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苦晝短,佳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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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章 苦晝短,佳人在

  毒皇府坐落於尋常宮殿之內,四壁由某種暗紫色的晶石壘砌而成,其散發著的幽藍微光,將室內映照得一片朦朧。

  空氣里瀰漫著經年不散的藥草與毒物混合的奇異香氣,沁人心脾,那是南國特產的醉仙蘿,製成香料焚燒有凝神靜氣之效。

  殿堂中央,盛放菜餚的器皿皆是以溫潤玉石或是某種異獸骨骼雕琢而成,其中曾盛放的,無一不是南國特有的奇珍異饌。

  許多食材甚至帶有劇毒,需以特殊手法處理方能成為美味,尋常妖類修士聞之變色,但在歡都擎天招待貴客的宴席上,卻是難得的誠意。

  「雲先生,容容小姐,請上座。」

  雲諫也不推辭,安然落座,容容則乖巧地坐在他身側。

  他目光掃過宴席,隨手拿起一枚形似朱果卻通體冰藍的靈果,咬了一口,汁液清甜,蘊含的天地元力瞬間化開,令人精神一振。

  「南國物產,果然奇特,味道不錯。」雲諫贊了一句。

  歡都擎天舉杯道:「雲先生喜歡便好。這冰殊果生長於萬毒沼澤深處,百年一熟,能清心明目,祛除百毒。來,老夫敬二位一杯,聊表歉意與歡迎之情。」

  杯中酒液呈琥珀色,粘稠如蜜,散發出濃郁的百花香氣,正是南國著名的百毒釀,乃採集百種毒花精華,經特殊工藝煉製而成,毒性猛烈,卻也蘊含極大能量,非修為高深者需搭配冰殊果才能淺嘗。

  雲諫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酒液入喉,如一道火線直墜丹田,隨即化作磅礴熱流散向四肢百骸,其中蘊含的劇毒成分,在入體瞬間便如雪遇朝陽,消融殆盡,只留下精純的能量被吸收。

  「好酒!」這可比雅雅無盡酒壺裡的靈酒好喝多了,雲諫便又續了一杯。

  歡都擎天眼中閃過一絲驚異,他這百毒釀,便是皮糙肉厚的妖王喝下也得運功化解片刻,對方身為人類卻如飲清水,這份修為著實深不可測。

  「雲先生海量!容容小姐,也請嘗嘗我南國的百花蜜露,此物溫和,最是滋養。」

  容容微笑著端起一杯晶瑩剔透的蜜露,輕輕啜飲,舉止優雅。

  不過多時,酒宴已然杯盤狼藉,雲諫斜倚在一張鋪著柔軟獸皮的寬大石椅上,姿態慵懶,似乎是有些醉了,指尖輕輕敲擊著身旁一個空了的玉質酒壺,發出清脆的聲響。

  歡都擎天坐於主位,他面前的菜餚也動得不多,更多是在陪飲。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雲諫放下敲擊酒壺的手指,目光轉向歡都擎天,臉上那抹慵懶的笑意淡去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躍躍欲試的興趣。

  法力微動,那抹醉意便隨著消散,面色如常,眼神恢復清明。

  「毒皇陛下,」他開口,聲音清越,打破了席間最後的客套,「酒足飯飽,承蒙盛情。在下有個不情之請,久聞毒皇陛下萬毒之體已臻化境,毒術冠絕天下。我對此道也有些興趣,不知可否請教一二?」

  「指教談不上,老夫浸淫毒道千年,確有些心得。既然先生有興趣,不如我們切磋一番,點到為止,如何?」

  「正合我意!」雲諫輕笑。

  「好!那老夫便也活動活動這把老骨頭!」歡都擎天朗聲一笑,站起身,周身那股沉凝如淵的氣息陡然變得凌厲起來,「此地狹窄,且隨老夫來!」

  話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已化作一道紫煙,向著殿外掠去,雲諫對容容遞去一個安心的眼神,一步踏出,身形如影隨形,悄無聲息地跟上。

  毒皇府後方,有一片巨大的山谷,乃是歡都擎天平素練功之所,地面以特殊材質鋪就,堅硬無比,足以隔絕妖王級交手的餘波,切磋而已,又不是生死之戰,此地足矣。

  此刻山谷之中,月色被濃稠的毒瘴切割得支離破碎,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瀰漫著甜膩與腐朽交織的氣息。

  歡都擎天與雲諫相隔百丈,遙遙對立。

  「雲先生,請!」歡都擎天不再客氣,低喝一聲,周身妖力轟然爆發!宴席上溫和的模樣盡散,此刻的他,才是那位威震南疆的萬毒妖皇!

  只見他矮小的身軀仿佛與整個南國大地連接在了一起,磅礴的天地之力如同潮水般向他匯聚,山谷中的毒瘴瘋狂涌動,在他身後凝聚成一片遮天蔽日的紫黑色毒雲,雲中仿佛有萬千毒蟲幻影嘶鳴!

  他並未顯化巨大的法相,而是將力量極度凝練,那紫黑色毒雲迅速收縮,覆蓋在他體表,毒紋流轉,散發出腐蝕萬物湮滅生機的恐怖氣息!


  雲諫一襲白衣在瘴氣中纖塵不染,神色平靜,他並未調動驚天動地的法力,只是緩緩抬起了右手,法力凝劍,遙指歡都擎天。

  一股截然不同的氣息,開始以他為中心瀰漫開來,那並非力量的壓迫,而是一種蒼涼、悲愴、洞悉歲月流逝的意境,如同亘古吹來的寒風,瞬間籠罩了整個山谷。

  「飛光飛光,勸爾一杯酒。」

  雲諫輕聲吟哦,一縷瑩白劍意吞吐不定,並非攻敵,而是向著虛空,向著那無情流轉的時光,做出了一個邀飲的姿態。

  剎那間,山谷中的光線仿佛真的凝滯了一瞬,連歡都擎天身上流轉的毒光都出現了細微的遲滯!

  他心頭凜然,察覺周遭時空規則有異,低吼一聲,紫氣瀰漫,一股腐蝕萬物的霸道之毒逆沖而上!光線遲滯之感竟被這至穢之毒強行沖淡了幾分。

  「吾不識青天高,黃地厚。」

  劍意隨之變得縹緲空濛,仿佛超脫了天地的束縛。雲諫的身影在歡都擎天的感知中變得模糊不清,不再局限於眼前的空間,那漫涌而來的劇毒洪流,自然無用。

  歡都擎天皺眉,雙掌猛地按向地面,天地之力隨之引動,化作無數道紫黑色的毒力鎖鏈,並非攻擊雲諫肉身,而是纏繞封鎖其所在的那片空間!

  要將那超脫的意境重新拉回現實的禁,要以大地之厚,毒域之固,對抗那無視天地的高渺!

  「唯見月寒日暖,來煎人壽。」

  意境再變,一股無形的「煎熬」之力,隨著雲諫的劍意,隨著月光,瀰漫開來————

  歡都擎天駭然發現,他那凝聚了千年毒功精華的萬毒之體,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黯淡,仿佛經歷了千年的風霜侵蝕!

  他自身的磅礴生機,也感到一種莫名的流逝感,仿佛生命正在被加速煎煮!這是時光之毒,遠比他的萬毒更為酷烈!

  好在對方似乎有所分寸,還未真正削減他的壽元,便轉變了意境!

  「食熊則肥,食蛙則瘦。」

  雲諫法劍輕劃,意境隨之演化,歡都擎天周身匯聚的天地毒瘴,本是助長他威勢的資糧,此刻在那玄奧的意境下,竟隱隱有失控反噬的跡象,非但不能傷敵,反而有種要撐爆自身經脈的錯覺!

  「神君何在?太一安有?」

  歡都擎天心神劇震,不知為何,他賴以成名的毒功之法,竟在此刻模糊了一瞬,險些無法掌控————

  「天東有若木,下置銜燭龍。」

  雲諫劍勢一轉,意象陡然恢弘!仿佛在無盡的時空間,一棵通天徹地的若木神樹虛影浮現,樹下更有一條銜燭照明的神龍!

  這並非真實的召喚,而是一種宏大意境的顯化,瞬間將歡都擎天連同他的毒域,都籠罩在一種渺小如塵埃的對比之下。

  「吾將斬龍足,嚼龍肉,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

  吟誦至此,雲諫眼中精光一閃,那一直含而不發的劍意驟然變得凌厲無匹,帶著一種斬斷規決絕與霸道,隔空斬出!

  這一斬,並非斬向歡都擎天的肉身,而是斬向了他與天地之力聯繫的紐帶,斬向了他所修行的萬毒之體!

  「咔嚓!」一聲無形的碎裂聲在歡都擎天心神中炸響!

  他感覺自身與天地之間聯繫,被硬生生斬斷了一瞬,萬毒之體也停滯了一瞬,仿佛被斬斷了力量的源泉!

  沒傷到他,但很難受!

  歡都擎天心中苦也,他算是明白了雲諫的打算,這哪裡是切磋,分明是在拿他試招啊!

  「自然老者不死,少者不哭。」

  劍意再變,從之前的凌厲霸道,轉為一種漠視生死回歸自然的平靜。

  在這股意境籠罩下,任你毒功滔天,在自然面前,生死枯榮,不過是常態。

  他的戰意,竟被這極致的平靜所消磨。

  「何為服黃金、吞白玉?」

  劍意直指歡都擎天心念,對其問心,他那千年苦修的堅持,仿佛成了一場笑話!

  「誰似任公子,雲中騎碧驢?」

  意境縹緲,帶上一絲超然物外的逍遙,歡都擎天所有的招式,在那逍遙意境面前,都顯得笨拙而可笑,根本無法觸及對方的衣角。

  「劉徹茂陵多滯骨,嬴政梓棺費鮑魚。」


  劍意歸於一片死寂的蒼茫,意境之中,浮現出帝王霸業終成枯骨的虛無景象,一切的野心,一切的力量,在無情的時間長河面前,終究是毫無意義————

  「不打了,不打了,雲先生您這是把我當靶子使啊!」歡都擎天再也繃不住了,散去萬毒之身,拒絕再接一招。

  折磨啊!憋屈啊!這種消磨人意志,劍問道心的招式,他可不想再受了!

  聞言,雲諫散去劍意,負手而立,山谷中那蒼涼悲愴的意境也隨之消散,他看著氣息萎靡的歡都擎天,微微嘆息。

  他還沒有動用修為法力,毒皇就不願意打了,真是一點衝勁都沒有————

  雲諫本以為,執掌一方天地的妖皇,能帶給他些許道境上的壓力,助他磨礪這新悟的詩仙劍意境,卻不曾想,對方打一半不打了!

  意興闌珊之感,油然而生。

  歡都擎天面色複雜,拱手道:「雲先生之境,已非老夫所能揣度————佩服,佩服,西域妖皇勝我百倍,您可以去找他試試!」

  夜色漸深,毒皇府深處一間特意為貴客準備的寢殿內。

  殿內陳設雖不似中原那般雕樑畫棟,卻也別具南國風情,牆壁是以溫潤的暖玉和散發——

  著清香的檀木拼接而成,地面鋪著不知名獸皮編織的地毯,踩上去柔軟無聲。

  幾盞以螢石雕琢的燈盞散發著柔和的光芒,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醉仙蘿香氣。

  雲諫盤膝坐在窗邊的一張軟榻上,並未入睡,而是借著窗外透入的朦朧的月光,靜靜體悟著詩仙劍訣引動天地意境所帶來的收穫。

  推演出來和施展出來,終究有所區別。

  與歡都擎天一戰,雖未盡興,但那苦晝短的意境流轉,於時光、生死、自然的叩問,依舊讓他對自身之道有了不俗的體會。

  法力積累對他而言已非難事,這種關乎意境的領悟,才是超脫的關鍵。

  就在他心神沉凝之際,一陣帶著些許跟蹌的腳步聲從內間傳來!

  雲諫睜開眼,只見塗山容容俏臉緋紅,眼神迷離,原本梳理得一絲不苟的綠色長髮有些散亂地披在肩頭,身上只穿著一件單薄的絲綢睡裙,赤著一雙白皙的玉足,抱著枕頭,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

  她平日裡總是帶著溫柔淺笑,那仿佛一切盡在掌握的從容此刻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嬌憨懵懂的神態,像只找不到家的小動物。

  「雲————雲哥哥————」塗山容容的聲音軟糯糯的,帶著濃濃的鼻音,她走到雲諫的軟榻邊,身子一軟,便靠了過來,一雙小手自然而然地環住了雲諫的胳膊,仰起小臉,眼神濕漉漉地望著他,「容容————頭好暈————睡不著————」

  雲諫微微一怔,隨即瞭然。

  定是那南國特產的百花蜜露後勁上來了,那蜜露雖口感溫和,但終究是靈物釀造,蘊含的酒意對不常飲酒的容容來說,還是有些過量了。

  當然,也說不定容容是裝的,畢竟————以法力排出酒力並不困難,妖力等同。

  他伸手探了探容容的額頭,觸手微燙,不禁失笑:「讓你貪杯,現在知道難受了吧?」

  「唔————」容容不滿地嘟囔了一聲,將滾燙的小臉埋進雲諫的臂彎里蹭了蹭,像是在尋找更舒服的置,嘴裡含糊地念叨,「————蜜露好甜嘛————雲哥哥————你陪容容睡覺好不好————容容一個人————怕黑————」

  此時的容容,全然褪去了塗山智囊的冷靜外殼,露出了少女嬌柔依賴的本性。

  那帶著醉意的撒嬌,配上她此刻嬌軟無力的模樣,著實讓人難以拒絕。

  破案了,她就是裝的!

  「好,陪你睡。」雲諫語氣溫和,帶著幾分縱容。

  一心繫在自己身上的人兒啊,他又怎麼會拒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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