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梨園、邪祟、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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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城。

  方家梨園。

  時間已經是午夜,戲樓卻依舊熱鬧非凡。

  方家梨園的戲樓是幾百年前修建的,古色古香,寬闊的戲台上,《瓊林宴》中的折子戲《問樵鬧府》和《打棍出箱》正在上演。

  這一齣戲是方家梨園的大軸戲,也就是說,這一場演完之後,這一天的演出就正式結束了。

  至於為什麼要將《打棍出箱》定為大軸戲,原因很簡單,在戰亂的時候,民不聊生,生靈塗炭,鄉野民間往往充斥著無人收斂的白骨,滋生怨念。

  生活在那個年代的人們稍有不注意,就會沾染怨念,或大病一場,或被邪祟上身。

  鄉民們沒有錢去廟宇,往往就會趁著紅白喜事,請戲班子演一出《包公案》之類的戲碼來淨化怨念或者震懾邪祟。

  戲班子唱戲的時候,不論買票的還是不買票的都能聽,所以繼承了儺神的方家祖輩們也就將這一齣戲定為大軸戲,在鄉民們聽戲的時候,方家祖輩們演出的神靈們也就將鄉民們身上沾染的怨念清除乾淨,鄉民們往往回家之後睡一個好覺,基本上就能無病無災。

  這一齣戲講述的就是《包公案》中的一個故事,書生范仲禹赴考後遭遇家破人亡、被陷害裝屍入箱,後死而復生,最終經包公審案沉冤得雪的故事。

  所謂的打棍出箱是戲劇中的一個高難度動作,在舞台上擺一個可以藏人的大箱子,而戲曲演員要後仰僵身、團身入箱,又或者前空翻進入箱子。

  而在箱子合攏之後的短短三秒內,要完成換衣服,出箱,再入箱的高難度動作,每一個動作都要迅速而準確。

  箱子外面,有五六根棍子會擊打箱子,稍有不注意,演員就會被合攏的箱子夾住或者被棍子打在身上,所以一直以來都被稱為戲曲界高難度的動作之一。

  台下已經坐滿了人,台上正在表演著打棍出箱。

  只見穿著白色單衣,畫著黑白臉譜的演員一個僵身,整個身子縮入也就一米見方的箱子中,箱蓋合攏,五根棗紅色的木棍齊齊打在箱子蓋上,棍子剛收回,箱子就立馬打開,裡面的戲劇演員就換成了一身大紅的裝束,整個人作大字型從箱子裡伸出手腳,棍子再打,演員雙手雙腳猛地團身收縮,蓋子合攏,棍子打在了箱子蓋子上,棗紅色的木棍收回,箱子打開,演員又換了一身白衣,雙手雙腳呈大字型出了箱子,棗紅色地木棍再次重重打來,演員立馬縮回箱子,箱蓋合攏……

  短短十秒的功夫,棗紅色的木棍就打了四次,而演員也在箱子裡換了四次裝扮。

  這樣高難度的技術自然博得了滿堂彩。

  但是不同於其他觀眾興高采烈的喝彩,坐在戲台第一排位置的幾名穿著長袍,看起來約摸有五六十歲的老人卻皺眉不語。

  他們要麼是鼎鼎有名的戲曲大師,要麼是幾十年的老票友,他們都能看出來,這遠遠不是舞台上演員們的真實水平,儘管舞台上打的很熱鬧,但他們似乎心中都裝著什麼事兒……

  方家梨園後院。

  一群臉上抹著花臉,但身上的衣服卻是現代的短袖和運動褲的演員們齊刷刷站在一間古色古香的屋子門口,一臉擔憂地朝著屋子裡望去。

  屋子裡亮著燈,窗戶上倒映著兩道人影,一道人影似乎是被綁縛在椅子上,在不斷的掙扎,而另一道看起來頗為威武不凡像是鍾馗的人影正在拿著類似鐧一樣的東西在掙扎的人影旁邊轉來轉去,口中還中氣十足的念念有詞。

  而在威武不凡的人影走來走去的時候,被綁在椅子上的人影發出悽厲的哀嚎聲音,聽聲音像是一個十八九歲的小姑娘,但若是仔細聽,在小姑娘的聲音中,還夾雜著一個聽起來像是七八十歲的老嫗的聲音,兩個聲音重疊在一起,聽的人不由得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班主他撐得住麼?」畫著紅臉的二十歲寸頭男人一臉擔憂,看著屋子裡的人影。

  他是方家班子的大師兄。

  聽到大師兄的話,師兄弟們也七嘴八舌起來。

  「誰知道呢?最近不知道怎麼搞得,那麼多人中邪,是不是因為中元節快到了?」

  「往年也沒這麼早啊,我看估計是鍾馗老爺的香火不知道為什麼平白少了一大半的緣故。

  沒鍾馗老爺鎮著,那些髒東西全都出來了。」

  「哎,可惜我們這點兒淺薄道行,根本幫不了師父的忙……」

  「要是少班主在就好了……」


  「少班主在有什麼用?他雖然天賦高,但從小不打算學戲,發揮不出來……」

  「多事之秋啊……」

  ……

  「七嘴八舌說些什麼呢?多注意裡面!」刀馬旦扮相的二師姐鳳眼一瞪,凜然生威,在場的師兄弟們頓時都不敢說話了。

  他們朝著屋子裡看去,頓時眼睛瞪大了。

  因為,被綁在椅子上的人影早已不知所蹤。

  扮作鍾馗的人影也一樣。

  「師……師父呢?」有人愣愣地吐出一句。

  突然,一道人影在窗戶上突然放大,砸破房門,重重地滾落在台階下面。

  那是一個穿著大紅戲袍,戴著烏紗帽,黑色長髯,手中拿著一根銅鐧的男人,男人臉上繪有紅色的花紋,看起來頗為威武不凡。

  只不過,他現在躺在地上,捂著腰,看起來有些痛苦。

  師兄弟們大驚失色,急忙跑過去攙扶。

  「師父!」有人忽然喊了一聲。

  然後,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就連喊出這兩個字的光頭小徒弟也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一副大難臨頭的樣子。

  所謂演神,就是以人的身體借用神明的力量,在演神的那一刻,是不可以喊出扮演人在人間的稱呼的。

  不然,不光是扮演人會破功,邪祟也會識破扮演人的真面目。

  因為受到蒙蔽的邪祟會變得更加憤怒,更加瘋狂!

  「蠢貨,要叫馗爺知不知道!」方班主吐出一大口鮮血,用鐧支撐著從地上爬起來,恨鐵不成鋼的沖光頭小師弟罵道。

  他罵完,轉頭盯著站在房門口那個穿著簡單的白色T恤和牛仔褲的少女。

  少女身上散發著濃濃的黑氣。

  她低垂著腦袋,頭髮像是水鬼一般披散下來,只能看到那雙滿是紅血絲的眼睛,以及臉上青白色的紋路縱橫交錯。

  她裸露在外面的小臂布滿了青黑相間的紋路,手臂蒼白的像是死人,手上的指甲漆黑尖銳,不像是人類能生長出來的指甲。

  現在這個女孩,像鬼多過像人。

  「方……方班主,這是怎麼回事兒啊?」院子外面,一對打扮頗為樸素的中年夫婦沖了進來,看著低垂著腦袋,嘴裡不斷發出陰森恐怖的笑聲的女兒,慌亂的不知所措。

  「媽的,不是說你們別進來麼?」方班主看到這一幕,頭都快炸了。

  這些髒東西在上身之後,最喜歡的就是操控身體殺死血脈親人,因為只有這樣才能最大化的激發怨念,這樣的怨念就是它們壯大的最好食糧。

  果不其然,邪祟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直勾勾望著進來的中年夫婦,臉上露出病嬌般崩壞的笑容,整個人在地上詭異的爬行著,像是一隻大蜘蛛般朝著中年夫婦衝過來,通紅的眼睛中滿是嗜血的渴望!

  中年夫婦看到這一幕,肝膽俱裂,根本不知道怎麼辦,人都嚇傻了。

  而方班主的徒弟們則是在方班主,愣是沒有一個人來得及上前阻止的。

  「哎呦!氣死我了!」方班主剛被扶起來,他大吼一聲,手中的銅鐧瞬間綻放出藍白色的電火花,像是棒球棍一樣狠狠砸在邪祟的腦袋上。

  黑色的氣體被電火花驅散了一大半,邪祟整個人炸出青白色的電火花,一下子後退了好幾步,渾身焦黑,警惕地盯著方班主。

  看到這一幕,師兄弟們人都傻了。

  「師父,你不是已經沒馗爺的力量了麼?!」二師姐一臉震驚。

  「這是電棍,已經沒電了!別廢話了,快帶著他們跑啊!去關帝廟請周爺來!」方班主一臉無奈地沖師兄弟們大喊。

  他的手放在銅鐧把柄上的黑色按鈕上按動了一下,只有幾縷電火花出現,有氣無力,顯然,這玩意兒在充電之前已經不能用了。

  但問題是,眼前的邪祟看樣子除了被嚇了一跳之外,就再沒有別的反應。

  「看來老子要交代在這裡了。」方班主嘆了口氣,銅鐧在手中轉了一圈。

  誰讓整個方家班就只有他能演出馗爺的神韻來呢?

  而馗爺又不知道怎麼回事,香火莫名其妙少了一大半,如果說原本他能借用馗爺五分神力,現在能借一分已經很不錯了。


  不知道為什麼,方班主的腦海里忽然閃過那個逆子的身影。

  如今來看,那個逆子不回來是對的。

  「哦哦。」大師兄人都傻了,他確實沒想到還能有這波操作。

  他和二師姐一起架起大小便失禁的中年夫婦二人,一群人著急忙慌地往門外跑去。

  邪祟看到中年夫婦兩個人即將跑掉,頓時有些著急。

  她整個人趴伏在地上,再次像一隻黑色的大蜘蛛那樣朝著中年夫婦兩個人追去!

  方班主怒目圓睜,恍若一樽鍾馗神像,手持銅鐧朝著少女邪祟的腦袋上砸來!

  邪祟眼神驚恐,兩隻布滿了青黑色筋絡的手擋在身前,緊緊抓住了銅鐧。

  噼里啪啦,銅鐧綻放出有氣無力的幾朵電火花。

  邪祟明顯怔了一下,隨後,她一把將銅鐧拽了過來,看了一眼,隨手捏成一團廢銅,扔掉,一臉殘忍地看向方班主。

  方班主一臉尷尬笑容,緩緩後退。

  他的眼角餘光不著痕跡的看著正在架著中年夫婦逃竄的弟子們,外面格外繁華,戲樓里隱約不斷傳來叫好聲。

  他深吸了一口氣,眼中滿是堅毅。

  黑色蜘蛛般地邪祟猛地朝方班主沖了過去!

  「來吧!」方班主怒吼著迎了上去,然後就在兩個人即將迎面撞上的時候,方班主一個懶驢打滾,躲了開來。

  邪祟猝不及防,徑直撞在了走廊的大紅朱漆立柱上面。

  水桶般粗細的立柱愣是被撞歪了半分,像是被一輛高速行駛的汽車給撞了。

  方班主頓時倒吸一口涼氣。

  這要是撞在他身上,以他的老腰老骨頭,怕是要直接斷成兩節了。

  他現在已經不是當年那個銀槍白馬的俊俏小生了,在剛才屋子就差點兒被這個邪祟撞斷了老腰,現在估計腰椎骨都錯位了,稍微動一下,就感覺有幾十根針插在他的骨頭裡那樣疼。

  但即使是這樣,他也得堅持住,等到自己的弟子將關帝廟的廟祝周爺喊過來。

  要不然,邪祟吞了自己的血親之後,將再也無法回頭,而前面的那些觀眾,也會遭殃。

  為了這些無辜的人,他這把老骨頭必須得撐住咯!

  想到這裡,方班主抹了一把鼻血,死命錘了幾下老腰,然後對著蜘蛛般的邪祟怒吼:「再來!當初老子降妖伏魔的時候,你丫還沒生出來呢!」

  聽到這話,邪祟憤怒的嘶吼一聲,似乎徹底被激怒了。

  方班主在心中哀嘆一聲,可是,還是不得不打起精神,應對眼前的邪祟。

  但是,就在這個時候,原本朝著大門跑的大師兄和二師姐又帶著中年夫婦一群人跑回來了!

  「你們跑回來幹什麼?!」方班主都要氣吐血了。

  「我們也不想啊!」大師兄哭喪著臉:「門被黑霧封住了,怎麼都打不開!」

  方班主兩眼一黑,一口老血差點又吐出來:「天要亡我?」

  這下子,他們一群人都得死這裡了!

  就在這個時候,院子的大門突然被敲響了:「有人麼?」

  聽到門外的聲音,眾人原本絕望的眼神又恢復了生機。

  雖然方班主聽著聲音有些耳熟,但是他也沒細想,而是大聲喊道:「小兄弟,千萬不要進來!你去關帝廟,喊周廟祝,越快越好,日後,方家必有厚報……額?!」

  話還沒說完,陸景熟門熟路的打開院門,關上,看著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看著自己。

  他一臉平靜地對眾人點點頭:「喲,忙著呢?」

  「逆子!!!」方班主哆哆嗦嗦指著陸景,一口老血終於忍不住噴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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