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蟲潮(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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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鈞一髮之際——

  那個扶著牆壁、看似連氣都喘不勻的陳九源,突然直起了身。

  他甚至沒有回頭,只是用手背隨意地、甚至帶著幾分嫌惡地抹去嘴角的血跡。

  那雙原本因虛弱而略顯渙散的眸子,在一瞬間重新凝聚,變得如鷹隼般銳利!

  他的目光穿過搖曳的火光,釘在了人群最後方那個剛剛攥緊拳頭的阿強身上!

  阿強的動作僵在了原地,如墜冰窟。

  陳九源的眼神仿佛在說:我看見你了。

  馮潤生通過「水銀之眼」看到了這一驚變,最後一個咒文音節卡在喉嚨里,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

  下一秒,陳九源的聲音響徹整個施工現場,與剛才的虛弱判若兩人:

  「幹得好!兄弟們!轉場三號點,繼續!」

  ---------

  什麼?!

  馮潤生通過「水銀之眼」看到了這一驚變,最後一個咒文音節卡在喉嚨里。

  一股難言的戲耍羞辱感從心底生出!

  「不……不能失敗……」

  他喃喃自語,眼中的冷靜被瘋狂的求生欲取代。

  內鬼已經暴露,他沒有時間再從容布局了。

  他必須不計代價製造出足夠大的混亂,強行扳回一城,哪怕只是給「閣下」一個「我盡力了」的交代!

  他知道自己被耍,但他不能就這麼輸掉!

  --------

  施工現場的阿強也猛地一震,那隻準備吹響銅哨的手僵在半空中,臉上的血色盡褪。

  陳九源的眼神刺穿了他所有的僥倖。

  不是說……只打一根嗎?!

  「還愣著幹什麼?!」

  跛腳虎一腳踹在旁邊一個還在發呆的打仔屁股上,吼道:

  「沒聽見陳大師的話嗎?轉場!去三號點!快!」

  人群在短暫的寂靜後爆發出一陣壓抑的騷動。

  但這一次,沒有人敢再質疑。

  陳九源那如神明般鎮壓全場的手段,已經將他塑造成了施工現場的權威者!

  兩個膀大腰圓的打仔一左一右,像拎小雞一樣,將腿軟如泥的阿強從人群後方「請」了出來。

  「大大大……大師……我……」

  阿強渾身發抖,牙齒上下叩擊發出「咯咯」的聲響,連一句完整的求饒都說不出來。

  陳九源甚至沒有再看他一眼,只是冷冷對那兩個打仔(打手)道:

  「看好他,要是讓他跑了或者讓他死了,你們兩個就代替他去前面探路。」

  兩個打仔聞言渾身一個激靈,架著阿強的手臂瞬間又加了幾分力道,勒得阿強骨頭生疼。

  隊伍在沉默中再次開拔。

  這一次再也沒有人敢交頭接耳,甚至連大口喘氣的人都少了。

  每個人都低著頭,默默跟著前方那個單薄身影朝著城寨最深、最污穢的角落走去。

  三號標記點,九龍城寨最大的垃圾中轉站,像極了城寨的「盲腸」。

  這裡是是所有污穢的歸宿。

  腐爛的食物、破敗的家具和數萬人的生活垃圾,在此日復一日地堆積發酵、沉降,形成一座散發著濃烈酸腐惡臭的垃圾山。

  腐敗氣體熏得人頭暈眼花,淚流不止。

  地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黑色黏滑液體,踩上去「噗嗤」作響,鞋底像是被黏住一樣,每一步都異常艱難。

  無數蒼蠅在上面盤旋,形成嗡嗡作響的黑雲,讓人心煩意亂、幾欲發狂。

  阿強被兩個兇悍的打仔一左一右「架」著,走在隊伍中間。

  他的褲襠早已濕透,腥臊的尿味混雜在垃圾的惡臭中,連他自己都聞不到了。

  他目光呆滯,徹底放棄了掙扎和求饒。

  「陳先生,這裡的地質結構……非常不穩定。」

  王啟年舉著他那台簡陋的聲波探測儀,臉色凝重報告。

  這台儀器已經成了他的精神寄託,即便數據一次次被現實推翻,他依然本能地依賴它。


  「儀器顯示地表下全是回填垃圾自然形成的空腔,蒸汽錘的震動很可能會引發大面積的塌陷,我們……我們所有人都會被活埋!」

  「挖開它!」

  陳九源手指一處被巨大油布覆蓋的地面,語氣沒有絲毫波瀾。

  工人們硬著頭皮上前,合力去掀那張幾乎與地面融為一體的油布。

  油布掀開的瞬間,一股更加濃烈的惡臭撲面而來。

  下面是一個被水泥粗暴封住的巨大圓形洞口——

  早年間的防空洞入口,後來廢棄就成了傾倒垃圾和「處理麻煩」的地方。

  據說城寨里不少幫派火併後消失的人,最後都「住」在了這裡。

  水泥蓋被大錘砸開一道裂縫——

  起初是一片死寂,隨即一股令人牙酸的「沙沙」聲從洞內傳出。

  「沙沙」聲由遠及近、由小變大,越來越密集。

  那聲音直接鑽進人的耳朵讓人頭皮發麻,渾身起滿雞皮疙瘩。

  「什……什麼聲音?」一個年輕工人顫聲問道。

  下一秒,他得到了答案。

  黑色的「潮水」從洞口的裂縫中噴涌而出!

  那是由拳頭大的慘白蛆蟲、通體漆黑的巨型蜈蚣、甲殼泛著光澤的怪異甲蟲……

  由無數種叫不出名字的、扭曲的、令人作嘔的節肢與軟體動物匯成的、奔流的「蟲潮」!

  它們瞬間覆蓋地面,發出令人心悸的「沙沙」聲,朝著火光和活人的氣息席捲而來!

  它們的複眼閃爍著不祥的紅光,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

  「火!用火油!」王啟年反應極快,嘶聲大吼。

  幾桶火油被潑了出去,瞬間形成一道火牆。

  然而火焰的灼燒沒能嚇退蟲潮,反而激起了它們的凶性。

  無數蟲子撲進火牆,踩著同伴燒焦、爆裂的屍骸發出「噼啪」爆響,悍不畏死地越過火線!

  「啊——!」

  一名工人躲閃不及,被一條從天而降、尾部帶著慘綠螢光的蜈蚣咬中手臂。

  他當場發出慘叫倒在地上。

  所有人驚恐地看到,他的手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腫脹、發黑。

  皮膚下仿佛有小蛇在瘋狂竄動,一條條青黑色的血管蚯蚓般暴突出來。

  最終「噗」的一聲悶響,他腫脹的手臂直接爆開,從裡面飛濺出的是指甲蓋大小的食腐小甲蟲!

  它們一落地就立刻鑽入垃圾堆中,消失不見。

  這一幕徹底擊潰了所有人最後一道心理防線。

  那名死狀悽慘的工人壓垮了所有人緊繃的神經。

  場面再度失控!

  「魔鬼!這是魔鬼!」

  「不幹了!老子不幹了!錢我不要了!」

  「救命啊!!」

  倖存的工人們扔掉工具,哭喊著四散奔逃,完全不顧跛腳虎手下的威脅。

  有的人慌不擇路直接踩進了黏滑的垃圾堆,被蟲潮瞬間淹沒只留下一聲短促的慘叫。

  混亂中,跛腳虎和他手下最悍勇的幾個打仔,背靠背結成一個小小的圓陣,用手裡的斧頭和砍刀劈砍著撲上來的蟲子,但無濟於事。

  王啟年徹底崩潰了,他看著自己引以為傲的火焰戰術被如此輕易破解,嘴裡喃喃自語:

  「沒用的……我們的方法沒用的……」

  就在這時,陳九源的聲音在他耳邊炸響:「王工!用你的科學告訴我!它們怕什麼?!別他媽跟我說沒用!」

  王啟年被這一喝驚醒,他通紅的眼睛掃過戰場,恰好看到一隻甲蟲無意中爬過一灘從廢棄電池裡滲出的白色粉末,身體立刻劇烈抽搐,甲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腐蝕!

  「強鹼!是強鹼!」他抓住救命稻草般嘶吼:「生石灰!還有工業鹽!快!」

  他抓住救命稻草般吼道,聲音因激動而破音:

  「它們是軟體或節肢動物,外殼的主要成分是幾丁質和蛋白質!強鹼能破壞它們的外殼和呼吸系統!還有鹽!大量的鹽!利用滲透壓原理,可以造成它們迅速脫水死亡!」


  他的大腦飛速運轉,恐懼被求生的欲望徹底壓倒。

  「虎哥!」

  陳九源立刻下令:

  「你帶幾個最能打的弟兄殺出去!去附近的雜貨鋪和醃肉廠,把所有的粗鹽都給老子搶過來!錢,我三倍出!快!」

  陳九源看了看周圍一袋袋的生石灰,發瘋似吼道:

  「大家不想死就動起來,把生石灰給老子撒下去!」

  「媽的,拼了!」

  跛腳虎怒吼一聲,獨眼中爆發出狠厲的光芒。

  他點了七八個最悍勇的匪徒硬生生從蟲潮相對薄弱的側翼殺出一條血路,朝著巷道外衝去。

  「留兩個人守住蒸汽錘!剩下的人把生石灰撒下去!」

  陳九源指揮著僅剩十來個還沒逃走、嚇破了膽的工人和打仔。

  「撒!」

  在王啟年和陳九源的指揮下,眾人將生石灰撒在蒸汽錘周圍,撒出了一個巨大的白色防線。

  沖在最前面的蟲子一接觸到白色的粉末,立刻發出「滋啦滋啦」的腐蝕聲。

  眾人趁著這一空擋艱難等待跛腳虎等人回來。

  十數分鐘的等待如同一個世紀。

  當跛腳虎等人渾身掛彩、扛著幾大袋沉重的粗鹽殺回來時,他們的防線已經岌岌可危。

  「給老子弄死它們!」

  跛腳虎和幾個悍匪將粗鹽瘋狂撒出,周圍的蟲子身體劇烈扭曲、翻滾,隨即化為一灘灘冒著白煙的腥臭黑水。

  「有用!」

  王啟年眼中爆發出一種狂熱的光彩。

  那是科學在他已經崩塌的世界觀廢墟之上,以一種與神秘學結合的方式,重新證明了自身價值的興奮。

  趁著蟲潮被阻,第三根「鎮龍樁」被狠狠砸下!

  轟——!鋼軌徹底沒入地底。

  一股無形的氣浪以鎮龍樁為中心擴散開來。

  蟲潮仿佛被瞬間陷入了混亂,隨即發瘋似的退回那個漆黑的洞口。

  【事件判定:宿主成功破壞『百足穿心煞』關鍵節點之三,以科學之法結合玄術,破除蟲災。】

  【評定:以利導人,以智破邪,得『功德』5點。】

  【功德值:53點。】

  【警告:煞氣反衝!當前煞氣值:4(+1)】

  【警告:煞氣值已超載!宿主神智受到輕微影響,易怒、多疑。】

  陳九源眼前一陣發黑,一股無名火混合著暴戾殺意,從心底深處不受控制地竄起。

  他強行壓下這股心頭的邪火,目光越過滿地狼藉,轉向隊伍末尾、被兩個打仔死死按在地上、臉色死灰的阿強。

  他一步步走過去,腳下踩著蟲屍留下的黏滑液體,發出「啪嘰」「啪嘰」聲響。

  他走到阿強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下一個點,你去最前面探路。」

  「我……我?」

  阿強身體劇烈一顫,雙腿發軟幾乎要昏死過去。

  「你不願意?」陳九源的眼神冰冷。

  他緩緩蹲下身,從懷中掏出一張空白的黃符紙和一支小巧的狼毫筆,在阿強眼前晃了晃。

  「別怕,下一個點怨氣更重,我這鎮魂符還差一味藥引才能發揮最大威力,這味藥引叫『活人精魄』,我看你就很合適!放心!不用你的命,只要在你嚇破膽時從天靈蓋逸散出來的那一絲……魂精就夠了。」

  看著那張比催命符還可怕的空白符紙,阿強心理防線徹底崩潰。

  「我說!我說!」

  他「噗通」一聲掙開打仔的手,重重跪倒在地涕淚橫流,一股腥臊的液體瞬間浸濕了他的褲襠。

  「是福佬村道的馮老闆!是他!『馮記雜貨』的馮潤生!他給了我二十塊錢,讓我把你們的消息告訴他!他還說......說你才是壞人,要壞城寨風水......害死我們大家!他答應我,只要我幫忙就給我錢去買德國人的特效藥救我阿媽!大師饒命,我不是故意要害你的!我阿媽還等著我拿錢回去買藥啊!」

  聽到這話,陳九源心中那股暴戾的煞氣竟平息了些許,取而代之是滿心寒意。


  那幕後黑手竟真的藏身九龍城寨內!

  他不再看地上如一灘爛泥的阿強,對跛腳虎揮了揮手:

  「拖下去該處理處理!」

  頓了一下,他補了一句:

  「......後面讓人去確認下他老娘的情況是否屬實....」

  -----------

  暗室里,馮潤生看著眼前「水銀之眼」中功虧一簣的景象,臉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

  他聽不到聲音,但他看見了蟲潮退去、看見了阿強跪地求饒的畫面、更看見了陳九源最後那個冰冷的眼神。

  輸了……全盤皆輸……

  他靠在冰冷的牆上,身體緩緩滑落。

  他想起多年前的一個雨夜,在倫敦的碼頭上,他像一條流浪狗跪在「閣下」面前,祈求能讓他復仇、能讓他站起來的力量。

  他得到了力量,同樣付出了代價。

  一股瘋狂的的恨意從他心底最深處湧起。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牆角,從一個布滿扭曲符文的鉛盒中,捧出那個他一直不敢輕易動用的「驚懼聖杯」。

  「Corvus, corvus, oculus noctis, terrorem affer...」(烏鴉,烏鴉,黑夜之眼,帶來恐懼……)

  他用蹩腳的、帶著濃重廣式口音的拉丁語低聲吟唱,咬破指尖,一滴散發著腥臭的黑血滴入聖杯之中。

  整個房間的溫度驟然下降,牆壁上開始凝結出黑色的冰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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