,「你說什麼?什麼敵人?」

  顯然她沒注意聽。

  路明非大囧,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突然冒出這麼句血腥氣十足的話來,委實不太符合他一貫的風格。

  「沒事沒事,」他急忙擺手,「那現在咱們該幹什麼?吃完泡麵繼續趕路?」

  「不然呢?」儘管有些奇怪但姜枝還是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身為男子漢,向別人許諾過的事怎麼能不去完成呢?」

  「可姜枝你明明是女生————」路明非吐槽。

  「不要在意這些細節啦!」姜枝說著起身,拍拍裙擺,抬手朝路明非豎了個大拇指,「走咯,路小弟!」

  「來了。」路明非也起身,跟了上去,沒忘順手撿起那兩隻泡麵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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