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萬籟俱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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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讓我來猜猜吧,你的身份。」

  姜枝端詳少女那似曾相識的眉眼,福爾摩斯似的繞著少女兜圈子,那對近乎純黑的眸子大概就是名偵探隨身攜帶的放大鏡。

  少女任憑姜枝打量,一動不動,安靜得好像一株茂盛的水生植物。

  「按理來說,應該沒多少人知道這件事才對,」姜枝邊轉圈邊說,「本來我就沒跟別人說過,小路已經是唯一一個可能知道這件事的人了,可他也不知道。」

  「大概這件事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老爹老媽他們可能都把這件事忘了,因為當時我既沒哭也沒鬧,如果當時我又哭又鬧的話他們大概還會有印象……大人總是這樣咯。」姜枝聳了聳肩,「小孩子在乎的事對他們來說都無所謂,為了某件事又哭又鬧的倒是很值得記下來,時不時提起,好像不停去揭你童年的傷疤很有趣似的。」

  「既然當事人都不記得了,用排除法,排除掉老爹和老媽……剩下的即使再不可能,那也是真相。」

  姜枝緩緩吸了口氣,停下來,在少女面前站定。

  不知為何她忽然想起少女降臨此地時她們之間的一問一答——

  「誰?」

  「是我。」

  原來在那時候,少女就已經自我介紹過了麼?

  答案就在題目上。

  她是誰?

  是「我」啊。

  「另一個……姜枝是麼?」

  此刻姜枝終於反應過來為什麼她會覺得少女似曾相識。但如今她與少女面對面站著卻絲毫不像在對鏡自憐。大概是漫長的時間與不同的道路將她們塑造成了迥乎不同的樣子,只有眉眼間還能看出幾分相似。

  姜枝身穿卡塞爾學院的校服,滿臉的膠原蛋白青春無敵,好似位初入江湖,腳腕繫著銀鈴,古靈精怪的小師妹;可對面的少女儼然看慣了生離和死別,早已封劍葬心,就連三千青絲都化作了銀髮,決意要從此退出武林,隱居山林。

  小師妹和白髮魔女如今不期而遇,路死誰手仍未可知。

  只見小師妹掐著腰,一副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模樣:

  「所以,你是另一個平行世界的我?現在之所以找上我,是為了告訴我,路明非以後會被命運操控著去到那什麼……鋼鐵的王座上?你希望我阻止這件事?」

  「能救他的只有你了。」少女沒有否認。

  「只有我?那看來我還挺特殊啊——為什麼?」姜枝盯住了少女淡金色的眸子,「我到底特殊在哪裡?狗屁的命運為什麼又非要逮著路明非折騰?」

  「因為他是特殊的,你也是特殊的,」少女轉過頭,去看已然落滿飄雪的路明非,伸手幫他拂去頭頂的薄雪,「命運是大怪物,你們兩個就是小怪物……小怪物當然要抱團取暖,一起去對付大怪物。」

  「說人話!」姜枝語氣不善。

  真是見鬼!

  知道的人明白她是來芝加哥市郊的卡塞爾學院留學,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她是到了哥譚進了阿卡姆瘋人院,和一群謎語人複製體廝殺呢——怎麼但凡是跟龍族扯上關係的人都不願意好好說話?難道講謎語也是刻在龍族基因里沒法違背的本能麼?

  少女卻忽地勾起嘴角,露出一點點細雪般轉瞬消融的笑意。

  「在明非徹底絕望之後,一切就將隨之終結,黑色的皇帝重臨世間,祂將審判所有膽敢忤逆祂的臣子……就像你看到的那樣,天崩地裂,你所熟知的一切都會迎來毀滅,人類的歷史至此不復存在。」她輕聲說。

  姜枝愣了愣:「你的意思是,路明非難道是那位黑王尼德霍格的私生子?他其實是頭人形的巨龍?他要是受委屈了,他的龍爹就會蹦出來,把欺負他的人全都滅了?」

  說完她自己都覺得有點……荒謬,按這個理論,早就該有成群結隊的大蜥蜴跑去路明非叔叔嬸嬸家,將那對可惡的中年夫婦挫骨揚灰一萬次,再順帶拿那個叫路鳴澤的,肥美可口的小胖子打打牙祭。

  事實上這種事從未發生過,大概小路同學自己偶爾可能幻想有一天他那對不稱職的,常年待在國外的父母會凱旋而歸,把他從叔叔嬸嬸家接走,到時候他或許才有勇氣向父母狠狠參上一本,痛陳叔叔嬸嬸的劣跡。

  有媽的孩子像塊寶,沒媽的孩子像根草。

  而小路同學恰恰是個被父母拋棄的孩子——很多人都這麼說,甚至就連小路同學自己偶爾也會這麼想。


  可在少女口中,小路同學的父母並不是那對大禹式的考古學家夫婦,而是條龍,黑龍,即便是尚未正式入學的姜枝都聽說過的龍中至尊,黑王尼德霍格。

  莫名其妙的,姜枝竟然覺得如果真是這樣就好了。

  如果路明非是黑王尼德霍格的私生子,那他怎麼都算是龍族的皇太子吧?當然也可以說是黑太子……一龍之下萬龍之上,有這麼拉風又牛逼哄哄的身份,那個小衰仔大概就不會過得這麼辛苦卑微了吧?

  「不。」可少女低聲說,「他是祭品。」

  「祭品?」姜枝愣住。

  「古時候,先民向上天祭祀,祈求來年國泰民安,風調雨順。為了取悅老天爺,他們會供奉犧牲……明非大概就是這樣的東西,他不是黑色皇帝的子嗣,他是那頭被命運牽到屠夫刀旁,待宰的小豬。」

  「那究竟是誰養大了這頭小豬?」姜枝下意識問,「又是誰想把這頭小豬獻祭給上天?」

  「是命運。」

  「誰是命運?」

  「我不知道,」少女垂眸,輕撫雪中那座雕像幾乎碎裂的面頰,聲音一點點地沉了下去,「我不知道……」

  直到一切的終結,結局已不可挽回,她卻連敵人是誰都不知道,只能徒勞地看著那既定的命運降臨。

  就像王小波在《萬壽寺》最後所寫的那句話:

  「長安城裡的一切已經結束。一切都在無可挽回地走向庸俗。」

  命運是什麼?

  命運大概就是這樣讓所有人都無能為力的東西。

  她身上慢慢擴散出莫大的悲傷,神情介乎恍惚與悲哀之間,就連姜枝都被這悲傷感染了,許久無言。

  「我……」過了會兒,姜枝終於輕聲問,「或者說你……究竟和路明非是什麼關係?」

  其實從一開始她就很好奇這件事了,她也猜到了某個可能,但……那個可能通往的未來未免太過驚悚,她實在難以相信,她需要向少女確認。

  少女聞言抬起頭來,淡金色的眸子似乎亮起了那麼一瞬,但很快那點光彩就和她嘴角的淡淡笑意一併消散了。

  「其實你應該已經猜到了吧。」她問,用的卻是陳述句的平淡口吻。

  姜枝心說我靠我靠我靠!

  這會兒她連跟少女感同身受悲傷的心情都沒了,她的眼珠子瞪得比銅鈴還大!

  她看看風雪中已經成了雕像的小路同志,又瞅瞅幾乎是依偎在小路同志身上的少女,瞠目那個結舌目瞪那個口呆!

  「我擦嘞真的假的!」這會兒姜枝幾乎要變成喜歡一驚一乍的路明非,還忍不住爆了粗口,「這他媽……」

  看著姜枝情緒失控的樣子,少女竟莞爾一笑——這時她看起來就和姜枝有幾分相像了,眉眼間昔日那個快意恩仇的小師妹竟重新活了過來。

  「當然是真的。」她說。

  「不行,我不信……」姜枝朝她擺擺手,意思是讓我先緩緩,「怎麼可能?在你那個平行世界裡我……」

  「我會喜歡上路明非?」

  「難道這對你來說是什麼很難接受的事情麼?」少女問。

  「不是麼?」姜枝反問。

  「是麼?」

  「不是……停停!我說停停!」姜枝比了個暫停的手勢,「讓我靜靜……也別他媽問我靜靜是誰!」

  她努力理清了思緒,也冷靜下來,於是重新抬頭,看向少女:

  「如果你是我,那你應該明白,為什麼我不喜歡路明非——我向來只是把他當小弟看的!我們是大哥大和跟班!跟班你懂麼!」

  「可你最後還是喜歡上了他。」

  「那是你!不是我!」

  「可你就是我。」

  「誰說的?我告訴你,從你出現在我面前開始我就沒相信你的任何一句話!你說你是我你就是我了?你怎麼不說你是黑王尼德霍格?」

  「因為我不是那位黑色的皇帝。」

  「那你是誰?」

  「我是你,是姜枝。」

  「放屁!你就不是我!」

  姜枝忽然有種很荒謬的感覺,她覺得自己好像到了《讓子彈飛》的片場,關鍵她還不是張麻子也不是師爺——她儼然是黃老爺!現在她舉著那張縣長的委任狀,對準了張麻子,問這照片是你麼?結果張麻子非要睜著眼睛說瞎話。


  這就是我。她說。

  這他媽到底哪兒是你了?姜枝只覺得無力。

  拌嘴到最後,少女終於不再指著那張委任狀說這是我了,她忽然笑了笑。

  「你盡可以否認……但這大概也是命運吧。」

  姜枝兩眼一黑。

  還在命運還在命運還在命運!

  命個錘子運!

  別人信!她不信!

  於是姜枝深吸口氣,隨手拍掉雙肩頭頂的落雪。

  「還有什麼要和我說的麼?」她問,「有的話趕緊說。」

  「你要走了麼?」少女問。

  「嗯,」姜枝點點頭,「如果你沒其他話要告訴我的話。」

  「沒有了。」少女輕輕搖頭,「我知道的就只有這麼多。」

  「這樣啊……」姜枝最後看了眼在風雪中屹立的,再無生息的男人,「他真的有這麼值得你喜歡麼?」

  少女愣了愣,微笑:

  「嗯。」

  「難以理解啊,」姜枝搖搖頭,「居然會有人喜歡上這麼個衰仔……」

  尤其是,那個人自稱是其他平行宇宙的她。

  「三個問題。」姜枝忽然又說。

  無需她開口,說出她到底要問什麼,少女便微笑著說:

  「第一個問題是,為什麼我不直接告訴你在我那條世界線究竟都發生了什麼事?這樣你就可以根據我的教訓靈活應變,規避把明非送上鋼鐵王座的命運了……你是想這麼問,對麼?」

  「沒錯。」

  「因為我失敗了。」

  「……」

  姜枝沉默片刻,繼續問:

  「第二個問題,其實從一開始,你就在試圖引發我對路明非的同情吧?你給我講命運,講大怪物和小怪物,講我小時候養的那隻兔子……不得不說你很會調動人的情緒,如果換個人,這時候說不定已經被你忽悠得要把保護路明非視為非做不可的事了。」

  「當然,」她又自嘲地笑了笑,「就連我剛剛也被你感染了,所以我才會說誰動路明非我就跟誰玩命那樣的話。」

  「你,是故意的吧?」她盯住了少女淡金色的眸子。

  「沒錯。」少女坦然回答。

  「你就這麼喜歡路明非麼?」姜枝百思不得其解。

  她忽然就有些恨鐵不成鋼了,心情類似在日記本上寫下「胡適之啊胡適之!你怎麼能如此墮落!」的胡適,她實在沒法理解眼前的少女。

  當然倒也不是她有多嫌棄路明非,小路同學其實是個好孩子,要是能再自信點就更棒了——她一向這麼認為。她之所以堅信自己未來不會喜歡路明非有她自己的原因,更何況她也一點不好小路同學這口骨骼清奇的……衰男子。

  眼前的少女卻依舊堅定地點頭,毫不猶豫:

  「有啊。」

  「可是……好吧,」姜枝嘆了口氣,「這也是我的第三個問題——先拋開你究竟是不是我這個問題不談,那我問你,你呢?」

  她分外認真地問:

  「在你剛剛為我展現的那些片段里,你在哪裡?」

  少女告訴她,路明非每次進行交換都要消耗四分之一的生命,看那些片段,每次路明非都是為了拯救他人而進行交換的……真奇怪啊,要是讓路明非自己來說,以她對路明非的了解,那小子恐怕也會傻眼,會抓抓雞窩似的頭髮,說姜姐你是了解我的,我就一貪生怕死之徒,怎麼可能會做出這樣的英勇壯烈之舉?

  可片段中的小衰仔分明還是走在了為別人慷慨赴死的路上……不知道的人說不定還會以為他是哪兒來的正義的夥伴……是假面騎士或者奧特曼人間體那樣的英雄呢。

  他為之付出生命的人姜枝大部分都認識——是陳墨瞳,還有楚子航。

  除此之外還有個她不認識的女孩……那是個很漂亮的,安安靜靜的姑娘。

  路明非為他們付出了一整個生命,那少女呢?他又為少女付出了什麼?

  「他真的值得你這麼做嗎?」姜枝幽幽地問。

  少女依舊微笑著:「你看到的是最原本的那個他啊,姜枝,而不是我的那個他。我說過了,他是怪物,你也是怪物,你們都是特殊的,也只有像你和我這樣的怪物,才有可能斬斷命運那樣的東西。」


  姜枝沉默片刻,看向風雪中屹立的,已然成為了雕像的男人。

  「他才是你的路明非麼?」她問。

  少女沒有回答,但她看向男人時的安心神情就已出賣了一切。

  「他是為了你……」姜枝不自覺放輕了聲音,似乎是唯恐驚醒沉睡的男人,「才變成這樣的麼?」

  「嗯。」

  「四分之一條命?」

  「不。」少女笑著搖了搖頭,「每一次交換都會讓他離鋼鐵的王座更近一些。」

  「所以你讓他無論如何都不要為了你而去交換什麼?」

  「不只是為了我,」少女輕聲說,「還有陳墨瞳、楚子航、上杉繪梨衣甚至是源氏兄弟……你現在不認識他們,可你以後總會認識的。」

  「在我的世界裡,路明非成了名副其實的S級學生,他是卡塞爾學院的學生會主席,是執行部的部長,是冉冉升起的一顆明星,註定要帶領人類殺死四大君王,將龍族的歷史徹底埋葬。」

  「那時我曾以為我斬斷了命運,讓本應迎來悲劇的每個人最終都得到了幸福……」

  「可命運最終還是猝不及防地降臨了。」

  「我終究沒能戰勝命運,他終究還是做了交換……只是這次四分之一不夠了,魔鬼拿走了他的全部。」

  全部就夠了麼?姜枝忽然覺得身體有些發冷。

  恐怕全部也不夠,即便少女已竭盡全力,即便路明非付出了全部的生命。

  可命運終究還是降臨了……無處躲藏,不可抵擋。

  「我明白了……」姜枝低聲說,「這次,我真的要走了。」

  她沒說自己究竟會不會按少女所說去嘗試改變路明非的命運,但她也沒有拒絕,她只是說自己明白了。至於她究竟明白了什麼,或許只有她自己知道。

  但她果真要走了,毫不留戀地轉身,便要穿過風雪,回她該回的地方。

  臨走前,她留下了最後一句話:

  「其實……真正的你已經死了吧?」

  少女沒有回答,只是微笑。

  「提前說好,」姜枝又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我不會傻到你說什麼就信什麼,你說的話到底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我會自行判斷。」

  少女依舊微笑。

  「再見。」她說,儘管她清楚很多時候這個詞的意思其實是再也不見。

  然後她轉身。

  風雪中,身後傳來少女的聲音:

  「如果不介意的話,幫我最後一個忙好麼——等你出去之後,麻煩你幫我給你第一個見到的人一拳。」

  奇怪的要求。

  但是姜枝答應了:

  「好。」

  「小心陳墨瞳,她或許是斬斷命運的關鍵。」

  「好」

  「還要小心加圖索家族,他們遠要比你想像的可怕。」

  「好。」

  「還有……」

  「嗯?」

  「要幸福啊,姜枝。」

  「……好。」

  聲音越來越小,也越來越遠,直至消失。

  風雪中,少女依偎在半人半龍的怪物身側,緩緩閉上眼睛。

  她似乎有些困了。

  而風雪永不停歇。

  終於,紛飛細雪將一切覆上了乾淨的純白。

  於是萬籟俱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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