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71.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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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9章 71.哥哥

  「啊啊啊啊啊「」

  眼睛變成血洞的鍊金術師在地上翻滾。

  鍊金矩陣的主控受此重擊,整個矩陣便隨之崩潰,近乎停滯的時間恢復流動,束縛身體的凝膠狀空氣逸散。

  青灰色的人形倏忽而至,是田蒼,如今他也成了半人半龍的怪物,龍化程度甚至更勝過楚子航,面目猙獰,體表覆滿鐵灰色的細鱗,未被鱗片覆蓋的皮膚是詭異的深青色,雙腿關節反曲————諸多爬行類的特徵出現在他身上,這標誌著田蒼正不可逆地向龍類轉化。

  龍類那暴虐的基因正在壓制吞噬他屬於人類的部分,就像幾乎轉化為龍類的田茫,他那老實可憐的哥哥。

  飲下那支密彌爾之泉後,龍血徹底被激活,田蒼從未覺得自己如此強大,身體如此輕盈————輕盈得好像一隻蛾子,撲火的蛾子。

  大概每隻飛蛾一頭扎進燭火里,在升騰的火光里化作飛灰時,它們也會覺得自己的身體是如此輕盈吧?

  死亡大概就是如此具體如此輕盈的事物————好像羽毛。一片又一片羽毛從天頂落下,田蒼被羽毛包圍,他幾乎要感到溫暖了。

  於是他遞拳。

  在地上像豬般翻滾的鍊金術師被這一拳打成了弓背的蝦米,橫飛出去,重重落在地上,吐出鮮血。

  「你明明是我的造物,是我的作品————」鍊金術師近乎瘋癲地用那兩隻血洞盯住田蒼,「是我賦予了你A+級的血統,讓你成為了高貴的混血種!」

  田蒼如影隨形,轉眼間他就來到鍊金術師面前。

  居高臨下的,他俯視鍊金術師,俯視這個聲稱是他造主的傢伙。

  「在你眼裡,」田蒼忽然問,「生命到底是什麼樣的東西?」

  鍊金術師愣住。

  田蒼又說:「是素材嗎?實驗用的,可以隨便消耗隨便漠視的素材?所以你才拿我和哥哥做實驗,你還控制了村裡的大家,對他們使用密彌爾之泉,就連阿寶也被你當成了小白鼠————」

  「生命在你眼裡,到底是什麼樣的東西?」他又重複了一遍這問題。

  鍊金術師滿臉的不解。

  大概他無法理解田蒼為什麼要糾結這件事,他也從來沒想過這件事,素材?

  小白鼠?他不在乎,他只在乎他有沒有被認可,有沒有向真理之釜證明自己的能力。

  所以他輕蔑地說:「與其庸庸碌碌,作為普通人就這麼平淡地度過一生,倒不如燃燒起來,好歹發揮些價值—一生命不就是這樣的東西麼?庸碌的生命是沒有意義的,是我給了他們意義!」

  「那你給過自己意義麼?」田蒼沒有被鍊金術師洗腦,他繼續問,「你的生命又有什麼意義?」

  鍊金術師卻嗤笑。

  他緩緩從地上爬起來,踉蹌著站穩了,慢慢說:「你不明白,你只是個庸碌的凡人,不會理解我這樣的天才————我的命本來就要比那些凡人更高貴!你不就是想指責我不把人命當回事,用那些凡人來做實驗,滿足一已私慾麼?」

  男人忽然笑起來。

  他拉開了外套拉鏈,把裡面襯衣的扣子一顆一顆解開,露出裡面駭人的軀體。

  疤痕、粗劣潦草的縫合痕跡、鱗片生生被拔下後鮮血淋漓的創口————鍊金術師筆直地站在那裡,朝田蒼炫耀他這具遍布瘡痍的軀體。

  「知道麼?」他張開雙臂,向田蒼宣布,「我才是這個課題的第一隻小白鼠,也是密彌爾之泉的第一位使用者!」

  「三十多年前,我就用自己完成了第一次人體實驗!但效果只能說不盡人意,我的血統的確得到了強化,可封神之路並未被貫通,那點該死的人類基因始終在負隅頑抗,不肯被龍類的基因吞噬同化,我的身體因此每況愈下————」

  「終其一生我都在研究如何貫通封神之路。原本密彌爾之泉的作用本不該是讓你這樣的凡人成為混血種,而是讓混血種貫通封神之路,成為純血的龍類!」

  「可我失敗了,我終究還是沒能貫通封神之路,你哥哥田茫和我一樣,都只不過是失敗品罷了————可即便是失敗品,他也短暫地擁有了足以媲美三代種的強大軀體!而你,田蒼,你更是藉助我的研究成為了血統穩定的A+級混血種!」

  「我是天才!你明白麼?只要我能活下去,我遲早能貫通封神之路,到時候每個混血種都能成為純血龍類!所以我不能死,這就是我生命的意義!」


  「真理之釜又怎樣?他們遲早會為驅逐我而後悔的!因為我才是真正的天才!」

  鍊金術師滿臉亢奮地叫喊。

  他試圖重新操控他花費三十年之久布置的鍊金矩陣————

  他大抵是瘋了。

  仿佛有一聲隱約嘆息聲響起。

  鍊金矩陣再未回應主人的命令。

  然後,一截明亮刀刃穿心而過,鍊金術師的叫喊聲戛然而止。

  他愣愣地低下頭,雖然什麼都看不見了,可他猜到那大概是剛剛楚子航用來對抗龍化田茫的村雨。

  田蒼是什麼時候把它提在手裡的?又是什麼時候把它插進自己胸口的?他有些茫然,跌跌撞撞向後退了兩步,嘴裡「嗬」地喘氣,直至嘴角淌下血沫,終於失去站立的力氣,頹然倒了下去。

  「為什麼————」生命的最終,鍊金術師不甘地在地上蠕行,拼命掙扎,「為什麼不回應我————我的 物————難道你們也————不認可我麼?」

  「我不相信————真理之釜————為·麼————」

  他的氣息在這句話後徹底斷絕,空洞的眼眶遙遙對準他此生最大的成就,龍化痕跡未曾完全消退的田茫。

  在他身旁,田蒼緩緩坐下。

  他眼底的金色並未消退,甚至相反,它竟變得熾盛許多,覆蓋在他體表的鱗片也越來越堅硬越來越密集,從最開始僅能覆蓋部分區域到向全身蔓延,大概過不了多久鱗片就會覆蓋他的全身。

  他體內的骨骼也在緩緩變形,人的五指緩緩扭曲成為龍的利爪一一就像那個古老的寓言故事,屠龍的勇士沐浴龍血後長出了鱗片和利爪,最後成為了惡龍。

  哥哥田茫的現在就是他的未來,田蒼很清楚這件事。

  可他卻好像不在乎這件事。他盤腿坐在原地,龍血在他體內沸騰,有越來越多的羽毛從天而降,就要覆在他身上,他眼底的金色也越來越熾盛。

  恍惚間他聽到兩串腳步聲來到他跟前,大概是路明非和姜枝吧。

  他聽到他倆在討論怎麼把他帶下山,又該怎麼救他,可他實在沒有開口的力氣了,他其實想告訴他倆沒那麼麻煩,只要把旁邊鍊金術師胸口的那把日本刀取來,送進他胸膛就好了。

  喝下那支密彌爾之泉時他就做好心理準備了。

  光努力是不夠的,要竭盡全力。

  而這就是他的全力了。

  結果到頭來還是隨波逐流。如果不是鍊金術師看了姜枝之後瞎了兩隻眼,對鍊金矩陣的控制也鬆懈了,恐怕這會是場惡戰吧?恐怕他要一直戰鬥到像哥哥那樣徹底變成惡龍,失去意識。

  這樣也好,起碼這樣————他還能以人類的身份死去。

  那麼自己究竟做到了麼?

  哥哥說,蒼啊,要做個好人。

  自己究竟有沒有像哥哥說的那樣,去做個好人呢?

  田蒼不知道,他覺得自己大概還不夠好,自己做的好事還不夠多,鎮上的人都還沒原諒他,只是冷眼旁觀,可能是因為當年的冤屈尚未被洗清————總之以後他會聽哥哥的話,竭盡全力去做個好人。

  如果,還有以後的話。

  光努力是沒用的啊。

  他忽然就有了點感觸,大概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他竭力想睜開眼,告訴路明非————說明非啊,像我們這樣的隨波逐流之人註定是得不到幸福的,所以該竭盡全力時一定要要竭盡全力,只有這樣,才不會跟我一樣,在追悔莫及時才想起要熊熊燃燒。

  他的意識越來越模糊,大概是龍類的本能在逐漸侵蝕他的人性。到最後他已想無可想,閉著眼,端坐在那裡,竟如入定的老僧般平靜,只是嘴唇始終囁嚅著,不住呼喚:「哥哥————」

  「哥哥————」

  突兀有沉重的腳步聲響起,竟不似人腳—一是那倒下的,本該死去的田茫踉跟蹌蹌著想要爬起。

  姜枝和路明非齊聲驚呼。

  只見那龍類艱難一路爬至弟弟身旁,眼裡儘是濁光,它緩緩用利爪切開手腕,把淌血的腕子湊到弟弟身旁。

  弟弟吮著哥哥的血,昏昏沉沉間竟夢回少年夏夜。

  四面漏風的破屋裡,蚊子嗡嗡亂飛,林濤呼嘯,長風穿林打葉嘩啦啦恍如潮信。潮聲中哥哥一手揮扇驅趕蚊子一手捧著本大書,給他講《水滸》里打虎好漢武松武二郎的故事。

  結拜宋江,打虎遇兄,血濺鴛鴦樓,落草二龍山————

  最後隨梁山好漢一併受了詔安,南征北戰,實在疲乏,索性在六合寺出了家o

  一日,武二郎渾渾噩噩做了個怪夢。

  夢裡行者走了半晌。百十來步,竟走不到頭。

  正納悶平日香火旺盛的寺院怎無一人徘徊,遠遠地霧卻散了,一人招手,影影綽綽是短打身材,圓圓闊臉,皮膚卻似樹皮般。

  「兄弟,你受了委屈了。」

  折臂的好漢撲通跪下,在哥哥懷中大哭。

  這一世辛酸,大抵便全在這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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