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芳華
沈從舟從來都不是一個拖拉的人。
既然決定了要做什麼，那就馬上動手去做。
他回到二樓的書房，鋪開稿紙，擰開鋼筆。
然後蘸飽墨水，提筆落字。
「……從我們文工團樓下經過，能看見一個個修長的腿，標緻的腳，那景象是那麼的神聖，那麼的莊嚴。多少年過去了，畫面也從未模糊過……」
根本不需要構思，抬筆就寫。
《芳華》這本小說，是此刻最適合，也最能引爆文壇的作品。
它既能蹭到前幾年軍旅小說熱潮的最後一絲餘溫，又能切入正在興起的「傷痕文學」和「反思文***流。
可以說，這是一個絕對不會出錯的選擇。
而且，對沈從舟而言，寫作難度幾乎為零。
畢竟，他本人就在這個「故事」里，真真切切地生活了十幾年啊。
沈從舟需要做的，僅僅是把那些曾經發生過、以及被他改變過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複述出來。
隱去所有真實的人名，將他自己和李團長一家的痕跡從故事中抹去，剩下的，就是一部完整的《芳華》。
讓劇情完全按照原著的脈絡發展。
至於，會不會被針對？
呵，等他寫完，再發表出去，那時候的文工團，早就解散了。
就算那些故事裡的「原型」們看到小說，想找他這個一等功臣的麻煩，也天各一方，難如登天了。
這筆買賣，可以說是百利而無一害。
最關鍵的是，沈從舟很清楚，這個年代的文學創作者、知識分子、返城知青們，最渴望讀到的是什麼。
不就是那點事嗎！
而《芳華》，這麼一本以神秘的「文工團」為背景，深刻描繪青春、理想、愛情與幻滅的小說，就是奔著成為爆款而去的。
再加上「親身經歷」改編，和他那無可指摘的戰鬥英雄身份，還有《高山下的花環》在前面開路……
說實話，想撲都難。
想想也挺有意思。
在《芳華》世界裡寫《芳華》……
……
「我們那時，都認為那裡是最純潔、最高尚的地方。人都很正直，友好，至少不會為吃喝拉撒這種事發愁。可事實並非如此，我們吃飯要搶，洗澡要搶，什麼都要搶……」
筆尖，在稿紙上沙沙作響。
不知不覺，已經寫滿了好幾張。
寫到酣暢處，沈從舟耳朵一動。
樓下，隱約傳來劉曉麗清脆的聲音，似乎正在和周雅南說話。
他停下了筆，有些疑惑。
這丫頭來幹嘛？
正常來說，她跟何小萍兩個小姐妹，久別重逢，不是應該有說不完的悄悄話，聊上一整個通宵嗎？
好奇心驅使之下，沈從舟站起身，先把那幾張寫好晾乾的稿子收攏放好，隨後走下了樓。
樓下客廳里，劉曉麗已經端端正正地坐在沙發上，一雙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黑白電視機。
「你怎麼來了？」沈從舟在她身邊坐下。
「我來看電視啊。」
「電視有什麼好看的？」
「你不懂。」劉曉麗的目光，依舊沒離開屏幕，「這是美國的電視劇！」
「呵呵，這電視劇是挺好看的。」
旁邊，正在織著毛衣的周雅南，也笑著搭了句腔，「我們單位里，好多年輕人都在聊呢。」
看她那樣子，顯然也是在等電視劇開播。
「媽，我爸呢？」沈從舟先問了一句。
「去你李叔家喝酒去了，估計得晚點才回。」
「哦。」
沈從舟應了一聲，緊接著身子往劉曉麗那邊湊了湊：「什麼電視劇啊？還要你這大晚上的不顧名聲，冒著被人說閒話的風險，專門跑來我家看？」
劉曉麗的臉蛋微微泛紅，小聲嗔道：「什麼叫不顧名聲？我跟阿姨說好了的。」
她先反駁一口，然後才繼續說，「這電視劇叫《大西洋底來的人》，你沒聽過嗎？好多人都看呢！裡面的那個蛤蟆鏡，還有泳衣，街上好多時髦的人都開始學著買了，你居然不知道！」
「你當我是萬能的啊？」沈從舟撇了撇嘴，「我剛從邊防線上回來，我能知道什麼？」
他正想再說點啥，卻被電視機里傳來的一陣激昂音樂，給打斷了。
「不說了不說了，開始了！」劉曉麗立刻轉過頭，不再理他。
沈從舟看她們倆看得那麼起勁，也只好強忍著那糟糕的黑白畫質和噪點，跟著看了起來。
這是一部科幻片。
以他後世的眼光來看，那特效，那劇情，簡直是……一言難盡。
看了片刻，就沒了興趣，轉過頭，開始跟老媽聊天。
「媽，這電視劇什麼時候開始放的？」
「真有那麼火嗎？」
「講的到底是什麼啊？」
周雅南雖然更想看電視，但兒子難得主動跟她聊天，她自然也做不到無視。
只能一心二用，回答著兒子的各種問題。
幾句話問下來，沈從舟也不得不承認，這部電視劇，在這個年代，確實是降維打擊。
雖然吧，現如今的國內電視機的普及率低得可憐，一百個家庭里或許都找不出一台。
但這部在今年1月，剛剛引進的第一部美國電視劇，卻以一周一集的頻率，引發了「萬人空巷」的觀劇熱潮。
屬實是時代特色了。
不管電視上播放個什麼，都能引發萬人空巷。
現在，這部劇已經快要播到結尾，開始更多地展現美國的那些高樓大廈、別墅洋房，以及各種刺激人眼球的風土人情。
「阿姨，」劉曉麗看得目不轉睛，滿眼好奇地問周雅南，「美國真的就是這個樣子的嗎？有那麼多高樓，那麼多小汽車？」
她已經從何小萍嘴裡知道了周阿姨的身份，一個專門研究西方文化的專家，問她准沒錯。
反正肯定比問旁邊這個、剛從深山老林里出來的沈從舟靠譜。
「嗯。」
周雅南點了點頭，很客觀地說道：
「美國的發展確實很早，早在民國那會兒，我們國內大部分地方還在點油燈、坐馬車呢，人家的摩天大樓就已經多得像森林了，那些小汽車，跑在大街上，就跟咱們現在街上的自行車一樣普遍。」
「啊，這麼早啊……」劉曉麗臉上露出一絲嚮往。
沈從舟看在眼裡，心裡頓時咯噔一下。
他當然知道，在此時此刻，兩國之間的差距有多大。
這種巨大的落差，對剛剛放眼世界的國人來說，那種吸引力，完全就是核彈級別。
也正因如此，往後的幾年內，會連續爆發好幾波瘋狂的「出國潮」。
沈從舟一直覺得，那是別人的選擇，與他無關，反正國內在以後會以極其驚人的速度趕上。
然而，那終究是以後的事情啊！
放眼當下，除了一部分人暗暗鼓勁發憤圖強以外，絕大多數人，都已經開始被這些國外文化影響。
劉曉麗現在這副樣子，顯然也逃不過被影響的命，這要是不糾正過來……
沈從舟沒來由地打了個哆嗦。
他可不想未來的某一天，自己的枕邊人跟他說，她想去美國追尋藝術夢想。
那真夠操蛋的。
可……要怎麼扭轉呢？
差距實打實地擺在那，難道要睜著眼睛說瞎話，硬說老美也就那樣？電視裡都是騙人的？
那不僅蠢，還會讓劉曉麗覺得他狹隘無知。
一時間，竟有些語塞。
不過，仔細想想，劉曉麗也不是那麼容易被蠱惑的人，最起碼這幾年不會。
羨慕之心，人皆有之。
沒有超越時代的眼界，不知道未來的國內會發展成什麼樣子，偶爾嚮往一下國外更好的生活，也很正常。
但別人家的孩子，過得再好，終究也是別人家的。
自己家，哪怕再簡陋，住著也安心。
想到這裡，沈從舟沒有再說什麼，只是伸出手，在沙發靠背的遮掩下，握住了劉曉麗的手。
既然決定了要做什麼，那就馬上動手去做。
他回到二樓的書房，鋪開稿紙，擰開鋼筆。
然後蘸飽墨水，提筆落字。
「……從我們文工團樓下經過，能看見一個個修長的腿，標緻的腳，那景象是那麼的神聖，那麼的莊嚴。多少年過去了，畫面也從未模糊過……」
根本不需要構思，抬筆就寫。
《芳華》這本小說，是此刻最適合，也最能引爆文壇的作品。
它既能蹭到前幾年軍旅小說熱潮的最後一絲餘溫，又能切入正在興起的「傷痕文學」和「反思文***流。
可以說，這是一個絕對不會出錯的選擇。
而且，對沈從舟而言，寫作難度幾乎為零。
畢竟，他本人就在這個「故事」里，真真切切地生活了十幾年啊。
沈從舟需要做的，僅僅是把那些曾經發生過、以及被他改變過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複述出來。
隱去所有真實的人名，將他自己和李團長一家的痕跡從故事中抹去，剩下的，就是一部完整的《芳華》。
讓劇情完全按照原著的脈絡發展。
至於，會不會被針對？
呵，等他寫完，再發表出去，那時候的文工團，早就解散了。
就算那些故事裡的「原型」們看到小說，想找他這個一等功臣的麻煩，也天各一方，難如登天了。
這筆買賣，可以說是百利而無一害。
最關鍵的是，沈從舟很清楚，這個年代的文學創作者、知識分子、返城知青們，最渴望讀到的是什麼。
不就是那點事嗎！
而《芳華》，這麼一本以神秘的「文工團」為背景，深刻描繪青春、理想、愛情與幻滅的小說，就是奔著成為爆款而去的。
再加上「親身經歷」改編，和他那無可指摘的戰鬥英雄身份，還有《高山下的花環》在前面開路……
說實話，想撲都難。
想想也挺有意思。
在《芳華》世界裡寫《芳華》……
……
「我們那時，都認為那裡是最純潔、最高尚的地方。人都很正直，友好，至少不會為吃喝拉撒這種事發愁。可事實並非如此，我們吃飯要搶，洗澡要搶，什麼都要搶……」
筆尖，在稿紙上沙沙作響。
不知不覺，已經寫滿了好幾張。
寫到酣暢處，沈從舟耳朵一動。
樓下，隱約傳來劉曉麗清脆的聲音，似乎正在和周雅南說話。
他停下了筆，有些疑惑。
這丫頭來幹嘛？
正常來說，她跟何小萍兩個小姐妹，久別重逢，不是應該有說不完的悄悄話，聊上一整個通宵嗎？
好奇心驅使之下，沈從舟站起身，先把那幾張寫好晾乾的稿子收攏放好，隨後走下了樓。
樓下客廳里，劉曉麗已經端端正正地坐在沙發上，一雙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黑白電視機。
「你怎麼來了？」沈從舟在她身邊坐下。
「我來看電視啊。」
「電視有什麼好看的？」
「你不懂。」劉曉麗的目光，依舊沒離開屏幕，「這是美國的電視劇！」
「呵呵，這電視劇是挺好看的。」
旁邊，正在織著毛衣的周雅南，也笑著搭了句腔，「我們單位里，好多年輕人都在聊呢。」
看她那樣子，顯然也是在等電視劇開播。
「媽，我爸呢？」沈從舟先問了一句。
「去你李叔家喝酒去了，估計得晚點才回。」
「哦。」
沈從舟應了一聲，緊接著身子往劉曉麗那邊湊了湊：「什麼電視劇啊？還要你這大晚上的不顧名聲，冒著被人說閒話的風險，專門跑來我家看？」
劉曉麗的臉蛋微微泛紅，小聲嗔道：「什麼叫不顧名聲？我跟阿姨說好了的。」
她先反駁一口，然後才繼續說，「這電視劇叫《大西洋底來的人》，你沒聽過嗎？好多人都看呢！裡面的那個蛤蟆鏡，還有泳衣，街上好多時髦的人都開始學著買了，你居然不知道！」
「你當我是萬能的啊？」沈從舟撇了撇嘴，「我剛從邊防線上回來，我能知道什麼？」
他正想再說點啥，卻被電視機里傳來的一陣激昂音樂，給打斷了。
「不說了不說了，開始了！」劉曉麗立刻轉過頭，不再理他。
沈從舟看她們倆看得那麼起勁，也只好強忍著那糟糕的黑白畫質和噪點，跟著看了起來。
這是一部科幻片。
以他後世的眼光來看，那特效，那劇情，簡直是……一言難盡。
看了片刻，就沒了興趣，轉過頭，開始跟老媽聊天。
「媽，這電視劇什麼時候開始放的？」
「真有那麼火嗎？」
「講的到底是什麼啊？」
周雅南雖然更想看電視，但兒子難得主動跟她聊天，她自然也做不到無視。
只能一心二用，回答著兒子的各種問題。
幾句話問下來，沈從舟也不得不承認，這部電視劇，在這個年代，確實是降維打擊。
雖然吧，現如今的國內電視機的普及率低得可憐，一百個家庭里或許都找不出一台。
但這部在今年1月，剛剛引進的第一部美國電視劇，卻以一周一集的頻率，引發了「萬人空巷」的觀劇熱潮。
屬實是時代特色了。
不管電視上播放個什麼，都能引發萬人空巷。
現在，這部劇已經快要播到結尾，開始更多地展現美國的那些高樓大廈、別墅洋房，以及各種刺激人眼球的風土人情。
「阿姨，」劉曉麗看得目不轉睛，滿眼好奇地問周雅南，「美國真的就是這個樣子的嗎？有那麼多高樓，那麼多小汽車？」
她已經從何小萍嘴裡知道了周阿姨的身份，一個專門研究西方文化的專家，問她准沒錯。
反正肯定比問旁邊這個、剛從深山老林里出來的沈從舟靠譜。
「嗯。」
周雅南點了點頭，很客觀地說道：
「美國的發展確實很早，早在民國那會兒，我們國內大部分地方還在點油燈、坐馬車呢，人家的摩天大樓就已經多得像森林了，那些小汽車，跑在大街上，就跟咱們現在街上的自行車一樣普遍。」
「啊，這麼早啊……」劉曉麗臉上露出一絲嚮往。
沈從舟看在眼裡，心裡頓時咯噔一下。
他當然知道，在此時此刻，兩國之間的差距有多大。
這種巨大的落差，對剛剛放眼世界的國人來說，那種吸引力，完全就是核彈級別。
也正因如此，往後的幾年內，會連續爆發好幾波瘋狂的「出國潮」。
沈從舟一直覺得，那是別人的選擇，與他無關，反正國內在以後會以極其驚人的速度趕上。
然而，那終究是以後的事情啊！
放眼當下，除了一部分人暗暗鼓勁發憤圖強以外，絕大多數人，都已經開始被這些國外文化影響。
劉曉麗現在這副樣子，顯然也逃不過被影響的命，這要是不糾正過來……
沈從舟沒來由地打了個哆嗦。
他可不想未來的某一天，自己的枕邊人跟他說，她想去美國追尋藝術夢想。
那真夠操蛋的。
可……要怎麼扭轉呢？
差距實打實地擺在那，難道要睜著眼睛說瞎話，硬說老美也就那樣？電視裡都是騙人的？
那不僅蠢，還會讓劉曉麗覺得他狹隘無知。
一時間，竟有些語塞。
不過，仔細想想，劉曉麗也不是那麼容易被蠱惑的人，最起碼這幾年不會。
羨慕之心，人皆有之。
沒有超越時代的眼界，不知道未來的國內會發展成什麼樣子，偶爾嚮往一下國外更好的生活，也很正常。
但別人家的孩子，過得再好，終究也是別人家的。
自己家，哪怕再簡陋，住著也安心。
想到這裡，沈從舟沒有再說什麼，只是伸出手，在沙發靠背的遮掩下，握住了劉曉麗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