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忠言順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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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子覺得,何為對錯?」賈詡聲音略有些低沉的反問道。

  望著劉璋眼底翻湧的掙扎,賈詡指尖輕輕叩擊著車壁。

  「是救這幾千人而無謂的耗費錢糧、貽誤前程為對?還是袖手旁觀任其餓死、保全自身為對?」

  目光看向車簾外,流民們捧著粗陶碗的手微微顫抖,視如珍寶的小口啜飲著,生怕浪費一滴一毫。

  這種場景,他似乎已經許久未見了,但在以前,卻又早已習以為常。

  這一刻的賈詡,似乎不僅是在叩問劉璋。

  「本就沒有絕對的對錯,只不過是選擇不同罷了。」

  「公子仁慈,見不得人間疾苦,此乃厚德。」

  話揀好聽的說,賈詡自是不會直接給劉璋潑冷水。

  況且,如今的劉璋需要的不是建議,而是安慰。

  他看得出來,劉璋還算是個明白人,但就是心腸太軟了。

  「只是,如今這世道,善念也須得長出利爪,方能護人周全。」

  「公子既然有此疑問,就說明公子是明白這一點的,只是不忍為之罷了。」

  賈詡的目光透過車簾,看著那一個個感恩戴德的百姓,以及他們身後那湍急的江水。

  「涉江者見浪而僵,俯身教魚引路;登山者觸岩而栗,側耳任風指途。」

  「真正的智勇之人,未必是直面深淵的人,更可能是懂得在深淵前架起橋樑、找到棧道,甚至另闢蹊徑的人。」

  「既然公子見不得他人受苦,過不了自己那一關。那便不妨直接不要見。閉上眼睛,待在車上,不看不聽,自會作出最理智的選擇。」

  擅長洞察人心人性的他,已然看出了劉璋本質。

  又慫又勇敢,又蠢又善良。

  怕死的要命,但是為了無謂的善良卻又會本能的挺身而出。

  說白了就是被保護的太好了。

  能力可以慢慢培養,但是性格卻很難改變。

  即便他有辦法扭轉,代價卻是他不願承受的,劉璋如何與他又有何干。

  況且本身仁善就是很好的品質,起碼對他而言是如此。

  如今的劉璋還太過稚嫩了,需要時間成長。

  暫時做一個自欺欺人的鴕鳥,把頭埋進沙子裡,待到慢慢攢夠勇氣,把頭抬起來,也未嘗不是一個好的選擇。

  「此事於公子而言,亦是一件好事,最起碼公子對自己有了更加清晰的認識。日後再遇到類似的事情,便能更妥善的處理。」

  劉璋沉默良久,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車轅上雕刻的雲紋,賈詡的話如同一柄利刃,剖開了他內心深處最柔軟的癥結。

  「文和,真乃大才也!」

  劉璋由衷的喟嘆道,心中的迷霧漸漸散去。

  簡單幾句話,便道清了問題的本質,並順著自己的想法提出了有效的應對之策。

  現實之中,沒有絕對的對錯,只有選擇後的得失。

  「璋只怕因為自己的婦人之仁,而害了自己。」劉璋喃喃道。

  在賈詡面前,他不需要隱藏,也隱藏不了,雙方的段位差距太大了,就像他此前面對劉焉一樣。

  賈詡輕輕的搖了搖頭道:「公子既然能夠意識到這一點,便勝過這世間無數人。」

  「昔日管仲與齊桓公對論時曾言,為人主者,有缺點是正常的,貪玩嗜酒好色都不要緊,只有優柔寡斷和不明事理是不行的。」

  「公子能夠當機立斷做出救人之舉,便是果決;事後能夠反思此事,便是明事理。只要再多歷練歷練,注意些方式方法,保全自身,甚至是治國安邦,都不成問題。」

  劉璋聞言,微微點頭,自嘲的笑了笑:「連當個好人都瞻前顧後,璋還真是窩囊。」

  言罷,劉璋抬頭看著外面流民悽慘的模樣,心中頓有所感,語氣莫名的說道:「又或許,錯的不是璋,而是這個時代呢。」

  此言聽起來有些狂妄和幼稚,令人發笑。但配合劉璋眼中那異樣的光芒,賈詡本能的感到身體微冷。

  似乎……有些不對勁。

  二人談論良久,最終劉璋滿意而歸。

  趙真目露崇敬之色的看著賈詡:「賈師大才!」

  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

  在趙真看來,賈詡方才所言,可謂鞭辟入裡。

  最難得的是,其完全是順著劉璋的心意、站在劉璋的角度出言獻策。

  跟隨賈詡學習了一段時間的他,最是清楚這其中的可貴之處。

  常說忠言逆耳。

  可誰又願意聽逆耳之言?

  如果是對於利弊明顯的問題,君主賢明也就罷了。

  可若是利弊不明,君主憑什麼聽惡言而非善語?

  很多人都存在一個偏見,那就是以「事後諸葛亮」的全知視角去傲慢的評判歷史,用結果去給一些選擇定性。

  總覺得一些君主就是蠢,有賢臣不用、有良策不納,大好局面竟然還能失敗,我上都比他強一百倍。

  但那完全是從結果倒推出來的片面結論,很多時候只有真正置身其中才會明白其艱難。

  人在事中迷,干擾因素太多了,多少人好像什麼都懂卻依舊過不好這一生。

  選工作、談戀愛、買房子、炒股票,普通人會作出的錯誤選擇太多太多。

  況且是個人都有脾氣,誰能夠一直忍受被指手畫腳,哪怕是好心、是對的。

  父母勸你好好學習,你聽了嗎?

  更何況雙方的身份還是君臣。

  對於一個臣子而言,最關鍵的不僅是要為主公獻上良策,更重要的是讓主公接納良策。

  頤指氣使的去教育主公該怎麼做,任誰都會有牴觸情緒。

  這種臣子在賈詡眼中,是不成熟甚至是不合格的。

  忠言未必一定要逆耳,完全可以包裝成被勸諫之人能夠理解的「順耳之言」。

  真正高明的臣子,不是簡單告訴你錯在哪、該怎麼做,而是讓被勸諫之人在「愉悅感」中完成自我說服。

  比如歷史上的賈詡、法正。

  看著趙真那熱切的目光,賈詡暗自嘆了口氣。

  他其實不願多言,但方才劉璋的狀態,他也不得不說幾句,誰讓他們現在是綁在一根繩上的螞蚱呢。

  只是幾句聽起來有道理的廢話,應該不會給他帶來什麼麻煩。

  但跟著劉璋這樣一個心腸軟卻又愛管閒事的縣令,日後只怕是別想過安生日子了。

  「賈師,若是接下來這些流民繼續糾纏,又該如何?」趙真不禁問道。

  賈詡輕輕的閉上了眼:「沒有若是,公子心地仁善,這些人,必然會跟著我們一同走到益州了。」

  對於人性,生在涼州的賈詡太了解了。

  這些流民一路逃荒,已是走投無路。

  即便被劉璋施粥勉強恢復了些元氣,最終能活著找到一處立足之地紮根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能有一成人活下來就不錯了。

  這些流民定然也很清楚這一點。

  所以對於劉璋這樣一個少有的「善人」,他們自然會毫不猶豫的死死抱住。

  因為這是他們最後的救命稻草。

  而劉璋呢,剛剛救的人,難不成還會看著他們再餓死?

  若是手中錢糧不足也就罷了,最多狠下心留下一部分糧食。

  但劉璋手中的錢糧,用於支撐這些人到益州,是夠的。

  而且其又是這樣的性格。

  「那我們該怎麼辦?」趙真焦急道。

  賈詡睜開眼淡淡的看了趙真一眼,原本心神不安的趙真頓時意識到了什麼,凝神靜氣,坐了回去。

  賈詡方才繼續闔上了眼:「已經註定要發生的事情,就不要再過多糾結了。」

  「公子的為人你應該比我清楚。我們作為臣屬,只有建議的權力,沒有資格替公子去做決定。」

  趙真面露慚色:「賈師所言甚是,學生受教。」

  「凡事有利就有弊,危險與機遇往往是並存的。既然此事已成定局,你應該想的是這些人能給我們帶來什麼好處,轉弊為利、化危為機。」

  「賈師,這些流民有何利可言?」趙真問道。


  賈詡淡淡道:「公子於這些人有活命之恩,只要把握好尺度,給予其安身立命之所,這些人就會成為公子最忠實的擁躉。」

  「待至南安縣,我等為外來者,公子又品性純良,必然不願與當地豪強同流合污,只怕難免會發生摩擦。」

  「若是你有時間,可趁著這幾日,於這些流民之中觀察一番,擇其勇武忠厚者編入護衛。令高順沿途教習些簡單的隊列,在游騎離開前,整肅成隊。」

  「有這數千流民簇擁,再加上一群忠誠之士護衛。我等的安危便可更添一分保障,公子也能儘快的掌控局面。」

  「此外,公子欲要治縣安民,信譽極為重要。若是將此事宣傳好了,於公子而言,亦可揚仁義之名。」

  「當然,首先要考慮當下的錢糧和安全問題……」

  趙真邊聽邊記,連連點頭。

  「賈師大才!我這就將賈師之策稟明主公!」

  然而,就在他準備起身之時,賈詡緩緩的睜開了眼。

  「子謀,方才為師於睡夢中有些胡言囈語,你可有聽到?」

  趙真聞言,頓時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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