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米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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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往益州的路,很漫長。

  但在這些流民心中,每一天卻都過得那麼的快。

  每天都有熱氣騰騰的米粥、咸香的醬菜,自出生以來就鮮少吃飽過的流民們,只覺得猶如身處天堂一般。

  原本瘦骨嶙峋的他們,這些時日下來,氣色已經好了很多。

  雖然劉璋並沒有要求他們簽訂人身依附文書。

  但是管家趙誠早已在暗中通過流民中的領頭青壯和德高望重的宿老等,商談了此事。

  劉璋純善,不願意做一些事。但他作為管家卻不能視而不見。

  自家的錢糧又不是大風颳來的。

  如果這些人不體現自己的忠心和價值,那搭救他們又有何益處。

  消息傳開,流民們非但沒有牴觸,反而爭先恐後的聚集起來按下了手印。

  甚至有流民主動提出,願意舉家為奴為婢。

  在經歷無數顛沛流離的他們眼中,自由什麼的一文不值,能夠吃飽穿暖才是真的。

  這世道,找個可以依靠的貴人不容易,像是劉璋這種心善慷慨的貴人,那更是八輩子都難遇到。

  這種好運道就砸在自己頭上了,還有什麼好想的?

  當趙誠將契書遞到劉璋面前的時候,劉璋愣住了。

  看著文書上密密麻麻的姓名和指印,劉璋眉頭緊皺:「誠伯,這是怎麼回事?我不是說過不用他們簽文書的嗎?」

  趙誠雙手抱拳,躬身答道:「主公,這都是大家主動要求籤的,我保證沒有半分的逼迫。您對他們有如此大恩,若是連這契書都不簽,他們心裡都不安生。」

  「更何況,我們也需要這份契書,畢竟防人之心不可無。」

  劉璋揉了揉額頭,不禁陷入了糾結,轉而看向一旁的賈詡。

  「文和,你覺得如何?」

  賈詡看了眼趙誠,隨後道:「民心如此,你情我願,公子有何推拒之理?」

  若非利害明確,賈詡一般輕易不會開口。

  然而如今的情況,該怎麼做根本都不用考量,賈詡自然不會吝嗇一言。

  這些流民都來自於涼州,作為涼州人的賈詡最是清楚他們的情況。

  在涼州,想要給當地好一些的豪強為奴為婢,那都得排隊、找關係。

  劉璋聞言,微微頷首。

  不管怎麼說,賈詡的建議肯定是對的。

  哪怕有著後世的見識和經驗加成,但是劉璋對自己還是有著較為清晰的認知。

  他增長的只是見識,而不是智慧。

  除非涉及一些不足以言明的秘密,否則只要賈詡出言建議,他就願意聽,畢竟賈詡總比自己要聰明的多。

  齊桓公能夠成為霸主,最關鍵的一條就是聽管仲的話。

  對於這一點,劉璋深以為然。

  「既是如此,那便收下吧。」劉璋說道。

  趙誠聞言,面露微笑。

  「主公,既然這些人已經簽下了契書,誠覺得兩餐的待遇可以稍稍提高些,從糲米變為粺米,醬菜也可以多提供些。」

  「糲米?粺米?有什麼區別嗎?」劉璋好奇的問道。

  「糲米雜質多,粺米稍好一些,但價格也要高上兩成左右。」趙誠解釋道。

  劉璋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那我平時喝的小米粥,是粺米嗎?」

  旁側的賈詡嘴角微微一抽。

  果然是不食人間煙火的宗室子弟啊!

  趙誠耐心道:「不,主公食用的乃是御米。」

  「御米?」劉璋眉頭微皺。

  趙誠點了點頭,細加解釋了起來。

  在東漢,小米粥是百姓的日常吃食,同樣也是百姓生活水平的映射。

  小米(粟),根據加工精度,從粗到精分為糲米、粺米、糳米、御米四級。

  一百斗粟約能出糲米六十斗、粺米五十四斗、糳米四十八斗、御米四十二斗,越精細對於加工技術的要求和加工成本越高。

  出米率最高的糲米,僅經初步脫殼,保留大量麩皮。但顆粒粗糙,顏色偏黃褐,口感堅硬,易摻雜沙礫、碎殼,需煮至軟爛才能下咽。


  對於底層百姓而言,能吃到的基本都是糲米,而且也不是天天能吃到,能每天吃個半飽就很不錯了,飢餓是常態。

  粺米一般是自耕農和小吏才能食用。

  劉璋在了解清後,不禁自嘲一笑,原來自己也是個「何不食肉糜」的傢伙。

  揮揮手讓趙誠退下。

  賈詡不動聲色的看了趙誠一眼。

  果然,能夠被選作劉璋的管家,絕非尋常之人,做這些事之前,都早已有了全盤的考量。

  次日,當發現吃食待遇再一次提高後,所有的流民都興奮不已,無不歌頌劉璋的仁德。

  其中不少人還在懊悔為何沒早些想到此事,他們之中的一些人甚至這輩子都沒吃過粺米,第一次發現小米竟然如此軟糯。

  而劉璋,在聽到了流民們的歡呼聲後,對著手中御米熬製的小米粥,覺得喉頭微微發緊,有些羞愧。

  僅是這一碗在他看來稀鬆平常的小米粥,卻不知是天下九成九的百姓終其一生都難以觸碰的奢望。

  而於他而言,卻是早已喝厭了。

  「公子,這粥快涼了。」

  賈詡端著同樣的粥碗,慢條斯理地用銀匙舀起一勺,心安理得的享受著這一特供。

  跟在劉璋身邊,他覺得最大的好處就是待遇提升了不少,以往的他可鮮少能夠品嘗到御米。

  劉璋緩緩的放下了手中的粥碗,眉頭擰成了疙瘩:「百姓,怎麼能苦成這樣。」

  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如此喟嘆了。

  他不是不能接受百姓苦,但苦到這種程度,卻是他有些容忍不下的。

  賈詡聞言只是淡淡一笑,銀匙在碗中劃出漣漪:「公子是如今才知曉嗎?」

  「這天下,最不缺的就是窮苦百姓,能經常喝得起糲米粥的都不多。」

  他緩緩的將一勺粥送入口中,咀嚼的動作慢條斯理,話語卻像淬了冰。

  「朝廷宗室和世家豪強眼中的百姓,從來只是戶籍冊上的數字,是繳納賦稅的工具,是戰場上的炮灰,與圈裡的牛馬並無二致。」

  這看似殘忍的認知,卻是延續千年的制度必然。

  特權階層的生存邏輯里,底層本就是可以量化的資源。

  「慈不掌兵,義不經商,仁不從政。」

  賈詡抬眼看向劉璋,眼中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漠然:「身處高位者,若處處顧及小仁小義,非但有害自身,而且會釀成更大的災禍。公子您已經經歷過一次了,不是嗎?」

  劉璋沉默了。

  自己從前的「不知道」,不僅僅是「不必知道」,也有被層層疊疊的高牆刻意隔絕的「不能知道」,以及本能的「不想知道」。

  晨光透過窗欞照在粥碗裡,御米的瑩白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劉璋看著碗中自己模糊的倒影,突然覺得平日裡還算綿密醇厚的米香,此刻竟透出些微苦澀。

  「公子您若是喝不下,不如換碗糲米粥?」賈詡忽然笑著揚了揚下巴。

  劉璋聞言,臉上騰起層熱意。

  他確實心疼那些流民,但要他喝那東西,他還真喝不下去。

  賈詡見劉璋這模樣,將面前的粥碗遞了過去:「那就還是喝這粥吧。」

  「公子喝什麼粥,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些人跟著公子能喝什麼粥。」

  「粺米粥已經很不錯了,若是他們日後也能每天喝上,就已經勝過無數百姓了。」

  「若是公子心中仍有芥蒂,就努力讓他們都喝上這碗粥。」

  「到時,公子這粥就能喝的心安理得了。」

  賈詡平淡道。

  對於劉璋這種理想主義的小年輕,拿捏起來不要太簡單,畫大餅只是信手拈來。

  在他心中,劉璋根本不可能做到這一點。

  古往今來,諸多明君聖賢,然而百姓都能夠吃飽飯的時代又有多少?更遑論是這一碗御米粥了。

  哪怕是文景之治等盛世,也只是基本餓不死人,勉強維持溫飽,「半年糧、半年糠」才是常態。

  年輕人嘛!不知天高地厚,給一份遙不可及的目標無妨。

  真入局做事,自會在摔打中認清邊界,與現實握手。褪去不切實際的理想化,放下那無謂的矯情,這本就是成長的底色。

  劉璋低頭接過粥碗,只覺得重逾千斤、炙熱燙手。

  目光深深的看著賈詡,劉璋微微一笑:「文和,此粥珍貴。你我共飲,亦當共勉!」

  「咳!咳!」

  正在喝粥的賈詡頓時嗆了口氣,看著濺落在地的米粥,又看了眼劉璋那堅定的眼神,深深的嘆了口氣!

  我這是造了什麼孽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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