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43.臭狗屎的生存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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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43.臭狗屎的生存之道

  田蒼看著眼前頭髮五顏六色,活以只艷麗鸚鵡的青年,有些猶豫。

  他其實很想叫出青年的名字,大概這樣青年說不定會高興點——顯然,看青年的表情,大概是很期待他能認出自己。

  但最後他還是選擇實話實說:「我忘了。」

  青年愣了愣,熱情不減:「沒事!田哥忘了我也正常!其實以前咱們總共也就見過一面——田哥還記得白山幫麼?」

  田蒼慢慢點頭:「記得。」

  他當然記得,當年那個白山幫宣稱要滅了他的仁義堂,還是他的狗頭軍師告訴他的消息。於是晚上他單槍匹馬闖進了白山幫的地盤,一個人打穿了整個白山幫。

  那次他控制好了力度,跟他交手的人最多被打斷條胳膊或者腿,休養個大半年就能痊癒,所以雖然傷者眾多,卻並沒有死者。

  「田哥你打完白山幫回來,問有沒有酒喝,就是我給你遞的酒,你還記得麼!」青年又問。

  朦朦朧朧的記憶從腦海深處浮現,田蒼似乎有了點印象,於是點頭:「我好像想起來了——李志毅是麼?」

  「叫我麼雞就行!」青年一臉熱切,「以前在仁義堂,大哥們都叫我麼雞!

  「麼雞,」田蒼叫了一聲這綽號,「你有什麼事麼?」

  「田哥!」麼雞目光炯炯,「聽說你坐牢之後,我就一直想去探視,但是監獄的人一直不讓我進——現在你終於出來了!出來之後,田哥你要不要——要不要重建仁義堂?」

  田蒼愣了愣。

  重建——仁義堂麼?

  不知為何,此刻他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這些年其實他從來都沒考慮過要重建仁義堂。就好像仁義堂本來是個活人一樣,從樹倒猢猻散起它就死了。所謂死者為大,入土為安,既然它都死了,何必要把它從地里重新刨出來呢?

  田蒼下意識想說他沒這個打算,可迎著麼雞熱切的目光——他覺得這話如刺在喉,實在說不出來。

  叢雞大慨是把他的沉默認作了慎而重之的思考,所以又熱切近乎諂媚地招呼他:「要是知道田哥你這兩天出來,我肯定要給你接風洗塵的!不過現在也不晚,走,田哥,咱們先去吃飯!吃的時候慢慢說。」

  不由分說的,麼雞就自顧自在前面領起路來。

  沒辦法,田蒼只能跟了上去。

  吃飯的地方是家小館子,地方不大,現在更不是飯點,本來經營小館子的那對夫妻該鎖門歇業等下午再開門的。

  麼雞到了之後,那對老實夫妻臉上閃過隱約驚懼和怒火,最終都化成了一片空落落的麻木。

  「把你們的招牌菜都給我端上來!好好做,聽到沒!」麼雞敲著櫃檯不耐煩地喊。

  櫃檯後的女人低著頭,說知道了。

  田蒼本能地覺得有哪兒不對勁,可還沒等他反應過來,麼雞就殷勤地從櫃檯旁邊的冰櫃裡拎了瓶白酒出來,朝他喊:「走!田哥!今兒我請!」

  路過櫃檯時,田蒼下意識去看裡面女人的臉,可女人始終低著頭,他看不見女人的表情。

  直到他離開,和麼雞一起進了包間,女人才抬起頭,對著田蒼和麼雞的背影,狠狠地啐了一口。

  「呸!」她壓低聲音,「畜生!」

  她的聲音太輕,田蒼和麼雞都渾然未覺。

  包間裡麼雞開了酒,站在那兒,給田蒼先倒上,自己也倒了杯,然後才對田蒼舉起酒杯:「來,田哥!走一個!」

  田蒼不好拒絕,只好和麼雞碰杯,把杯子裡的白酒一飲而盡。

  「來!再走一個!」麼雞又舉杯。

  直到酒過三巡,麼雞才重新往兩人杯里倒滿酒,人也坐了下來。

  「田哥,」坐下後麼雞抬頭,滿臉期待地看著田蒼,「你打算什麼時候重建仁義堂?」

  田蒼放下酒杯,沉默,心想該來的終於還是來了。

  「我——」他沒法去看麼雞的眼睛,只能看著手邊酒杯,短暫猶豫後決定實話實說,「其實我,不打算重建仁義堂了。」

  「不重建仁義堂?」麼雞愕然,「為什麼?」

  旋即他又主動替田蒼想好了理由:「也是,當年仁義堂那群兄弟現在差不多都不在鎮上了,留在鎮上的就我還有另外幾個,田哥你就算想想重建仁義堂,以前的那群老人也回不來了。」


  說到這兒麼雞竟有些唏噓:「田哥,你進去之後,這些年大夥過得都不怎麼樣,上面管的是越來越嚴,兄弟們也越來越不好混——只有王哥混的勉強還像個樣,偶爾還會接濟兄弟們,果然像你跟王哥這樣的人才到哪兒都能混出頭!按我說,你當年要是沒進去,現在絕對比王哥混的還好!」

  酒催人話。

  喝了酒,麼雞果真像只小公雞,咯咯咯地叫個不停。

  這麼些年來生活的不易,兄弟們各個的去向——他越說越多,酒瓶里的酒跟著越來越少,直到一瓶酒徹底被喝乾了,只顧著悶頭說話的麼雞終於抬起頭來,醉眼惺忪,盯著田蒼。

  「田哥,你知道不!兄弟等你出獄已經等了十來年了——」他笑嘻嘻說,「兄弟還想跟你混!」

  田蒼卻沉默,沉默到就連麼雞臉上的笑容都淡去了,不安起來,他才緩慢地,堅定地說:「我不混了,志毅,我答應我哥,出來之後要做好人。」

  田蒼說完這話後,麼雞滿臉呆滯地看著他。

  「田哥你說什麼?」麼雞難以置信地掏掏耳朵,想知道是不是自己耳朵出問題了,「你說,你要做好人?」

  「沒錯。」

  「哈哈——」麼雞突然笑起來,笑聲干啞,「田哥你跟我開玩笑是不是?」

  「我是認真的。」

  「.

  這下麼雞大概終於明白,田蒼不是在跟他開玩笑了——可正因如此他才覺得荒謬,他瞪大眼,眼珠子幾乎要從眼眶裡暴突出來:「為什麼?田哥?」

  田蒼沒有回答,興許是因為他已經回答過了。

  麼雞沒有等到他的回答,面色逐漸陰沉起來。

  大概是他終於發現,昔日他崇拜的那個牛逼哄哄的大哥其實遠沒有他想像的那樣牛掰,那樣殺伐果斷——相反,他坐在那兒的樣子依舊和十來年前一樣,像個不愛說話的乖學生,全無單槍匹馬滅了一個幫派的霸氣。

  「學好?」麼雞忽地冷笑一聲,「田哥,你可想清楚了一你真他媽要學好「嗯。」

  「那你可真他媽是瘋了!」麼雞激動地提高聲音,「你以為你想學好就能學好了?放你媽狗屁!」

  「仁義堂解散了之後,也不是沒人想學好,可到最後有誰成功了?只有那些田哥你連名字都叫不起上來,見都沒見過一面的馬仔們現在勉強能說是混成了普通人!因為他們跟咱們不一樣,他們都還沒來得及當他媽的壞人!他們當然能學好!」

  「可咱們呢!誰不認識你?田蒼,鎮上誰不知道這個名字?你是咱們這群社會渣子裡唯一殺過人的!你有案底啊田哥,其他人在鎮上混不下去了還能出去,重新做人,你呢?你跑到哪兒,只要還活著,別人就知道你以前是殺人犯!」

  「你怎麼當好人?啊?田哥,你出獄也有幾天了,鎮上那些人是怎麼對你的?你是不清楚麼?你已經當不了好人了,你越想當好人,反而越要被那群人噁心!」

  「沒人會相信你要做好人,」麼雞低聲說,「田哥,他們都寧願你是個壞人「所以為什麼不繼續當壞人呢?」他一拍桌子,「既然他們寧願相信你是個壞人,那你就去當壞人!」

  剛剛說話間老闆就已經把菜上齊了,一大桌子熱氣騰騰一清蒸鱸魚、家常茄子、拔絲地瓜——看樣子果真是這家小館的招牌菜。

  看著一大桌子菜,麼雞忽然笑起來。

  「你知不知道?田哥,這一桌子菜,我一毛錢都不用付。」他說。

  田蒼愣了愣,似乎想到了什麼,表情一點點沉下來。

  麼雞越說越得意,他從兜里掏出盒皺巴巴的軟裝煙,捏出一根塞進嘴裡,點著了,叼著,舒舒服服往後靠在椅子上,翹起二郎腿:「我本來就不是好人,田哥,我也沒想過要當好人,所以我過得很舒服啊,吃飯不用花錢,買煙的錢也有小弟孝敬給我,我想幹嘛幹嘛。只要不去碰什麼不該碰的東西,就沒人會想著對付我,因為我就是泡臭狗屎,誰碰了我誰就一手屎這就是田哥你進去之後,十來年裡我總結出來的生存之道啊。」

  「當好人有什麼好?當壞人才舒服,雖然你死之後你連個墳地都不一定有,就算有,好人也會對著你的墳頭吐痰,可死之前你會過得很爽!爽的像一泡臭狗屎!」

  「田哥,」麼雞問,「難道和我一起當泡臭狗屎不好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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