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全性保真,不以物累形(3K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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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0章 全性保真,不以物累形(3K6)

  無根生一愣,心中也頓時一寒。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這位煞星並沒有放過他,其目的也昭然若揭一要借他之手,徹底清洗「全性」。

  「抱歉,恕在下不能從命。」

  既然已入了全性,承了這名號,他便不可能真為了自己的一條命,陷整個全性於危險。

  「————

  慶甲的眼神隨之一凝,透出寒意,他邁開步子,走到了無根生面前。

  兩人相距不過咫尺。

  沉重的壓迫感如同實質的山巒,轟然壓在無根生肩頭,令他呼吸都為之一窒,全身骨骼似都在不堪重負的呻吟,冷汗浸透了衣襟。

  無根生繃緊了全身每一寸肌肉,等待著那奪命一擊降臨,卻萬沒想到————

  慶甲並未動手,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

  下一瞬間,那恐怖氣勢竟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種深沉的、仿佛能洞穿靈魂的審視。

  其兩眼一眯,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靜,且多了絲探尋:「全性保真,不以物累形,何解?」

  問題再次拋來,與方才一樣。

  無根生愣住了,從巨大的生死壓力中抽離所帶來的虛脫感,混合著這突如其來的、純粹的詰問,讓他腦中一片空白。

  他下意識地抬頭,迎上慶甲那雙深不見底的雙眸,那裡面沒有戲謔,沒有逼迫,只有純粹的提問————

  和等待答案的沉靜。

  片刻的失神之後,一股明悟生起,無根生似乎明白了慶甲的意思一這位煞星並非嗜殺成狂,也非單純來滅門!

  其殺那些「匪類」,或正如其所說,是因為他們並非「全性」,他停手問自己————是在尋找某種印證?

  某種他心中認可的、關於「全性」的真義?

  一念及此,無根生劇烈的心跳竟奇異地平復下來,求生的本能退去,一種更純粹的東西升騰而起。

  他不再去想全性的存亡、自身的安危,甚至暫時忘卻了眼前這位足以主宰他生死的恐怖存在——

  ——

  將眼閉上。

  腦海中,過往研讀的道藏、先賢的註解、自己對「全性」的認知,如走馬燈般飛速掠過:

  何為「保真」?

  何為「累形」?

  全性之「全」,究竟指向何處?

  時間在沉默中流逝,山風卷過血腥,帶來刺骨的寒意。

  慶甲耐心地等待著,未有言語。

  許久,無根生終於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神不再有迷茫或恐懼,只剩下一種近乎剔透的清明,他看著慶甲,聲音不高,卻異常平穩清晰:「夫全性者,非是放縱形骸,為所欲為。」

  「所謂保真」,保的是生之所受於天、一點先天靈明不昧之真性」,此真性如明珠在泥,縱染塵埃,其光不滅。」

  「而不以物累形」,非教人避世絕物,乃是心不為外物所役,形不為慾念所滯。」

  「縱處濁世,心游太虛;身在樊籠,神馳八極,順性命之情,行所當行,止所當止,不因得失利害而移其志,不因生死榮辱而失其真。」

  說到這裡,無根生頓了頓,看了眼洞中殘留的血腥:「若借全性」之名,放縱七情六慾,行掠殺淫邪之事,非但不是保真」,實為賊性」,是以物累形」之極致!」

  「其行徑,不過是以全性」為遮羞之布,行禽獸之欲,此等全性」,名存實亡,其形雖在,其神已死,非但累其自身之形,更污了楊朱之全性」!」

  「故,真全性者,其心必有所守,其行必有所持,守的是心中一點靈明不昧之真,持的是不為外物所役、順乎性命自然之道。」

  「縱千萬人非之,其道不改;縱斧鉞加身,其志不移,此全」,非全其私慾,乃全其天賦之真性也————」

  「此為在下之解義!」

  話音落下,山谷中一片死寂。

  只有風聲嗚咽,吹動慶甲寬大的袍袖。

  當無根生最後一個字吐出,他微微一笑,周身的寒意也瞬息消散。


  「不錯。」

  「此解,近道。」

  慶甲深深地看了無根生一眼,仿佛要穿透皮囊,直視其靈魂深處那一點堅守的「真性」。

  「我之所尋————乃此真全性」,而非這些披著人皮的匪類。」

  言罷,他再度詢問:「現在,能帶路了嗎?」

  」

  ,無根生眼神閃動,沉默了半晌,方才點頭:「好。」

  到此為止,他那緊繃的肩頸才終於鬆弛了幾分,洞窟里濃重的血腥氣似乎也淡了些許。

  慶甲那句「此解,近道」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在他心底漾開一圈漣漪。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無根生抬手抹了把臉,蹭掉一點濺上的血污,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幾分散漫:「我也就不胡亂帶路。」

  「只是我剛入全性不久,認識的人本就不多,而你也清楚,這全性里魚龍混雜,能稱得上真」的————」

  他頓了頓,一道佝僂的身影浮現腦海中。

  「在我認識的人里,大概只有一位。」

  無根生抬眼,目光穿透洞口,望向外面暮色更沉的山巒:「那是個老婆子,我們都叫她劉婆子。」

  慶甲眼神一動,他知道此人,其在全性中確是個重要人物,他也一直在尋找。

  不為別的,只因其先天異能神異,能引人入夢,更可通過特製的木牌,隨時在夢中與外界之人交流————

  他想要得此能力,以備後續之用。

  無根生咧了咧嘴:「不過,她住的地方偏得很,在極深的野山里,獨居,脾氣古怪,也不摻和外面那些破事,整天就鼓搗她那幾畝薄田和滿山的草藥,活得————像個石頭縫裡長出來的老精怪,你要見見嗎?」

  他最後這句問得直接,帶著試探,自光緊鎖慶甲的臉,想從那張平靜無波的臉上讀出點什麼。

  「帶路。」

  慶甲的聲音簡潔依舊,古井無波。

  無根生心中一定,點了點頭:「成,那地方不好走,跟我來。」

  他率先轉身,離開了山洞,再次踏入進山林中。

  這一次,無根生的步伐雖依舊謹慎,卻少了那份引頸就戮的沉重,他發現之前是自己看錯。

  青衣默然跟上,慶甲走在最後,破舊道袍在漸起的山嵐中拂動。

  七日後。

  三人來到了西北附近的群山中。

  山路愈發崎嶇難行,幾乎無路可循,無根生卻輕車熟路,撥開茂密的藤蔓,攀過濕滑的巨岩,在山林的褶皺間靈活穿梭。

  越往深處,人跡越是罕至,空氣也越發清冽濕潤,混合著草木泥土和某種淡淡的、清苦的藥草氣息。

  約莫小半個時辰後。

  翻過一道陡峭的山脊,眼前豁然開朗。

  下方竟是一處被群山環抱的小小谷地,地勢相對平坦。

  谷中不見燈火,只有月色,勾勒出一片開墾得頗為齊整的田地輪廓,以及田地邊緣、依著山壁搭建的一座小茅屋。

  茅屋前,隱約可見一道佝僂的身影嗎,正彎腰在地里忙碌著。

  「就是那兒了。」

  無根生停下腳步,指了指下方:「那就是劉婆子。」

  無需多言,三人身形如魅,悄無聲息地滑下山坡,落在田地邊緣的陰影中。

  離得近了,看得更清。

  那佝僂的身影是個老嫗,穿著洗得發白、打滿補丁的粗布衣裳,頭髮稀疏花白,用一根木簪草草挽住。

  她正小心翼翼地給一株形態奇特的矮小植株培土,動作輕柔而專注,仿佛呵護著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她周身的氣息極為平和,幾乎與這寂靜的山谷融為一體,沒有半分戾氣,更無一絲纏繞的冤魂怨念。

  只有一種歷經歲月沉澱後的質樸,以及一種————

  近乎於草木的純粹生機。

  慶甲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雙深邃的眸子裡,終於掠過一絲清晰的認同與探究。

  他能感覺到,這老嫗的生命之火併不旺盛,卻異常堅韌純粹,如同她侍弄的這些草木,深深地紮根於此————


  不假外求。

  無根生清了清嗓子,打破了這份寧靜:「劉婆!」

  老嫗聞聲,緩緩直起腰,動作顯得有些吃力。

  她轉過身,露出一張布滿深刻皺紋的臉,皮膚黝黑粗糙,如同老樹皮。

  但她的眼睛卻異常清亮,在月色下如兩泓古井,平靜無波地看向突然出現的三人,目光在無根生臉上停留一瞬,又掃過青衣,最後落在了慶甲身上。

  「是你小子啊。」

  她的聲音蒼老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寧感:「大晚上的,帶朋友來我這窮山溝作甚?」

  她語氣平淡,並無太多驚訝,仿佛山外來客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無根生正要開口介紹,慶甲卻已踏前一步,月光照亮臉龐。

  他看著劉婆子那雙清澈的眼眸,如同在客棧詢問無根生,又如在黑風洞質問那青年,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迴蕩:「全性保真,不以物累形————不知前輩作何解?」

  劉婆子聞言,布滿皺紋的臉上沒有露出絲毫困惑或驚詫。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慶甲,眸子裡映著月光。

  片刻,她微微側身,指向身旁不遠處一株從岩縫中頑強鑽出、枝幹虹結扭曲、卻依舊綻放著幾朵小白花的植物:「你看它。」

  劉婆子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通透:「長在石頭縫裡,沒多少土,水也靠天,模樣生得也丑————」

  「可它活著,按著它的本性活著,該吐芽吐芽,該開花開花,沒想著挪到肥地,也沒嫌自己長得歪。」

  她枯瘦的手指輕輕拂過那堅韌的枝幹,動作溫柔。

  「我這老婆子,跟它也差不多,守著這巴掌大的地,種點吃的,采點草藥,不圖別的,就圖個清淨自在,心裡頭不裝那麼多亂七八糟的事兒。」

  「外頭人怎麼鬧騰,是他們的事,全不全性的————老婆子不懂那些個大道理,隨性就好。」

  「至於保真」————大概就是,沒忘了自己是個啥,該咋活就咋活,別讓那些身外的東西壓垮了脊樑,迷了心竅。」

  她收回手,重新看向慶甲,自光坦然:「就這麼活著,不拖累誰,也不給誰添堵,自己心裡頭也踏實,這————算不算你問的那個意思?」

  月光下,劉婆子佝僂的身影顯得渺小,卻又仿佛蘊含著某種堅韌,與山谷、與草木、與她簡單純粹的生命本身融為一體。

  那株岩縫中的小白花,在夜風中輕輕搖曳著。

  慶甲凝視著她,眼中最後一絲審視徹底化開,嘴角極其細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他並未回答「算不算」,只是微微頷首,輕聲道:「好。」

  山谷的風,似乎也在此刻變得格外溫順,無根生看著這一幕,心中那根始終繃緊的弦,終於徹底鬆弛。

  可也就在這剎那,他視野中的慶甲竟就這麼消失了,再出現時已來到了劉婆子的面前,朝其伸出了手————

  按在其頭頂上!

  「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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