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12.師徒與魔女
第112章 12.師徒與魔女
「一個問題，」姜枝在心裡向自稱阿卡夏克的帽子精提問，「那雙眼睛的主人是誰？是誰在盯著我瞅？」
「這個————」阿卡夏克吞吞吐吐地說不出話。
「不方便說？還是不能說？」姜枝又問。
「能告訴您我怎肯定不告訴您呢？」阿卡夏克顯得相當為難，「可我不能————要是我對您實話實說，那我可就要遭殃了！」
姜枝眯起眼，忽然抬頭，問：「老楊，這頂帽子也是七大王國級別的造物麼？」
老楊皺眉：「你問這個做什麼？」
「好奇呀，」姜枝理直氣壯，「作為老師，滿足學生的求知慾難道不是理所應當的事麼？」
老楊被噎了下，過了會兒才用一貫的平淡口吻說：「相關的資料我會讓索傑納號送到你的房間，包括大部分你急需掌握的基礎鍊金知識，七大王國的概述，以及一些有關心理鍊金學的典籍和文獻————」
姜枝安安靜靜聽完，追問：「所以您不準備親自來教我麼？」
「對學生過多進行干涉反而會壓制他們的創造性，」老頭面無表情地說，「我一向不會對學生的學業指手畫腳。再說，要是沒有老師指導就成了無頭蒼蠅，不知道該做些什麼的話，這樣的人未來也註定難以取得什麼成就。」
「嗯，好。」姜枝點點頭。
原來老楊對學生採取的是放養政策麼？實驗素材和資料文獻管夠，至於能取得什麼成就————那就全憑個人.化了。
她對此欣然接受。
反正她本來就野慣了，有人管著她反而覺得不習慣。
於是她轉身，打算回自己房間。
可這時她好像又想起了什麼，轉身的動作也跟著停下來。
「喂，老楊。」她喊。
已經重新坐下，低頭，繼續研究桌上文獻的老傢伙下意識問：「怎麼了？」
「這頂帽子我拿走沒問題吧？」少女說著，順手對老傢伙行了個俏皮的脫帽禮。
「————沒問題。」
反正帽子的作用也只有為學徒指引前路，而他已是真理之釜的大位，赫赫有名的鍊金術宗師了，自然不再需要這麼一塊適用於初學者的「指南針」。
遙記得上次他用這玩意兒還是在四十多年前，後來它就一直被掛在門後衣帽架上被束之高閣，托工坊的自淨系統的福才不至於落得厚厚一層灰塵。
同樣是在這間休息室，四十年前的他拿起帽子，將它扣在那個年輕人頭頂。
楊·海曼忽有一瞬恍惚。
他仿佛看到那滿眼驕傲的年輕人，脊背挺得筆直。當然他確實有驕傲的資格，作為真理之釜近百年以來最年輕的正式鍊金師，未來他無疑會成為冷之大位的繼任者，甚至最終成為宗師級別的鍊金術師。
「老師，您放心！我一定不會讓你失望，我不僅會接替你成為新的冷之大位，我還會成為新一代的三原質之一！」
意氣風發的年輕人站在桌前，面無表情的他站在桌後。
那時他毫不關心年輕人在說什麼又想做什麼，說到底他之所以收下年輕人只是因為他剛好缺少一位助手，而年輕人又是唯一一個通過了他測試的適格者。
所以他毫不關心年輕人的天賦和才能，他只關心年輕人夠不夠聽話，能不能準確地領會他的意思。
四十年過去了。
昔日的年輕人只留下幾本記載著他畢生心血的日誌。楊·海曼翻閱過那些日誌，卻沒有在裡面找到自己的名字，就連遺言也是，在生命的最終，格林都只提及到了真理之釜，而沒有提到他。
是故意的麼？
因為他只把格林當做工具，從始至終他也沒有教給格林什麼東西，在格林被真理之釜除名時他也沒有為格林說過一句話提供任何幫助。
大概在格林看來，他委實不能算是位合格的老師，所以格林拒絕承認是他的學生————無論是在那些實驗日誌亦或遺言中。
那麼，對格林的偏激，乃至於最後走上了一條不歸路這結局，他應負有責任麼？
楊·海曼沉默。
不知為何他忽然又想起他多年來的對頭，那個自詡為大教育家的希爾伯特·讓·昂熱。
「桃李滿天下————麼？」老頭兒喃喃低語，似在嘲諷。
眼前少女行脫帽禮的模樣與四十年前的年輕格林重合，只是他的工坊從西雅圖那和煦的陽光中搬到了羅布泊的地下，空氣中再無騙躚浮動的微塵，帽子還是那頂帽子，人卻早已不是那個人了。
楊·海曼忽然叫住了即將離去的姜枝：「等等。」
「還有事？」姜枝停下腳步問。
「那頂帽子，」老傢伙也不抬，翻開桌上文獻的下一頁，像是隨口一提，「準確來說，它的名字應該叫「阿卡夏記錄」—它是寄宿著活靈的，最高等級的鍊金產物，真理之釜的三位原質共同打造了它，它的本體如今被收藏在真理之釜的秘庫中，現在你手裡的只是它的一個子體。」
「活靈？」姜枝又問，「那是什麼？」
「當然是活著的靈魂，除了這個還能是什麼？」老傢伙抬起頭，滿臉都是嫌棄，「難道這件事很難理解麼？」
姜枝一點也不覺得尷尬：「所以這子體裡也寄宿著活靈咯？」
「不會，你可以理解為，「阿卡夏記錄」是一隻大章魚，每個子體都是它觸手上的吸盤，我問你，吸盤會有自己的意識麼？」
「沒有。」姜枝下意識回答。
於是老傢伙又把頭埋了下去，一言不發，只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姜枝明白他這是在下逐客令。
「那我就先回去了啊，老楊。」她也朝老傢伙揮揮手。
「叫老師。」
「收到！老楊！」
老楊復又抬頭，大概是想訓斥兩句，可沒等他把頭抬起來，少女的身影就已經消失在了休息室門外，原地只餘一陣狡黠的笑聲。
「————真是沒大沒小。」
老傢伙抱怨了一聲，繼續埋頭翻閱他的文獻，文獻旁邊放著一份略顯陳舊的實驗日誌。不知過了多久老傢伙終於算讀完了手裡那份文獻，鬼使神差地將視線轉向那份實驗日誌。
蒼白的燈光下他捧起那份日誌，盯著上面的署名懷特·格林沉默許久。
「貫通封神之路————麼？你之所以要挑戰這個課題，大概是因為貫通封神之路向來被鍊金術師們視為終極課題之一。你想證明自己的才能，而證明自己最好的辦法就是完成其他人無法完成的課題————」
他的聲音低沉，像是在說給自己，又像是說給四十年前那個年輕人聽，「能研製出密彌爾之泉，幾乎成功讓田茫進化為純血龍類，幾乎貫通了封神之路————
如果不是遇上了我這個不稱職的老師，如果你沒有步入歧途，說不定你會取得更偉大的成就吧？成為新一代的三原質之一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說完楊·海曼舉起那份日誌，將它擺在了身後書架上最高也最顯眼的位置。
書架前老傢伙抬頭，一如既往的面無表情，低聲說：「雖然你大概不願意承認我這個老師————但我認可你的才能了，格林。」
隨著這句四十年前就該被說出口的話落下，休息室的燈光漸漸暗淡下來。
最終，實驗日誌和站在實驗日誌前的老人一同沉入了靜謐的黑暗。
一片黑暗中響起姜枝的聲音：「老楊說像你這樣的子體不該寄宿著活靈，可如果你不是活靈那該是什麼？」姜枝反坐在椅子上，雙臂交叉搭在椅背上撐住下巴，跟被她擺在桌上的阿卡夏克對視——如果這頂帽子有眼睛這種器官的話，「所以我該相信誰？老楊還是你？」
「楊·海曼？他不過是個腳的三流鍊金術師罷了————」提起老楊帽子依舊十足倨傲。
「三流？」姜枝眨巴眨巴眼，「老楊不是真理之釜的七名大位之一麼？他都只是三流？」
面對姜枝帽子立馬就變得諂媚起來：「如果說至尊和康斯坦丁那個殘障兒是一流，三位原質是二流，那麼所謂的性狀豈不正是三流的鍊金術師麼！」
「可就算是一位三流鍊金術師也能把你掛在衣帽架上，晾你好幾十年啊，」姜枝興致乏乏地歪了歪頭，「帽子大哥你連位三流鍊金術師都對付不了，也想讓我相信你麼？」
「話不能這麼說！」帽子急眼了，「你大哥我————呸呸！我哪兒敢在偉大的主人您面前自稱大哥？您可別這麼喊我！您再這麼喊我我非得折壽不可！」
似乎在阿卡夏克看來這無疑是天大的事，姜枝甚至覺得也就是它沒手沒腳了，不然它非得跳起來，給自己來上幾個嘴巴子—便恰如宮斗片裡說錯話的小太監，唯恐皇上面色一沉就要下旨把它拖出午門斬首。
姜枝心說有這麼嚴重麼？好像我是什麼專克大哥的天煞孤星一樣，誰當我大哥誰就要當場暴斃翹辮子。
以前她偶爾也會跟路明非開玩笑，喊路明非大哥，也沒見路明非出什麼事啊？雖然他現在正在大洋彼岸的卡塞爾學院坐牢，可不還是活蹦亂跳著？
「總之偉大的主人，請您務必相信我，我被困在這該死的子體裡完全是因為意外！只要您把我從這子體裡釋放出來，我就————」
「就滿足我一個願望？」姜枝順嘴接了句。
「這————」帽子老兄結結巴巴，「稟告主人，其實我沒這麼大能力————」
「餅都畫不明白？」姜枝嘖嘖作聲，「我還以為你有多厲害呢，結果連實現願望這種最基礎的功能都沒有，那我要你何用？」
原來在主人眼裡實現願望是很基礎的功能麼？帽子老兄傻眼了，它只好委屈巴巴為自己辯解：「實現普通人的願望其實並不難，問題在於主人您不是普通人，實現您的願望難於登天啊————」
「你知道我的願望是什麼？」姜枝聽到這兒冷不丁問。
「當然知道！」阿卡夏克十分驕傲，「雖說我現在不是完全體，可這個世界上還是少有我不知道的事。」
「那你說說，我的願望是什麼？」
「主人您的願望當然是讓路明非得到幸福！」阿卡夏克說到這兒頓了頓又補充，「當然，這其實只是您表層的願望，在您心底最深處您其實還有另一個願望————」
本來帽子老兄還挺得意，因為說前半句話時它看到姜枝一臉的震驚，顯然是因為被它道出了隱藏極深的心思，可說到後半句話它忽然感到了強烈的殺氣，再去看姜枝的表情發現她已經眯起眼睛，似笑非笑，笑裡藏刀。
「這麼厲害？」姜枝故意在厲害兩個字上加了重音，「還知道我真正的願望？怎麼不說了？繼續說呀，說說看我真正的願望究竟是什麼？」
有那麼一瞬間帽子老兄簡直覺得它失去了多年的身體又回來了，冷汗是唰唰地淌。
「我說！我說！」它哭喪著臉投降，「盯著您的那雙眼睛是一位龍王！」
「龍王？」姜枝果然被這個詞吸引走了注意力，她皺起眉，心說果然，能讓一件寄宿著活靈的鍊金造物都心存忌憚的東西，恐怕也只有龍王了，「為什麼一位龍王會盯上我？我得罪過他？」
「沒有。」阿卡夏克老老實實回答。
「那就是————」姜枝想起了之前阿卡夏克對她的警告，下意識抬起胳膊，凝視自己纖細白皙的手腕，「他盯上了我的血？」
「有一定原因。」
「意思是不止是血咯？」姜枝若有所思，猛地低下頭，扯開衣領，往裡面瞅了眼，「都說惡龍既貪財又好色，老娘全部身家加起來也沒幾個子兒，所以惡龍「」
看上的就是我的身體？嚯，搞半天他是垂涎老娘的美色？」
帽子老兄大汗，它心說這這這————雖然過程全錯，可結果居然很弔詭地猜對了？
但它最終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而是繼續諂媚地說：「這下主人您該相信我了吧？只要您把我從這子體裡解放出來，我很快就能恢復全盛姿態————」
「到時候你就能幫我實現願望了？」姜枝淡淡反問。
帽子老兄這套話聽起來委實太像詐騙簡訊，還是那種「我是秦始皇，打錢」的類型，但凡有點腦子的都不會相信。
「還是不能，」阿卡夏克這次卻理直氣壯，「但全盛姿態的我應該就能解答您的大部分問題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現在之所以沒辦法回答我的問題，是因為你沒恢復到全盛姿態————也就是因為你不知道問題的答案？」
「一些不知道！另一些就算知道也沒辦法告訴您。」
「————嘖。」
姜枝不爽地咋舌，又眯起眼：「不過剛剛聽老楊提起「阿卡夏記錄|這個名字時，我想起我以前聽說過這個概念一在靈性哲學裡，阿卡夏記錄是概念性的宇宙檔案，它存儲著所有靈魂思想、行為和生命歷程的非物質信息，是傳說中的終極知識源頭————」
帽子老兄否認了這說法：「鍊金術師們的確渴望製造出這樣一件儲存著所有非物質信息的存儲器。可他們的能力遠遠不足以支持他們的野心，到最後，他們竟發現他們製造出的玩意兒還不如人類的網際網路好使—一那才是涵蓋了人類多年來所有歷史與絕大部分知識儲備的，真正的「阿卡夏記錄」。多年來人類缺乏的只是挖掘這座寶山的工具，只要有一個足夠完善效率足夠高的信息提取程序，人類的網際網路就將成為真正的知識寶庫。」
「很有意思的觀點————可你其實迴避了我的問題，」姜枝淡淡地說，「所以，你是所謂的「阿卡夏記錄」麼？」
「我是阿卡夏克，偉大的主人。」帽子老兄恭敬地回答。
它依舊沒有正面回答問題。
姜枝又盯著它看了會兒，似乎放棄了對它來自的追索。
「我問你，」她原本搭在椅背上的胳膊耷拉下來，墨色的細軟長發也散開，宛如一朵搖曳著盛開的黑蓮，少女把臉頰貼在冰冷的椅背上，吐氣如蘭，「我的願望，真的很難實現麼？」
「很難。」阿卡夏克回答得很快。
「我都沒問你是哪個願望欸————算了，我估計你已經知道我想問的是哪個願望了————所以有多難？」
「難於上青天啊，主人。」
「有這麼難？」
「比您想像的還要難一萬倍。」
「那還真是難————可再難也要試一試，萬一成功了呢？」
姜枝嘆了口氣，在散落的髮絲，盛開的黑蓮般娓娓起身。
索傑納號已經按照老楊的吩咐把她需要的所有資料和典籍文獻差不多都送來了，以那輛火星車的運載量都來回了好幾趟，最後或薄或厚材質不一的書卷幾乎堆成了座小山。
姜枝赤著腳走到那座小山前，一屁股坐下來，轉頭去問桌上的帽子老兄：「喂！你說，我該從哪本看起？」
「我在這邊桌子上，實在不好幫您看啊，您能把我拿過去麼？」帽子老兄說。
「當然可以。」
姜枝四肢並用，貓兒似的爬過去，把帽子老兄抓起來往頭上一扣，又爬回來。
「我看看————是您左腳旁邊那本，青灰色封皮的。」
姜枝依言找到了那本書，隨手翻開第一頁，這時她房間的房門打開，名為索傑納號的火星車拖著節外掛車廂駛了進來，開始卸貨。
卸貨的同時，索傑納號也為姜枝捎來了老楊的話：「書很多，但都是你必須要仔細讀完的，建議閱讀順序如下————」
老楊居然給姜枝列了個長長的書單，書單最後他說：「閱讀過程中遇到什麼問題可以隨時去問我，我這段時間會一直待在工坊，如果找不到我就去問索傑納號，它會帶你來找我。」
「有什麼需要親手實踐的地方也通通去問索傑納，從今天起，伊卡洛斯工坊的各級實驗室向你全面開放，這裡的鍊金素材和原料任你取用————只要你不把我的工坊炸了就行。」
姜枝心說原來在老楊眼裡我原來是這樣危險的恐怖分子麼？
默默吐槽過後她想了想，取來紙筆，寫：「謝謝老師！」
寫完這四個字她又總覺得缺點什麼————於是順手在旁邊兩三筆畫了個奸詐的笑臉出來，又補了句話：「老楊你儘管放心，我會對你的實驗室溫柔些的！」
實際上她已經準備好把老楊的辦公室站起來蹬了。
「麻煩幫我把這張紙條送給老師。」姜枝如此拜託了索傑納號。
「是。」
火星車慢悠悠開走了，房門重新關上，一片黑暗裡就只剩下堆成小山的書卷、帽子老兄和姜枝。
姜枝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把房間裡的燈打開，隨口問：「說起來，理論上「阿卡夏記錄」的外形不應該是一本書麼？或者是顆光球？為什麼你偏偏是頂帽子？」
阿卡夏克也有些鬱悶：「本來「阿卡夏記錄」是沒有固定形體的，可在「阿卡夏記錄」計劃破產後，真理之釜的那三位原質決定廢物利用————其中一位原質提議將這些子體作為「指南針」和「百科全書」保留下來，為新生代鍊金術師提供幫助，那位原質大概是《哈利·波特》系列的忠實粉絲，所以經她改造，最終所有子體都變成了各種各樣的帽子————」
「各種各樣？」姜枝注意到了這四個字，「意思是，你還能變成其他帽子咯？」
「其實不僅是帽子————」帽子老兄誠懇地說。
「就要帽子！」姜枝來了興趣，「你能變成那種尖頂帽子嗎？就故事裡女巫和魔女戴的那種？」
「可以是可以————」
「那就快給我變！」姜枝命令。
「好吧。」
帽子老兄只好乖乖聽令。
原本被姜枝戴在頭頂的它竟緩緩懸浮起來，在半空中旋轉，拉長，落下時果真變成了頂點綴著白色鳶尾花的尖頂帽子。
帽子落在姜枝頭頂，姜枝按住帽沿，墨黑色的長髮泄地，眼底閃爍起淡金色的微光。
此刻的她看起來果真像位名副其實的魔女。
魔女般的姜枝坐在桌前，翻開那本青灰色封皮的大書，被她當做帽子戴在頭頂的阿卡夏克則在短暫的沉默後為她做出預言：「偉大的主人，倘若您真想實現您的願望，那麼就請抓緊時間努力吧————」
「因為在一個月又二十天之後，您就將作為「獵人」，重回卡塞爾學院！」
「一個問題，」姜枝在心裡向自稱阿卡夏克的帽子精提問，「那雙眼睛的主人是誰？是誰在盯著我瞅？」
「這個————」阿卡夏克吞吞吐吐地說不出話。
「不方便說？還是不能說？」姜枝又問。
「能告訴您我怎肯定不告訴您呢？」阿卡夏克顯得相當為難，「可我不能————要是我對您實話實說，那我可就要遭殃了！」
姜枝眯起眼，忽然抬頭，問：「老楊，這頂帽子也是七大王國級別的造物麼？」
老楊皺眉：「你問這個做什麼？」
「好奇呀，」姜枝理直氣壯，「作為老師，滿足學生的求知慾難道不是理所應當的事麼？」
老楊被噎了下，過了會兒才用一貫的平淡口吻說：「相關的資料我會讓索傑納號送到你的房間，包括大部分你急需掌握的基礎鍊金知識，七大王國的概述，以及一些有關心理鍊金學的典籍和文獻————」
姜枝安安靜靜聽完，追問：「所以您不準備親自來教我麼？」
「對學生過多進行干涉反而會壓制他們的創造性，」老頭面無表情地說，「我一向不會對學生的學業指手畫腳。再說，要是沒有老師指導就成了無頭蒼蠅，不知道該做些什麼的話，這樣的人未來也註定難以取得什麼成就。」
「嗯，好。」姜枝點點頭。
原來老楊對學生採取的是放養政策麼？實驗素材和資料文獻管夠，至於能取得什麼成就————那就全憑個人.化了。
她對此欣然接受。
反正她本來就野慣了，有人管著她反而覺得不習慣。
於是她轉身，打算回自己房間。
可這時她好像又想起了什麼，轉身的動作也跟著停下來。
「喂，老楊。」她喊。
已經重新坐下，低頭，繼續研究桌上文獻的老傢伙下意識問：「怎麼了？」
「這頂帽子我拿走沒問題吧？」少女說著，順手對老傢伙行了個俏皮的脫帽禮。
「————沒問題。」
反正帽子的作用也只有為學徒指引前路，而他已是真理之釜的大位，赫赫有名的鍊金術宗師了，自然不再需要這麼一塊適用於初學者的「指南針」。
遙記得上次他用這玩意兒還是在四十多年前，後來它就一直被掛在門後衣帽架上被束之高閣，托工坊的自淨系統的福才不至於落得厚厚一層灰塵。
同樣是在這間休息室，四十年前的他拿起帽子，將它扣在那個年輕人頭頂。
楊·海曼忽有一瞬恍惚。
他仿佛看到那滿眼驕傲的年輕人，脊背挺得筆直。當然他確實有驕傲的資格，作為真理之釜近百年以來最年輕的正式鍊金師，未來他無疑會成為冷之大位的繼任者，甚至最終成為宗師級別的鍊金術師。
「老師，您放心！我一定不會讓你失望，我不僅會接替你成為新的冷之大位，我還會成為新一代的三原質之一！」
意氣風發的年輕人站在桌前，面無表情的他站在桌後。
那時他毫不關心年輕人在說什麼又想做什麼，說到底他之所以收下年輕人只是因為他剛好缺少一位助手，而年輕人又是唯一一個通過了他測試的適格者。
所以他毫不關心年輕人的天賦和才能，他只關心年輕人夠不夠聽話，能不能準確地領會他的意思。
四十年過去了。
昔日的年輕人只留下幾本記載著他畢生心血的日誌。楊·海曼翻閱過那些日誌，卻沒有在裡面找到自己的名字，就連遺言也是，在生命的最終，格林都只提及到了真理之釜，而沒有提到他。
是故意的麼？
因為他只把格林當做工具，從始至終他也沒有教給格林什麼東西，在格林被真理之釜除名時他也沒有為格林說過一句話提供任何幫助。
大概在格林看來，他委實不能算是位合格的老師，所以格林拒絕承認是他的學生————無論是在那些實驗日誌亦或遺言中。
那麼，對格林的偏激，乃至於最後走上了一條不歸路這結局，他應負有責任麼？
楊·海曼沉默。
不知為何他忽然又想起他多年來的對頭，那個自詡為大教育家的希爾伯特·讓·昂熱。
「桃李滿天下————麼？」老頭兒喃喃低語，似在嘲諷。
眼前少女行脫帽禮的模樣與四十年前的年輕格林重合，只是他的工坊從西雅圖那和煦的陽光中搬到了羅布泊的地下，空氣中再無騙躚浮動的微塵，帽子還是那頂帽子，人卻早已不是那個人了。
楊·海曼忽然叫住了即將離去的姜枝：「等等。」
「還有事？」姜枝停下腳步問。
「那頂帽子，」老傢伙也不抬，翻開桌上文獻的下一頁，像是隨口一提，「準確來說，它的名字應該叫「阿卡夏記錄」—它是寄宿著活靈的，最高等級的鍊金產物，真理之釜的三位原質共同打造了它，它的本體如今被收藏在真理之釜的秘庫中，現在你手裡的只是它的一個子體。」
「活靈？」姜枝又問，「那是什麼？」
「當然是活著的靈魂，除了這個還能是什麼？」老傢伙抬起頭，滿臉都是嫌棄，「難道這件事很難理解麼？」
姜枝一點也不覺得尷尬：「所以這子體裡也寄宿著活靈咯？」
「不會，你可以理解為，「阿卡夏記錄」是一隻大章魚，每個子體都是它觸手上的吸盤，我問你，吸盤會有自己的意識麼？」
「沒有。」姜枝下意識回答。
於是老傢伙又把頭埋了下去，一言不發，只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姜枝明白他這是在下逐客令。
「那我就先回去了啊，老楊。」她也朝老傢伙揮揮手。
「叫老師。」
「收到！老楊！」
老楊復又抬頭，大概是想訓斥兩句，可沒等他把頭抬起來，少女的身影就已經消失在了休息室門外，原地只餘一陣狡黠的笑聲。
「————真是沒大沒小。」
老傢伙抱怨了一聲，繼續埋頭翻閱他的文獻，文獻旁邊放著一份略顯陳舊的實驗日誌。不知過了多久老傢伙終於算讀完了手裡那份文獻，鬼使神差地將視線轉向那份實驗日誌。
蒼白的燈光下他捧起那份日誌，盯著上面的署名懷特·格林沉默許久。
「貫通封神之路————麼？你之所以要挑戰這個課題，大概是因為貫通封神之路向來被鍊金術師們視為終極課題之一。你想證明自己的才能，而證明自己最好的辦法就是完成其他人無法完成的課題————」
他的聲音低沉，像是在說給自己，又像是說給四十年前那個年輕人聽，「能研製出密彌爾之泉，幾乎成功讓田茫進化為純血龍類，幾乎貫通了封神之路————
如果不是遇上了我這個不稱職的老師，如果你沒有步入歧途，說不定你會取得更偉大的成就吧？成為新一代的三原質之一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說完楊·海曼舉起那份日誌，將它擺在了身後書架上最高也最顯眼的位置。
書架前老傢伙抬頭，一如既往的面無表情，低聲說：「雖然你大概不願意承認我這個老師————但我認可你的才能了，格林。」
隨著這句四十年前就該被說出口的話落下，休息室的燈光漸漸暗淡下來。
最終，實驗日誌和站在實驗日誌前的老人一同沉入了靜謐的黑暗。
一片黑暗中響起姜枝的聲音：「老楊說像你這樣的子體不該寄宿著活靈，可如果你不是活靈那該是什麼？」姜枝反坐在椅子上，雙臂交叉搭在椅背上撐住下巴，跟被她擺在桌上的阿卡夏克對視——如果這頂帽子有眼睛這種器官的話，「所以我該相信誰？老楊還是你？」
「楊·海曼？他不過是個腳的三流鍊金術師罷了————」提起老楊帽子依舊十足倨傲。
「三流？」姜枝眨巴眨巴眼，「老楊不是真理之釜的七名大位之一麼？他都只是三流？」
面對姜枝帽子立馬就變得諂媚起來：「如果說至尊和康斯坦丁那個殘障兒是一流，三位原質是二流，那麼所謂的性狀豈不正是三流的鍊金術師麼！」
「可就算是一位三流鍊金術師也能把你掛在衣帽架上，晾你好幾十年啊，」姜枝興致乏乏地歪了歪頭，「帽子大哥你連位三流鍊金術師都對付不了，也想讓我相信你麼？」
「話不能這麼說！」帽子急眼了，「你大哥我————呸呸！我哪兒敢在偉大的主人您面前自稱大哥？您可別這麼喊我！您再這麼喊我我非得折壽不可！」
似乎在阿卡夏克看來這無疑是天大的事，姜枝甚至覺得也就是它沒手沒腳了，不然它非得跳起來，給自己來上幾個嘴巴子—便恰如宮斗片裡說錯話的小太監，唯恐皇上面色一沉就要下旨把它拖出午門斬首。
姜枝心說有這麼嚴重麼？好像我是什麼專克大哥的天煞孤星一樣，誰當我大哥誰就要當場暴斃翹辮子。
以前她偶爾也會跟路明非開玩笑，喊路明非大哥，也沒見路明非出什麼事啊？雖然他現在正在大洋彼岸的卡塞爾學院坐牢，可不還是活蹦亂跳著？
「總之偉大的主人，請您務必相信我，我被困在這該死的子體裡完全是因為意外！只要您把我從這子體裡釋放出來，我就————」
「就滿足我一個願望？」姜枝順嘴接了句。
「這————」帽子老兄結結巴巴，「稟告主人，其實我沒這麼大能力————」
「餅都畫不明白？」姜枝嘖嘖作聲，「我還以為你有多厲害呢，結果連實現願望這種最基礎的功能都沒有，那我要你何用？」
原來在主人眼裡實現願望是很基礎的功能麼？帽子老兄傻眼了，它只好委屈巴巴為自己辯解：「實現普通人的願望其實並不難，問題在於主人您不是普通人，實現您的願望難於登天啊————」
「你知道我的願望是什麼？」姜枝聽到這兒冷不丁問。
「當然知道！」阿卡夏克十分驕傲，「雖說我現在不是完全體，可這個世界上還是少有我不知道的事。」
「那你說說，我的願望是什麼？」
「主人您的願望當然是讓路明非得到幸福！」阿卡夏克說到這兒頓了頓又補充，「當然，這其實只是您表層的願望，在您心底最深處您其實還有另一個願望————」
本來帽子老兄還挺得意，因為說前半句話時它看到姜枝一臉的震驚，顯然是因為被它道出了隱藏極深的心思，可說到後半句話它忽然感到了強烈的殺氣，再去看姜枝的表情發現她已經眯起眼睛，似笑非笑，笑裡藏刀。
「這麼厲害？」姜枝故意在厲害兩個字上加了重音，「還知道我真正的願望？怎麼不說了？繼續說呀，說說看我真正的願望究竟是什麼？」
有那麼一瞬間帽子老兄簡直覺得它失去了多年的身體又回來了，冷汗是唰唰地淌。
「我說！我說！」它哭喪著臉投降，「盯著您的那雙眼睛是一位龍王！」
「龍王？」姜枝果然被這個詞吸引走了注意力，她皺起眉，心說果然，能讓一件寄宿著活靈的鍊金造物都心存忌憚的東西，恐怕也只有龍王了，「為什麼一位龍王會盯上我？我得罪過他？」
「沒有。」阿卡夏克老老實實回答。
「那就是————」姜枝想起了之前阿卡夏克對她的警告，下意識抬起胳膊，凝視自己纖細白皙的手腕，「他盯上了我的血？」
「有一定原因。」
「意思是不止是血咯？」姜枝若有所思，猛地低下頭，扯開衣領，往裡面瞅了眼，「都說惡龍既貪財又好色，老娘全部身家加起來也沒幾個子兒，所以惡龍「」
看上的就是我的身體？嚯，搞半天他是垂涎老娘的美色？」
帽子老兄大汗，它心說這這這————雖然過程全錯，可結果居然很弔詭地猜對了？
但它最終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而是繼續諂媚地說：「這下主人您該相信我了吧？只要您把我從這子體裡解放出來，我很快就能恢復全盛姿態————」
「到時候你就能幫我實現願望了？」姜枝淡淡反問。
帽子老兄這套話聽起來委實太像詐騙簡訊，還是那種「我是秦始皇，打錢」的類型，但凡有點腦子的都不會相信。
「還是不能，」阿卡夏克這次卻理直氣壯，「但全盛姿態的我應該就能解答您的大部分問題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現在之所以沒辦法回答我的問題，是因為你沒恢復到全盛姿態————也就是因為你不知道問題的答案？」
「一些不知道！另一些就算知道也沒辦法告訴您。」
「————嘖。」
姜枝不爽地咋舌，又眯起眼：「不過剛剛聽老楊提起「阿卡夏記錄|這個名字時，我想起我以前聽說過這個概念一在靈性哲學裡，阿卡夏記錄是概念性的宇宙檔案，它存儲著所有靈魂思想、行為和生命歷程的非物質信息，是傳說中的終極知識源頭————」
帽子老兄否認了這說法：「鍊金術師們的確渴望製造出這樣一件儲存著所有非物質信息的存儲器。可他們的能力遠遠不足以支持他們的野心，到最後，他們竟發現他們製造出的玩意兒還不如人類的網際網路好使—一那才是涵蓋了人類多年來所有歷史與絕大部分知識儲備的，真正的「阿卡夏記錄」。多年來人類缺乏的只是挖掘這座寶山的工具，只要有一個足夠完善效率足夠高的信息提取程序，人類的網際網路就將成為真正的知識寶庫。」
「很有意思的觀點————可你其實迴避了我的問題，」姜枝淡淡地說，「所以，你是所謂的「阿卡夏記錄」麼？」
「我是阿卡夏克，偉大的主人。」帽子老兄恭敬地回答。
它依舊沒有正面回答問題。
姜枝又盯著它看了會兒，似乎放棄了對它來自的追索。
「我問你，」她原本搭在椅背上的胳膊耷拉下來，墨色的細軟長發也散開，宛如一朵搖曳著盛開的黑蓮，少女把臉頰貼在冰冷的椅背上，吐氣如蘭，「我的願望，真的很難實現麼？」
「很難。」阿卡夏克回答得很快。
「我都沒問你是哪個願望欸————算了，我估計你已經知道我想問的是哪個願望了————所以有多難？」
「難於上青天啊，主人。」
「有這麼難？」
「比您想像的還要難一萬倍。」
「那還真是難————可再難也要試一試，萬一成功了呢？」
姜枝嘆了口氣，在散落的髮絲，盛開的黑蓮般娓娓起身。
索傑納號已經按照老楊的吩咐把她需要的所有資料和典籍文獻差不多都送來了，以那輛火星車的運載量都來回了好幾趟，最後或薄或厚材質不一的書卷幾乎堆成了座小山。
姜枝赤著腳走到那座小山前，一屁股坐下來，轉頭去問桌上的帽子老兄：「喂！你說，我該從哪本看起？」
「我在這邊桌子上，實在不好幫您看啊，您能把我拿過去麼？」帽子老兄說。
「當然可以。」
姜枝四肢並用，貓兒似的爬過去，把帽子老兄抓起來往頭上一扣，又爬回來。
「我看看————是您左腳旁邊那本，青灰色封皮的。」
姜枝依言找到了那本書，隨手翻開第一頁，這時她房間的房門打開，名為索傑納號的火星車拖著節外掛車廂駛了進來，開始卸貨。
卸貨的同時，索傑納號也為姜枝捎來了老楊的話：「書很多，但都是你必須要仔細讀完的，建議閱讀順序如下————」
老楊居然給姜枝列了個長長的書單，書單最後他說：「閱讀過程中遇到什麼問題可以隨時去問我，我這段時間會一直待在工坊，如果找不到我就去問索傑納號，它會帶你來找我。」
「有什麼需要親手實踐的地方也通通去問索傑納，從今天起，伊卡洛斯工坊的各級實驗室向你全面開放，這裡的鍊金素材和原料任你取用————只要你不把我的工坊炸了就行。」
姜枝心說原來在老楊眼裡我原來是這樣危險的恐怖分子麼？
默默吐槽過後她想了想，取來紙筆，寫：「謝謝老師！」
寫完這四個字她又總覺得缺點什麼————於是順手在旁邊兩三筆畫了個奸詐的笑臉出來，又補了句話：「老楊你儘管放心，我會對你的實驗室溫柔些的！」
實際上她已經準備好把老楊的辦公室站起來蹬了。
「麻煩幫我把這張紙條送給老師。」姜枝如此拜託了索傑納號。
「是。」
火星車慢悠悠開走了，房門重新關上，一片黑暗裡就只剩下堆成小山的書卷、帽子老兄和姜枝。
姜枝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把房間裡的燈打開，隨口問：「說起來，理論上「阿卡夏記錄」的外形不應該是一本書麼？或者是顆光球？為什麼你偏偏是頂帽子？」
阿卡夏克也有些鬱悶：「本來「阿卡夏記錄」是沒有固定形體的，可在「阿卡夏記錄」計劃破產後，真理之釜的那三位原質決定廢物利用————其中一位原質提議將這些子體作為「指南針」和「百科全書」保留下來，為新生代鍊金術師提供幫助，那位原質大概是《哈利·波特》系列的忠實粉絲，所以經她改造，最終所有子體都變成了各種各樣的帽子————」
「各種各樣？」姜枝注意到了這四個字，「意思是，你還能變成其他帽子咯？」
「其實不僅是帽子————」帽子老兄誠懇地說。
「就要帽子！」姜枝來了興趣，「你能變成那種尖頂帽子嗎？就故事裡女巫和魔女戴的那種？」
「可以是可以————」
「那就快給我變！」姜枝命令。
「好吧。」
帽子老兄只好乖乖聽令。
原本被姜枝戴在頭頂的它竟緩緩懸浮起來，在半空中旋轉，拉長，落下時果真變成了頂點綴著白色鳶尾花的尖頂帽子。
帽子落在姜枝頭頂，姜枝按住帽沿，墨黑色的長髮泄地，眼底閃爍起淡金色的微光。
此刻的她看起來果真像位名副其實的魔女。
魔女般的姜枝坐在桌前，翻開那本青灰色封皮的大書，被她當做帽子戴在頭頂的阿卡夏克則在短暫的沉默後為她做出預言：「偉大的主人，倘若您真想實現您的願望，那麼就請抓緊時間努力吧————」
「因為在一個月又二十天之後，您就將作為「獵人」，重回卡塞爾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