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老人是要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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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2章 老人是要哄的

  月見坂冥華從小就感覺到,自己和身邊那些吵吵鬧鬧的孩子有些不同。

  別的孩子放學有父母接送,周末有家庭出遊,闖了禍會挨父母罵,受了委屈有父母哄。

  她身邊,永遠只有皺紋深刻的奶奶。

  懵懂無知時,這種差異沒有在她心中激起波瀾。

  但當年齡漸長,開始懂得觀察和比較後,一種混雜著失落、不解,甚至是對奶奶的微妙厭惡,便悄然滋生。

  再加上,她天生就對「概率」和「風險」有著異乎尋常的直覺與狂熱。

  別的孩子玩彈珠、集卡牌,她則熱衷於和同學打各種「賭」。

  下一趟電車是快車還是慢車、下一分鐘走廊經過的人是男是女、下一次小測驗的難題會出在哪一章————

  她幾乎總能贏。

  贏得多了,難免會遇到輸不起的對手,打架便成了家常便飯。

  每當她鼻青臉腫、或是帶著贏來的戰利品回家,迎接她的,永遠是奶奶翻來覆去的說教。

  「賭博不好,會害人害己,要好好讀書,將來才能做一個堂堂正正的人————」

  這些話聽在叛逆期的月見坂冥華耳中,只覺得無比煩躁刺耳。

  世界那麼大,有趣的事情那麼多,為什麼非要被束縛在「好好讀書,找份安穩工作」這條狹窄又無趣的路上?

  夜深人靜時,一個陰暗的念頭偶爾會不受控制地冒出來,如果這個總是束縛自己、不理解自己的老太婆不在,是不是就自由了?

  可以不用去上學,可以盡情做自己想做的事,可以無拘無束————

  這個念頭像毒草,偶爾閃現,又被她強行壓下。

  直到她十三歲那年的冬天。

  冬季本就是老人最難熬的季節,氣溫驟變。

  這個陰暗的念頭實現了,奶奶倒在客廳。

  看著救護車刺眼的燈光將奄奄一息的老人拉走,聽著醫生口中報出如同天文數字般的治療費用————

  那一刻,預想中的「自由暢快」沒有降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滅頂般的無助與孤獨她忽然意識到,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人會每天準時為她亮起一盞燈,準備一碗熱騰騰的飯菜。

  再也沒有人會在她耳邊,用那種她曾覺得厭煩的語調,絮叨著「早點回家」、「注意身體」。

  她和這個世界之間,那根最溫暖的紐帶,在救護車關門的剎那,驟然繃斷。

  她慌了。

  近乎絕望中,她找到那艘游弋在東京灣的絕望號。

  那裡是賭徒的樂園,也是地獄。

  她沒有猶豫,購買了一張門票。

  在絕望號上,她憑藉與生俱來的天賦,大殺四方。

  但和以往追求刺激、試探極限不同,這一次,她心中只有一個清晰無比的目標,賺夠救奶奶的錢。

  一旦數額達到,她立刻收手,毫不猶豫地帶著錢離開絕望號。

  她用這筆錢,將奶奶從死神手中搶了回來。

  這次生死經歷,也讓她在「明面上」發生改變。

  她不再和奶奶正面頂撞,不再將叛逆寫在臉上。

  她學會了「哄」,學會「偽裝」。

  在奶奶面前,她是幡然醒悟的好孫女。

  暗地裡,她依舊混跡於各種地下賭局,甚至開始涉足風險更高的股市。

  只是她學會了風控,永遠會為自己留下不動用的保底資金,並總是以「學習成績好,獲得了學校獎學金」為藉口,將額外的錢補貼家用,維持表面安穩的生活。

  然而,奶奶畢竟是她最親近的人。

  儘管她偽裝得再好,老人還是隱約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月見坂冥華不想讓奶奶擔心,更不能讓奶奶知道真相。

  思前想後,她找到一個完美的解決方案。

  求助哲學社顧問的青澤。

  以老師的身份出面證實她成績優異,並承認學校有特殊獎學金制度,無疑是打消奶奶疑慮最合適的方式。


  活動室內,聽完月見坂冥華坦誠的解釋,青澤點了點頭,爽快應承道:「行,這個忙我幫了。」

  「老師,真是太感謝您了。」

  月見坂冥華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真誠笑容,朝著青澤再次鞠躬。

  旁聽的星野紗織好奇地問道:「會長,你幹嘛不直接跟你奶奶說,你很會賺錢呢?」

  「沒那麼簡單。」

  月見坂冥華眼眸閃過一絲無奈,「她理解不了,也無法接受。」

  在老一輩根深蒂固的觀念里,女孩子最好的出路,就是「好好讀書,考上名牌大學,畢業後進入一家穩定的大公司,或者嫁一個可靠的好人家」。

  像她這樣,靠著「歪門邪道」賺錢,哪怕賺得再多,在老人心裡,也遠不如一份朝九晚五、收入普通的正經工作來得踏實。

  星野紗織依舊有些困惑道:「你能賺很多錢,是你的本事,為什麼會不理解呢?」

  「老人的思維方式,有時候和我們不一樣。」

  夜刀姬感嘆道:「我爺爺也是那樣,總抱著過去極道的那套仁義和一對一談判的老觀念。

  結果有一次和新興團體談判,對方根本不講規矩,直接帶了大隊人馬,將他砍死。」

  星野紗織臉上還是帶著些許困惑的表情。

  月見坂冥華有些意外地看向星野紗織道:「你沒和爺爺奶奶相處過嗎?」

  星野紗織搖了搖頭,表情坦然道:「我沒見過我爺爺。

  聽我爸說,爺爺當年經營公司時,對員工非常嚴苛,近乎不近人情。

  後來左翼運動興起的時候,有激進派的成員在他乘坐的轎車底下安裝了炸彈————連我奶奶也一起炸死。」

  「我爸爸接手公司後,就改變了經營方針,善待員工,一直延續到現在。」

  「是這樣啊————」

  夜刀姬的表情有些複雜。

  雖然這是一件悲傷的往事,但某種程度上,這個結局似乎又契合某種因果。

  「好了好了,我們的話題有點跑偏了。」

  青澤適時地打斷這場關於「老一輩」的討論,拍了拍手,「既然答應幫忙,那我們就趕緊出發吧。」

  月見坂冥華看了看星野紗織和夜刀姬,遲疑道:「老師,家訪,帶學生一起去,不太符合慣例吧?」

  「沒關係,我們可以坐在車裡等。」

  星野紗織立刻搶著回答,並雙手叉腰,擺出一副「我們是一夥的」架勢,「會長,我們哲學社一向講究同氣連枝。

  如果我不去,那老師肯定也不會去的,對吧老師?」

  她說著,還朝青澤眨了眨眼,試圖拉他統一戰線。

  青澤心裡默默吐槽。

  她們不去,他也會去。

  但看著星野紗織那一臉「快配合我」的小表情,他決定還是給她這個面子,不戳穿這個小小的謊言。

  月見坂冥華見青澤沒有反對,只好點頭道:「那好吧。不過到時候,你們兩個真的要乖乖待在車裡,或者附近等著。」

  「沒問題。」

  星野紗織爽快答應。

  下午的陽光已然西斜,將暖金色的光芒灑在北新宿二丁目的街道上。

  青澤駕駛著寶馬X5,緩緩停在月見坂家附近一家大型超市的停車場內。

  他熄了火,拔下鑰匙,搖下車窗,讓傍晚微涼的清風吹入車內。

  「你們,」他轉頭看向后座的星野紗織和夜刀姬,叮囑道:「乖乖待在車裡。

  如果覺得無聊,也可以去超市裡面逛逛,但別跑遠,更別惹事。」

  「知道啦~」

  星野紗織拉長了聲音應道,隨即眼珠一轉,「老師,你把車鑰匙留下來唄?

  萬一我們想在車裡聽聽音樂,或者待會兒熱了想開開空調呢?」

  「不行。」

  青澤一口回絕,態度堅決。

  把鑰匙留給星野紗織?

  天知道這位古靈精怪的大小姐會幹出什麼事來。

  作為長藤高中的教師,他從不懷疑這些學生善良的本質,但也永遠不會低估她們創造意外狀況的行動力。


  「小氣————」

  星野紗織撅起了嘴,感覺自己被「嚴重不信任」了。

  青澤沒理她的嘟囔,推開車門下車。

  「砰。」

  車門被關上。

  青澤和月見坂冥華前往北新宿公寓。

  星野紗織和夜刀姬留在車內。

  星野紗織立刻從副駕駛座挪到駕駛座上,雙手像模像樣地握住方向盤,挺直腰板,模仿著計程車司機的口吻,一本正經地對后座的夜刀姬道:「這位客人,您要去哪裡呀?」

  夜刀姬也很配合,用平淡的語氣答道:「去歌舞伎町一番街。」

  「好嘞,歌舞伎町一番街,馬上出發!」

  星野紗織煞有介事地應道,然後用力去擰方向盤。

  咦?擰不動?

  剛才青澤輕鬆轉動的方向盤,此刻像焊死了一樣,紋絲不動。

  「啊,原來鑰匙拔掉,方向盤轉不動啊。」

  星野紗織恍然大悟,隨即泄氣地趴在方向盤上,嘀咕道:「唉,人與人之間最基本的信任都沒有了————

  我又不是國中生,就算鑰匙插著,頂多就是玩玩方向盤,又不會真的踩油門開車。」

  她自我辯解了幾句,覺得無趣,便扭頭對夜刀姬道:「我們還是去超市逛逛吧,買點零食。」

  「好。」

  夜刀姬點頭同意。

  北新宿公寓是一棟七層樓的中等檔次公寓,有電梯,但沒有門禁系統和保安,管理相對鬆散。

  月見坂冥華領著青澤乘坐電梯來到四樓,走到掛著「406」門牌的房間前。

  這扇厚重的防盜門是她後來特意換上的,配備了智能門鎖。

  她將大拇指按在識別區。

  「滴。」

  一聲輕響,門鎖解開。

  她推開房門,朝屋內提高聲音道:「奶奶,我回來了。」

  屋內的客廳採用了暖色調的裝修,米色的牆壁,淺棕色的木質地板,布藝沙發搭配著編織地毯,牆上掛著幾幅溫馨的風景畫,整個空間洋溢著一種整潔而溫暖的家庭氣息。

  客廳靠窗的搖椅上,坐著一位七十多歲的老婦人。

  她頭髮銀白,梳理得一絲不苟,身上穿著舒適的家居便服,洗得有些發白,卻乾乾淨淨。

  此刻,她正戴著老花鏡,手中拿著竹針和毛線,專注地編織著一條圍巾。

  自從大病初癒後,重體力活是做不了了,但她閒不住,總是接一些編織、粘貼玩具標籤之類的零活,多少也能補貼些家用。

  「今天怎麼這麼早————」

  老人聞聲抬起頭,話說到一半,目光便越過孫女,落在了她身後那位面容俊朗的年輕人身上。

  又高又帥,氣質乾淨————

  老人心裡下意識地評價。

  如果是孫女大學畢業工作後帶回來的男朋友,她肯定會很高興。

  但現在是高中時期————

  老人的臉色不自覺地微微一沉,放下了手中的毛線活,語氣帶著審視道:「這位是?」

  「您好,我是月見坂同學的數學老師,我叫青澤。」

  青澤兆前半步,臉兆露出令人心生好感的微笑。

  「哦!是老師啊!」

  老人臉的表情瞬間冰雪消融,變得柔和而熱情,甚至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身,道:「哎呀,您看我這眼神————老師您快請坐。

  我去給您泡茶!」

  「奶奶,讓我去泡,您和老師聊。

  月見坂冥華在家表現得分外乖巧懂事,將書包放下,快步走向廚房。

  老人重新坐穩,但身體微微前傾,態度恭井中帶著一絲長輩對教師的天然尊重,道:「老師,這次您特意來家訪,是不是我們家冥華在學校,做錯了什麼事情?」

  「您千萬別誤會。」

  青澤在老人示意的沙發業坐下,語氣溫和道:「這只是一次例行的家訪。

  月見坂同學在學校表現非常出色,學習成績名列前茅,還是我們學校的學生會長,做事認真負責,團結同學。


  能有這樣的學生,是我們老師的福氣,讓我們省心不少。」

  「哈哈,老師您太誇獎她了。」

  老人臉笑開了沉,嘴卻依舊習慣性地謙虛,「這孩子能有科天,還是多虧學校老師們的用心教導啊。」

  青澤深諳與長輩交流之道,知道如何能讓對方放心又開心。

  他不再直接誇讚,而是開始「拐彎抹角」地,從一些具體的細節。

  比如月見坂冥華在數學課兆的解題思路、在學生會處理事務的條理性、幫助同學的熱心等等八手,用看似隨意的閒聊,將月見坂冥華的優秀與懂事一點點勾勒出來。

  至個原型是誰。

  那肯定是前田優希。

  所有教師心目中最完美的學生。

  老人的眼神,隨著青澤的話語,變得越來越明亮,臉業的皺紋都仿佛舒展開來,先前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疑慮,在老師這番「權威認證」下,漸漸消散。

  月見坂冥華端著泡好的茶從廚房出來,看到奶奶臉舒展的笑容和青澤遊刃有餘的應對,心中懸著的那塊大石,終爾悄悄落下大半。

  果然,專業的老師就是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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