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紫妍與燭坤
第105章 紫妍與燭坤
迦南學院，內院。
時值午後，烈陽正好，透過層層疊疊的枝葉，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
天焚練氣塔外人影綽綽，往來學員或三兩結伴談笑，或獨身修煉不染世事。
遠處競技場內不少身影正在切磋較技，鬥氣碰撞聲、呼喝聲、叫好聲混雜在一起，伴著少年人特有的朝氣，喧囂卻不令人煩躁，反倒顯出幾分生機勃勃！
無人察覺，天焚練氣塔前空間如水面般漾開極淡的漣漪。
一道素白身影，自虛空中踏出。
這般存在本該在人群中極為惹眼，可奇怪的是，來來往往的學員，竟無一人向他投來目光。
有幾位從他身側不足三尺處經過，談笑風生，卻仿佛壓根沒看見樹下還站著個人。
他就那樣站著，氣息與周遭的天地渾然一體。
雲諫目光掃過眼前景象，略略抬眼，眸光穿透重重殿閣，落向內院深處一處僻靜的院落。
念頭微動，一縷傳音，已循著眸光悄無聲息地遞了出去。
大長老蘇千正坐在書案後，面前攤開一卷功法捲軸，手中握著硃筆，不時批註解釋幾句。
忽然，他執筆的手頓住。
一道平和清越的話音，毫無徵兆地在他腦海中響起！
「蘇千長老，雲諫來訪，可否容我入內一敘？」
這聲音來得太過突兀，蘇千瞳孔驟縮，周身鬥氣下意識便要運轉護體，隨後才反應過來。
雲諫。
這個名字，隨著雲嵐宗的發展，如今在西北大陸乃已有不輕的分量。
蘇千也還記得這位換取異火與典籍的年輕人，想必以他的天賦，已經成就斗尊了吧？
蘇千定了定神，放下硃筆。
「雲諫小友對我迦南學院有恩，不必拘於俗禮，且進來吧。」
話音剛落，他身前三尺處的空間便浮現漣漪，漣漪中心，一道白衣身影由虛凝實，仿佛他本就站在那裡，只是先前無人能看見。
雲諫對蘇千略執一禮：「冒昧來訪，長老莫怪。」
蘇千打量著來者，幾年未見，這位雲諫小友容貌依舊是眉目清朗，氣質溫潤。
「小友說哪裡話。」蘇千抬手虛引，「請上坐。不知雲小友此次前來，所為何事？」
兩人在院落偏廳的茶案旁落座。蘇千親自斟了茶，茶湯清碧，香氣裊裊。
雲諫接過茶盞，抬眼看向蘇千：「雲某此次前來，確有有些事情，便不與大長老繞彎子了。」
蘇千心頭一緊，面上卻依舊帶笑：「小友但說無妨，若在能力範圍內，老夫自當盡力！」
「倒也不是什麼大事。」雲諫放下茶盞，「聽聞貴院內院，有一位名叫紫妍的學員，身負奇異血脈，力大無窮，尤其喜歡搜尋藥材丹藥啃食，可否是如此？」
蘇千眼皮微微一跳。
「確有其人。」蘇千斟酌著詞句，「紫妍是我早年帶回的孤兒，養在內院，性子是跳脫了些，但心思純善。不知小友尋她，是————」
「我知曉她並非人類，也知曉她的身份。」雲諫說得直白。
「小友此言的意思是？」蘇千強作鎮定。
紫妍的身份他早有猜測，但都不確定，多年來的探查也無結果，只知她血脈特殊，絕非尋常血脈。
「她是太虛古龍。」雲諫沒有賣關子，繼續道，「而且是太虛古龍皇族的嫡系血脈，老龍皇唯一的女兒。」
「太虛古龍————」蘇千喃喃重複這四個字，臉色漸漸變了。
身為迦南學院大長老，他自然知曉這個種族，天妖凰與太虛古龍，乃是魔獸界中至尊至貴的存在！
且太虛古龍早已隱世不出，若紫妍真是太虛古龍，還是皇族血脈，那她怎麼會流浪在學院附近的深山？
「小友如何得知？」蘇千沉聲問。
「我剛見過她的父親。」雲諫語氣平淡。
蘇千猛地抬頭：「紫妍的父親？他在何處？」
「在一個他出不來，旁人也輕易進不去的地方。」雲諫微微一笑，「不過，我可以帶紫妍去找他。」
蘇千沉默許久，才緩緩吐出一口氣，苦笑道：「雲諫小友，紫妍雖然非非人類，但在內院這些年，我視她如晚輩弟子————」
他頓了頓，抬眼直視雲諫：「紫妍心思單純，不通世事，她父親若真是龍皇那等存在，想必處境十分特殊————我能否跟著同去？」
「自無不可。」雲諫應允。
迦南學院，藥材管理庫。
蘇千領著雲諫來到了這裡，按照他的經驗，現在這個時間，紫妍這丫頭八成在這邊！
老人目光掃過庫房的木門，最終落在門外的林子裡。
只見樹後，一個紫發小女孩正蹲在那兒。
她約莫十二三歲模樣，身形嬌小，套著件月白院服，袖口卷了好幾道才露出手腕。
此刻她雙手扒著大樹，只探出小半個腦袋，一雙紫寶石似的眼睛緊盯著庫房門口。
那裡有著導師在巡邏。
小女孩屏著呼吸，壓起身子，目光在導師和庫門間來回移動，尋找著合適的時機。
蘇千無聲地嘆了口氣。
他朝雲諫使了個眼色，隨即邁步朝小女孩走去。
腳步聲很輕，但那女孩耳朵動了動，猛地轉頭。
四目相對。
小女孩瞳孔驟縮，幾乎是本能地彈身而起，扭頭就要跑，可她剛轉過身，眼前便是一花。
蘇千不知何時已到了她身前，右手探出，精準地拎住了她的後領。
「哎喲！」
小女孩驚呼一聲，整個人被提溜起來，雙腳離地亂蹬。
「放開我！蘇老頭你放開！」
她掙扎著，雙手反過去扒拉蘇千的手，可那隻手如鐵鉗般紋絲不動。
蘇千拎著她走到雲諫面前，這才將人放下，但手仍搭在她肩上。
小女孩腳一沾地就要竄，卻被肩上那隻手按得動彈不得。
她氣鼓鼓地抬頭瞪蘇千，小臉漲得微紅。
「紫妍。」蘇千開口，聲音裡帶著無奈，「這是第幾次了？」
紫妍撇撇嘴，別過臉不看他，嘟囔道：「這次我又沒進去————」
「沒進去是因為我來了！若是我不來，你此刻是不是已經在庫里啃藥材了？」蘇千哭笑不得。
「這位是雲諫先生他有事情尋你。」
紫妍抬頭盯著雲諫眨了眨眼，沒說話。
雲諫也在看著紫妍，目光平靜，上下打量，像是審視著什麼。
紫妍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縮了縮脖子，往蘇千身後躲了半步，只露出半張小臉。
「你找我做什麼？我不認識你。」
「現在認識了。」雲諫笑了笑，自袖中取出巴掌大的玉盒，盒蓋揭開，裡頭整整齊齊碼著九枚圓滾滾的七品丹藥，固本培元丹！
丹藥呈淡金色，表面有細密的雲紋，在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盒蓋一開，一股清甜的藥香便彌散開來，聞著就好吃！
紫妍的鼻子動了動。
她猛地從蘇千身後探出整個腦袋，眼睛死死盯住那盒丹藥，喉頭明顯地滾了滾。
「我收了你父親不少好處，這點丹藥就算是見面禮了。」雲諫笑眯眯的將玉盒往前遞了遞。
「我父親？」紫妍愣了愣，伸向丹藥的手都頓住了。
她自幼在深山長大，無父無母，不知來歷，時長遭受欺負，後來誤吃了化形草，化為了人身，又遇見了蘇千大長老。
蘇千見她孤苦，便帶回學院撫養。
眼前的「好人」忽然提起了她的父親————
岩漿世界依舊灼熱。
暗紅色的粘稠漿液在四周緩慢流淌，高溫扭曲了視野，連空氣都呈現出水波般的紋路。
雲諫開路，在幾人身周丈許範圍內，設下庇佑，將灼熱與高壓盡數隔絕在外。
蘇千看著周圍的景象，額前已滲出細密汗珠。
除卻為雲諫的實力感到震驚外，還有後怕————天焚鍊氣塔下面竟然還有如此秘密？
沒用多久，前方忽然一空。
雲諫邁步踏出。
——
蘇千與紫妍跟著踏出光暈，腳下一實，已踩在了堅硬的地面上。
「這裡是————」蘇千聲音乾澀。
「陀舍古帝洞府之外。」雲諫言簡意賅。
蘇千呼吸一滯，他只不過是區區一個斗宗，怎麼忽然就知道如此隱秘了？
他勉強穩住心神，目光從陀舍古帝洞府那石門上艱難移開，隨即注意到了身側紫妍的異樣。
小女孩自踏出岩漿後，便僵在了原地。
她嬌小的身軀在微微顫抖，血脈在悸動！
距離石門越來越近，站在其下，人如螻蟻仰望天穹，那種壓迫感幾乎讓人室息！
倘若不是雲諫出手護住了他們，他們或許連門前都走不到！
而後，紫妍猛地頓下了腳步。
蘇千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呼吸驟然一窒。
石門基座之下，匍匐著一道龐大的陰影，那是一條龍。
紫金色的龍！
即便蜷縮匍匐，其身軀依舊龐大如山巒。
最觸目驚心的是那龍軀上猙獰的傷！
可即便重傷至此，那龍軀依舊散發著令人靈魂戰慄的威嚴。
蘇千隻覺得喉嚨發乾，四肢冰涼，對於一位斗宗而言，這場面還是太大了！
紫妍呆呆地看著，想說什麼，卻只有眼淚毫無徵兆地滾落，大顆大顆，划過蒼白的小臉。
血脈在嘶吼，在沸騰，在瘋狂地告訴她—眼前這頭遍體鱗傷的巨龍，就是她的血親！
匍匐的龍軀，毫無反應。
只有悠長的呼吸，與那胸膛極其緩慢地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紫妍望向蘇千與雲諫，得到應允，她邁開步子，朝著巨龍跑去。
蘇千心中五味雜陳，他養了紫妍這麼多年，視如己出，此刻看著這丫頭奔向真正的血親，既為她高興，又莫名生出幾分酸澀。
等等，龍皇如此之強，又是什麼樣的存在能將他重傷至此？
隨著紫妍的靠近，一聲低吟，從龍喉深處溢出。
那雙緊閉的血色龍瞳，眼臉顫動。
一下，兩下。
然後，緩緩睜開。
起初是渙散的，茫然的。瞳孔沒有焦點，映不出任何景象，只有一片空洞的血色。
但很快，焦距凝聚。
燭坤看到了。
他看到站在自己眼前的，那個嬌小的身影。
只一眼，龍瞳驟縮！
燭坤的呼吸，亂了。
身體上的疼痛，全被忽視，眼中只余紫妍一人！
「你是————」
原地，龍軀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燭坤的人形態，他半跪在地上，一隻手按著胸口，衣袍破碎，指尖縫隙中露出猙獰的掌印傷口。
他抬著頭，血色瞳孔死死盯著紫妍，視線一刻都沒有離開。
震驚，不敢置信，狂喜，愧疚————太多太多的情緒，在那雙眼睛裡炸開，幾乎要溢出來！
「我叫紫妍，雲諫先生說————你是我的父親！」紫妍望著他身上的傷，聲音有些哽咽。
「孩子，過來，讓父親————看看你。」燭坤伸手手指在顫抖，手臂在顫抖，整個身體都在顫抖！
紫妍此刻忽然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在深山裡，那些懵懂的日子。
不知道自己是什麼，不知道自己從哪裡來，只知道餓，只知道冷，只知道被其他魔獸欺負了就要逃，打不過就要拼命。
想起第一次見到蘇千。
老人蹲下身，遞給她一枚果子，眼神很溫和。她猶豫了很久，才接過，咬了一口，很甜。
在內院，有房子住，有東西吃，雖然總是不夠，但至少不用挨餓受凍。
蘇老頭雖然總拎她後領，但每次她闖禍，都是他幫她收拾。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沒有父母的。
或者說，有和沒有，沒什麼區別。
所以她心裡一直很埋怨————
可現在，這個人一身傷的跪在那裡，她忽然不怨了。
紫妍的眼淚流得很兇，她在燭坤身前停下，看著這個半跪在地的父親。
雲諫在一旁，神色平靜的看著，只是安靜地等著燭坤父女相認，沒有催促，也沒有打擾。
沒用多長時間，燭坤的情緒稍稍平復，然後，他抬起頭，目光越過紫妍的頭頂，落在雲諫身上。
血色龍瞳里，那些洶湧的情緒一點點沉澱下去，最後化作一種複雜的凝重。
「是你帶她來的。」燭坤開口問詢。
「不錯。」雲諫頷首。
燭坤沉默了一下，又問：「為什麼？」
「兩個原因。」雲諫說道，「第一，我拿了你的精血、龍筋、龍骨，讓你見見女兒，舒緩一下心情，好好恢復。
燭坤眼角狠狠一抽。
不提這個還好，一提這個，身上那些傷口又開始隱隱作痛。
尤其是脊背和胸口，被抽筋拆骨的地方，此刻還在麻癢抽痛。
但燭坤沒有什麼大反應，只是盯著雲諫，等他繼續說下去。
畢竟————成王敗寇！
「第二，我需要你在脫困後為我效力一段時日，作為交換，你的女兒我會保護好。
迦南學院，內院。
時值午後，烈陽正好，透過層層疊疊的枝葉，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
天焚練氣塔外人影綽綽，往來學員或三兩結伴談笑，或獨身修煉不染世事。
遠處競技場內不少身影正在切磋較技，鬥氣碰撞聲、呼喝聲、叫好聲混雜在一起，伴著少年人特有的朝氣，喧囂卻不令人煩躁，反倒顯出幾分生機勃勃！
無人察覺，天焚練氣塔前空間如水面般漾開極淡的漣漪。
一道素白身影，自虛空中踏出。
這般存在本該在人群中極為惹眼，可奇怪的是，來來往往的學員，竟無一人向他投來目光。
有幾位從他身側不足三尺處經過，談笑風生，卻仿佛壓根沒看見樹下還站著個人。
他就那樣站著，氣息與周遭的天地渾然一體。
雲諫目光掃過眼前景象，略略抬眼，眸光穿透重重殿閣，落向內院深處一處僻靜的院落。
念頭微動，一縷傳音，已循著眸光悄無聲息地遞了出去。
大長老蘇千正坐在書案後，面前攤開一卷功法捲軸，手中握著硃筆，不時批註解釋幾句。
忽然，他執筆的手頓住。
一道平和清越的話音，毫無徵兆地在他腦海中響起！
「蘇千長老，雲諫來訪，可否容我入內一敘？」
這聲音來得太過突兀，蘇千瞳孔驟縮，周身鬥氣下意識便要運轉護體，隨後才反應過來。
雲諫。
這個名字，隨著雲嵐宗的發展，如今在西北大陸乃已有不輕的分量。
蘇千也還記得這位換取異火與典籍的年輕人，想必以他的天賦，已經成就斗尊了吧？
蘇千定了定神，放下硃筆。
「雲諫小友對我迦南學院有恩，不必拘於俗禮，且進來吧。」
話音剛落，他身前三尺處的空間便浮現漣漪，漣漪中心，一道白衣身影由虛凝實，仿佛他本就站在那裡，只是先前無人能看見。
雲諫對蘇千略執一禮：「冒昧來訪，長老莫怪。」
蘇千打量著來者，幾年未見，這位雲諫小友容貌依舊是眉目清朗，氣質溫潤。
「小友說哪裡話。」蘇千抬手虛引，「請上坐。不知雲小友此次前來，所為何事？」
兩人在院落偏廳的茶案旁落座。蘇千親自斟了茶，茶湯清碧，香氣裊裊。
雲諫接過茶盞，抬眼看向蘇千：「雲某此次前來，確有有些事情，便不與大長老繞彎子了。」
蘇千心頭一緊，面上卻依舊帶笑：「小友但說無妨，若在能力範圍內，老夫自當盡力！」
「倒也不是什麼大事。」雲諫放下茶盞，「聽聞貴院內院，有一位名叫紫妍的學員，身負奇異血脈，力大無窮，尤其喜歡搜尋藥材丹藥啃食，可否是如此？」
蘇千眼皮微微一跳。
「確有其人。」蘇千斟酌著詞句，「紫妍是我早年帶回的孤兒，養在內院，性子是跳脫了些，但心思純善。不知小友尋她，是————」
「我知曉她並非人類，也知曉她的身份。」雲諫說得直白。
「小友此言的意思是？」蘇千強作鎮定。
紫妍的身份他早有猜測，但都不確定，多年來的探查也無結果，只知她血脈特殊，絕非尋常血脈。
「她是太虛古龍。」雲諫沒有賣關子，繼續道，「而且是太虛古龍皇族的嫡系血脈，老龍皇唯一的女兒。」
「太虛古龍————」蘇千喃喃重複這四個字，臉色漸漸變了。
身為迦南學院大長老，他自然知曉這個種族，天妖凰與太虛古龍，乃是魔獸界中至尊至貴的存在！
且太虛古龍早已隱世不出，若紫妍真是太虛古龍，還是皇族血脈，那她怎麼會流浪在學院附近的深山？
「小友如何得知？」蘇千沉聲問。
「我剛見過她的父親。」雲諫語氣平淡。
蘇千猛地抬頭：「紫妍的父親？他在何處？」
「在一個他出不來，旁人也輕易進不去的地方。」雲諫微微一笑，「不過，我可以帶紫妍去找他。」
蘇千沉默許久，才緩緩吐出一口氣，苦笑道：「雲諫小友，紫妍雖然非非人類，但在內院這些年，我視她如晚輩弟子————」
他頓了頓，抬眼直視雲諫：「紫妍心思單純，不通世事，她父親若真是龍皇那等存在，想必處境十分特殊————我能否跟著同去？」
「自無不可。」雲諫應允。
迦南學院，藥材管理庫。
蘇千領著雲諫來到了這裡，按照他的經驗，現在這個時間，紫妍這丫頭八成在這邊！
老人目光掃過庫房的木門，最終落在門外的林子裡。
只見樹後，一個紫發小女孩正蹲在那兒。
她約莫十二三歲模樣，身形嬌小，套著件月白院服，袖口卷了好幾道才露出手腕。
此刻她雙手扒著大樹，只探出小半個腦袋，一雙紫寶石似的眼睛緊盯著庫房門口。
那裡有著導師在巡邏。
小女孩屏著呼吸，壓起身子，目光在導師和庫門間來回移動，尋找著合適的時機。
蘇千無聲地嘆了口氣。
他朝雲諫使了個眼色，隨即邁步朝小女孩走去。
腳步聲很輕，但那女孩耳朵動了動，猛地轉頭。
四目相對。
小女孩瞳孔驟縮，幾乎是本能地彈身而起，扭頭就要跑，可她剛轉過身，眼前便是一花。
蘇千不知何時已到了她身前，右手探出，精準地拎住了她的後領。
「哎喲！」
小女孩驚呼一聲，整個人被提溜起來，雙腳離地亂蹬。
「放開我！蘇老頭你放開！」
她掙扎著，雙手反過去扒拉蘇千的手，可那隻手如鐵鉗般紋絲不動。
蘇千拎著她走到雲諫面前，這才將人放下，但手仍搭在她肩上。
小女孩腳一沾地就要竄，卻被肩上那隻手按得動彈不得。
她氣鼓鼓地抬頭瞪蘇千，小臉漲得微紅。
「紫妍。」蘇千開口，聲音裡帶著無奈，「這是第幾次了？」
紫妍撇撇嘴，別過臉不看他，嘟囔道：「這次我又沒進去————」
「沒進去是因為我來了！若是我不來，你此刻是不是已經在庫里啃藥材了？」蘇千哭笑不得。
「這位是雲諫先生他有事情尋你。」
紫妍抬頭盯著雲諫眨了眨眼，沒說話。
雲諫也在看著紫妍，目光平靜，上下打量，像是審視著什麼。
紫妍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縮了縮脖子，往蘇千身後躲了半步，只露出半張小臉。
「你找我做什麼？我不認識你。」
「現在認識了。」雲諫笑了笑，自袖中取出巴掌大的玉盒，盒蓋揭開，裡頭整整齊齊碼著九枚圓滾滾的七品丹藥，固本培元丹！
丹藥呈淡金色，表面有細密的雲紋，在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盒蓋一開，一股清甜的藥香便彌散開來，聞著就好吃！
紫妍的鼻子動了動。
她猛地從蘇千身後探出整個腦袋，眼睛死死盯住那盒丹藥，喉頭明顯地滾了滾。
「我收了你父親不少好處，這點丹藥就算是見面禮了。」雲諫笑眯眯的將玉盒往前遞了遞。
「我父親？」紫妍愣了愣，伸向丹藥的手都頓住了。
她自幼在深山長大，無父無母，不知來歷，時長遭受欺負，後來誤吃了化形草，化為了人身，又遇見了蘇千大長老。
蘇千見她孤苦，便帶回學院撫養。
眼前的「好人」忽然提起了她的父親————
岩漿世界依舊灼熱。
暗紅色的粘稠漿液在四周緩慢流淌，高溫扭曲了視野，連空氣都呈現出水波般的紋路。
雲諫開路，在幾人身周丈許範圍內，設下庇佑，將灼熱與高壓盡數隔絕在外。
蘇千看著周圍的景象，額前已滲出細密汗珠。
除卻為雲諫的實力感到震驚外，還有後怕————天焚鍊氣塔下面竟然還有如此秘密？
沒用多久，前方忽然一空。
雲諫邁步踏出。
——
蘇千與紫妍跟著踏出光暈，腳下一實，已踩在了堅硬的地面上。
「這裡是————」蘇千聲音乾澀。
「陀舍古帝洞府之外。」雲諫言簡意賅。
蘇千呼吸一滯，他只不過是區區一個斗宗，怎麼忽然就知道如此隱秘了？
他勉強穩住心神，目光從陀舍古帝洞府那石門上艱難移開，隨即注意到了身側紫妍的異樣。
小女孩自踏出岩漿後，便僵在了原地。
她嬌小的身軀在微微顫抖，血脈在悸動！
距離石門越來越近，站在其下，人如螻蟻仰望天穹，那種壓迫感幾乎讓人室息！
倘若不是雲諫出手護住了他們，他們或許連門前都走不到！
而後，紫妍猛地頓下了腳步。
蘇千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呼吸驟然一窒。
石門基座之下，匍匐著一道龐大的陰影，那是一條龍。
紫金色的龍！
即便蜷縮匍匐，其身軀依舊龐大如山巒。
最觸目驚心的是那龍軀上猙獰的傷！
可即便重傷至此，那龍軀依舊散發著令人靈魂戰慄的威嚴。
蘇千隻覺得喉嚨發乾，四肢冰涼，對於一位斗宗而言，這場面還是太大了！
紫妍呆呆地看著，想說什麼，卻只有眼淚毫無徵兆地滾落，大顆大顆，划過蒼白的小臉。
血脈在嘶吼，在沸騰，在瘋狂地告訴她—眼前這頭遍體鱗傷的巨龍，就是她的血親！
匍匐的龍軀，毫無反應。
只有悠長的呼吸，與那胸膛極其緩慢地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紫妍望向蘇千與雲諫，得到應允，她邁開步子，朝著巨龍跑去。
蘇千心中五味雜陳，他養了紫妍這麼多年，視如己出，此刻看著這丫頭奔向真正的血親，既為她高興，又莫名生出幾分酸澀。
等等，龍皇如此之強，又是什麼樣的存在能將他重傷至此？
隨著紫妍的靠近，一聲低吟，從龍喉深處溢出。
那雙緊閉的血色龍瞳，眼臉顫動。
一下，兩下。
然後，緩緩睜開。
起初是渙散的，茫然的。瞳孔沒有焦點，映不出任何景象，只有一片空洞的血色。
但很快，焦距凝聚。
燭坤看到了。
他看到站在自己眼前的，那個嬌小的身影。
只一眼，龍瞳驟縮！
燭坤的呼吸，亂了。
身體上的疼痛，全被忽視，眼中只余紫妍一人！
「你是————」
原地，龍軀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燭坤的人形態，他半跪在地上，一隻手按著胸口，衣袍破碎，指尖縫隙中露出猙獰的掌印傷口。
他抬著頭，血色瞳孔死死盯著紫妍，視線一刻都沒有離開。
震驚，不敢置信，狂喜，愧疚————太多太多的情緒，在那雙眼睛裡炸開，幾乎要溢出來！
「我叫紫妍，雲諫先生說————你是我的父親！」紫妍望著他身上的傷，聲音有些哽咽。
「孩子，過來，讓父親————看看你。」燭坤伸手手指在顫抖，手臂在顫抖，整個身體都在顫抖！
紫妍此刻忽然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在深山裡，那些懵懂的日子。
不知道自己是什麼，不知道自己從哪裡來，只知道餓，只知道冷，只知道被其他魔獸欺負了就要逃，打不過就要拼命。
想起第一次見到蘇千。
老人蹲下身，遞給她一枚果子，眼神很溫和。她猶豫了很久，才接過，咬了一口，很甜。
在內院，有房子住，有東西吃，雖然總是不夠，但至少不用挨餓受凍。
蘇老頭雖然總拎她後領，但每次她闖禍，都是他幫她收拾。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沒有父母的。
或者說，有和沒有，沒什麼區別。
所以她心裡一直很埋怨————
可現在，這個人一身傷的跪在那裡，她忽然不怨了。
紫妍的眼淚流得很兇，她在燭坤身前停下，看著這個半跪在地的父親。
雲諫在一旁，神色平靜的看著，只是安靜地等著燭坤父女相認，沒有催促，也沒有打擾。
沒用多長時間，燭坤的情緒稍稍平復，然後，他抬起頭，目光越過紫妍的頭頂，落在雲諫身上。
血色龍瞳里，那些洶湧的情緒一點點沉澱下去，最後化作一種複雜的凝重。
「是你帶她來的。」燭坤開口問詢。
「不錯。」雲諫頷首。
燭坤沉默了一下，又問：「為什麼？」
「兩個原因。」雲諫說道，「第一，我拿了你的精血、龍筋、龍骨，讓你見見女兒，舒緩一下心情，好好恢復。
燭坤眼角狠狠一抽。
不提這個還好，一提這個，身上那些傷口又開始隱隱作痛。
尤其是脊背和胸口，被抽筋拆骨的地方，此刻還在麻癢抽痛。
但燭坤沒有什麼大反應，只是盯著雲諫，等他繼續說下去。
畢竟————成王敗寇！
「第二，我需要你在脫困後為我效力一段時日，作為交換，你的女兒我會保護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