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穿腸藤與阿福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肉靈芝!?黏菌!?

  兩個看似無關的報告,橫跨數年時間線,兩個由不同領域專家記錄下的詞彙——

  「膠狀聚合體」與「黏菌複合體」。

  這兩個專業名詞在陳九源的腦海中轟然相撞,一個前世生物學的名詞清晰浮現。

  一種介於動物、植物和真菌之間的古老原生生物。

  它們沒有固定的形態,可以移動,吞噬有機物。

  在環境適宜的情況下,無數個單細胞的黏菌會聚集起來,形成一個巨大的、肉眼可見的「多細胞複合體」。

  這個複合體就是所謂的——「太歲」!

  它不是虛無縹緲的煞氣凝結,而是一個真實存在的、遵循生物法則的巨型「黏菌生物」!

  這個推論讓陳九源呼吸一滯。

  他立刻閉上雙眼,調動「風水師」的堪輿能力,在腦中重新構建「百足穿心煞」的模型。

  這一次,他不再將井下的東西視為純粹的「煞氣」,而是將其代入一個「生物體」的模型。

  一切都說得通了。

  「百足穿心煞」這個風水局,根本就是一個為這隻巨大黏菌複合體量身打造的「人工生態系統」!

  富含礦物質的地下水是它的「培養液」。

  地下水道是它的「循環系統」。

  煙館、賭檔、屠場這些「穢氣節點」,源源不斷地排出有機廢物,是它的「進食口」。

  那十三宗懸案的死者,極有可能是在特定的時間、特定的地點,被德記洋行的餘孽暗中引導,當成了最高級的「營養劑」,活生生投餵給這頭「太歲」……

  陳九源走到桌邊,倒一杯涼水一飲而盡。

  冰冷的液體滑過喉嚨,讓他紛亂的思緒稍稍平復。

  他晃晃腦袋讓自己更加清醒,一個念頭忽然擊中他。

  他原本還在為自身實力不足,難以撼動如此高級的風水煞局發愁。

  可如果「一線天」古井裡的「龍煞」核心真是「太歲」這種真實存在的生物聚合體,那麼……

  是生物,就有弱點!

  黏菌這種東西對環境變化極其敏感。溫度、濕度、酸鹼度、光照……

  任何一個因素的劇烈改變,都可能對它造成致命打擊。

  那份光緒三十二年的報告裡寫得清清楚楚——對石灰與強光反應劇烈!

  陳九源的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亮。

  純粹的道法符咒,對付這種物理層面的「怪物」效果恐怕有限。

  必須雙管齊下!

  道法用來斬斷它與「百足穿心煞」之間的氣運聯繫,而對付它的本體則需要更直接、更「科學」的手段!

  一個計劃的輪廓在他腦中緩緩成形,但每一個環節都充滿阻礙。

  直接動手?他沒這個實力,也沒這個財力去購買海量的生石灰和硫磺。

  求助官方?如何讓一群只相信槍炮和數據的鬼佬,去相信一個風水先生口中的「地下巨型黏菌」,並為此批准一筆巨額預算?

  他們不把自己當成瘋子送進精神病院就不錯了!

  陳九源在檔案室內來回踱步,手指無意識敲擊桌面。

  他需要一個理由,一個連香江總督府里最高傲的官僚都無法拒絕、甚至會恐懼的理由。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份《城寨傳染疫情調查報告》上。

  霍亂、傷寒……瘟疫!

  對!鬼佬最怕的不是中國的神佛鬼怪,是死人!

  尤其是一死死一大片,能讓他們丟掉烏紗帽,滾回英吉利老家的那種死人!

  一個大膽的後手計劃,在他腦中拼接完整。

  如果官方報告這條路走不通,他就必須用更激烈的方式「推」他們一把——製造一個假病例。

  但如何製造一個看起來像霍亂卻又不致命的病例?

  陳九源的腦海中立刻浮現出百草翁贈予他的那本《嶺南異草錄》。

  主意已定,他當即從浸泡了數日的檔案庫抽身,向高伯鄭重道謝後,直奔風水堂。


  回到風水堂,陳九源立刻翻出這本珍藏的醫書。

  書頁上滿是百草翁娟秀的小楷和他自己做的筆記。

  他一頁頁翻閱,跳過那些滋補養生的草藥,專門尋找那些帶有毒性、藥性猛烈的偏方。

  花了大半日時光,他在「南洋降頭術·藥降篇」中找到幾種可能的目標。

  但一種藥毒性太烈,半日即可致命;另一種則會讓人皮膚潰爛,症狀不符。

  終於,他在一頁的角落裡找到了他需要的東西。

  「穿腸藤,原產於南洋密林,其根莖劇毒,嶺南亦有引進。少量研磨成粉,入水即溶,無色無味。誤服者一個時辰內必腹中絞痛,上吐下瀉,嘔吐物狀如米泔,脫水乏力,與霍亂之症別無二致。藥性三日後自解,然體虛者若不及時救治,亦有性命之虞。解法需以『七星草』輔以甘草煎服,但用量極為考究,毫釐之差便是生死之別。」

  就是它!陳九源的心臟猛地一跳。

  這簡直是為他的計劃量身定做的「道具」。

  但他看著「毫釐之差便是生死之別」這行字,手指不由得收緊,連書頁都被捏出褶皺。

  這意味著他不僅要害一個人「得病」,還要承擔害死他的風險。

  他沉默許久,最終還是合上書頁,眼神變得冷酷而堅定。

  為了城寨數萬人的安危,為了對抗那未知的恐怖,有些罪孽他必須親手背負。

  有了「作案工具」,下一步就是尋找最合適的「作案目標」。

  這個人必須滿足幾個極其苛刻的條件:

  第一,他必須與港府、尤其是與英軍有直接聯繫;

  第二,他必須居住在九龍城寨;

  第三,他最好是孤身一人,無親無故;

  第四,他必須是個老實本分的底層勞工,身份乾淨,便於偽裝。

  接下來的兩天,陳九源換上一身最普通的粗布短衫,戴一頂舊草帽,像個尋常的城寨居民,在金鐘海軍船塢的外圍區域遊蕩。

  這裡是城寨苦力的聚集地。

  每天清晨,成百上千的華人勞工從城寨的各個角落湧出匯聚到這裡,等待工頭的挑選。

  陳九源不說話,只是默默觀察。

  他看到工頭們粗暴呵斥工人,看到工人們領到微薄的工錢後,在路邊攤買上一個粗面饅頭就鹹菜狼吞虎咽。

  他看到一張張麻木、疲憊、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的臉。

  這些臉孔讓他心中那個「犧牲一人」的計劃變得愈發沉重。

  兩天內,他看到幾個大致符合要求的目標,經由跛腳虎底下的爛仔調查後,發現有的太過油滑、有的家中有妻兒、有的則和其他字頭(社團)沾親帶故,都不合適。

  直到第三天黃昏,船塢下工的高峰期,陳九源的目光鎖定一個人。

  那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身形瘦削,背脊因常年負重而微佝。

  他穿著一身沾滿鐵鏽和油污的工服,默默坐一個角落,從懷裡掏出一個冷硬的窩頭,小口小口啃。

  他的眼神渾濁,帶著一種逆來順受的平靜。

  陳九源走到旁邊一個賣涼茶的攤子,要了一碗涼茶,狀似無意和攤主搭話:

  「阿伯,那位大哥天天都自己一個人吃飯?」

  攤主是個老油條,瞥一眼陳九源又看那人,撇撇嘴:

  「你說阿福啊?是嘍,他就是這個命。一個人從鄉下過來,老婆孩子都沒,在船塢里刷船底,干最髒的活,掙的錢估計都寄回鄉下養他老娘了。老實人一個,可惜了。」

  陳九源初步了解情況後,在隔日放工時遠遠跟著他。

  他看著這個叫阿福的男人走回城寨深處一間搖搖欲墜的木板房,看到他把半個沒捨得吃的窩頭小心翼翼地包好,放在碗櫥里。

  然後,他蹲在門口,從懷裡摸出幾粒米飯放在地上,一隻瘦骨嶙峋的獨眼流浪貓立刻跑過來,貪婪地舔食著。

  阿福看著那隻貓,麻木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容。

  看到這一幕,陳九源在暗處站了很久。

  他心中的計劃第一次出現了動搖。


  他不是神,他只是一個在棋盤上移動棋子的人。

  而阿福,這枚他準備犧牲的「兵」卻有著自己的溫度和善良。

  他轉身離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心中卻多了一絲無法言說的沉重。

  他暗下決心,事成之後不僅要給足阿福錢財,更要用自己的「鬼醫」命格之力,為阿福調理身體,確保他後半生健康無憂。

  這是他為自己的「惡行」所設下的底線!

  心中那份因阿福而起的沉重,最終化為一股決絕的動力。

  陳九源又回到香江府總登記署的檔案庫。

  他現在要做的,是立刻將腦中的計劃變成一份足以撼動香江總督府的「武器」。

  他要做的不是立刻殺死井下那隻「太歲」,他目前也沒這個實力。

  他的目標清晰而明確:改變它的「生存環境」,斷掉它的「食物來源」!

  陳九源在燈下攤開一張上好的加厚文書紙。

  他手持狼毫,蘸飽徽墨,神情專注。

  這一次,他不再是那個畫符念咒的風水師,而是變回前世那個對建築結構了如指掌的研究生。

  他將「煞氣匯聚」翻譯成「污染物交叉感染」;

  將「龍脈污損」翻譯成「地下水系統性風險」;

  將「風水改造」包裝成「公共衛生預防性措施」。

  每一個詞都充滿了現代科學的嚴謹。

  他一夜未眠寫出了初稿——

  《關於九龍城寨局部地下水道系統改造及疫病防治的緊急預案》!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