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問蒼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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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宮門下鑰的沉重聲響遙遙傳來時,賈瑛此刻已經牽著馬走出丹鳳門,他揉了揉眼睛,再次睜開時只覺得深夜的皇城前廣場空闊得嚇人。

  他忽然覺得胃裡空得發慌——這才想起自己整整一日只在國子監用了頓簡陋午膳,這個時代的人雖然一天基本上都只吃兩餐飯,但像賈府這樣的人家時不時還會吃點所謂的宵夜的。

  但如今已經太晚了,怕是要吃早膳了。

  前世的他熬夜寫論文時總要叫份外賣,如今倒好神京街頭卻連個賣餛飩的挑子都尋不見。

  他一邊心不在焉地騎著馬,一邊就回到了府上,而讓他意外的是居然還有人等著他。

  原來榮國府角門處一直侯著一個小廝,他一聽到聲響,就知道是賈瑛回來了,於是忙不迭地開門,又小聲說道:「二爺,襲人姑娘吩咐小廚房溫著粥,可要我現在為你送來?」

  賈瑛心頭一暖,還是襲人想得周到。他穿過已經寂靜下來的庭院,遠遠望見絳雲軒竟還亮著燈。推開院門,就見三個身影同時從廊下站起身——襲人捧著個食盒,晴雯提著燈籠,麝月抱著件披風,竟都在等他。

  「這麼晚了,怎麼都不睡?」賈瑛話一出口就覺得自己問得多餘。這三個女子如今名分已定,心思自然都系在他身上。

  襲人上前接過他的佩劍,溫聲道:「知道二爺今日要去衙門和國子監兩處報到,定是累壞了。我讓小廚房燉了雞絲粥,還蒸了碟豆腐皮的包子。」

  晴雯則搶著去解他的外衫:「讓我看看這龍禁尉的官服什麼樣!哎呀,這刺繡倒是精細……」

  麝月默默將披風給他披上,輕聲補充:「老太太晚間遣人送來一碟糖蒸酥酪,也給二爺留著了。」

  賈瑛被她們簇擁著進屋,在桌前坐下。食盒揭開,熱氣攜著香氣撲面而來,他這才感覺到飢腸轆轆。雞絲粥熬得濃稠,連那碟酥酪都恰到好處地甜而不膩。

  「我在揚州打仗時都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那麼餓。」他舀起一勺粥,忍不住感慨道。

  「二爺慢些,仔細噎著。」襲人見他吃得急,忙遞過茶水。

  晴雯則噗嗤地笑了出聲:「二爺這吃相,倒像是餓了三日沒吃飯的。」

  「在軍中養成的習慣吃相是難看了點。要是老爺和老太太在,我定然不就這樣了,不過與你們便沒什麼可講究的了。」賈瑛咽下口中的食物後,忽然想起什麼,便抬頭問道:「你們餓嗎?」

  三人互相看了看,還是襲人答道:「我們都吃過了,二爺不必掛心我們。」

  賈瑛卻不依,執意讓她們都坐下,又喚人再取三副碗筷來:「既是一家人,哪有我吃你們看的道理。」

  這個舉動讓三個女子都怔了怔。襲人眼中泛起柔光,連最沉穩的麝月都忍不住抿嘴笑了笑。

  四人圍坐吃夜食的景象,在這深宅大院裡著實罕見。賈瑛看著她們小口小口地喝粥,第一次覺得有種家的感覺,這種家不是榮寧二府那種枝繁葉茂的大家,而是獨屬於他賈瑛一個人的小家。

  而一想到家,他又不得不想到在深宮中待了多年的賈元春。

  「二爺今日去衙門,可還順利?」襲人見他眉宇間忽然多了幾分憂慮,便開口問道。

  賈瑛簡略說了說龍禁尉衙門的見聞,但又略過與衛若蘭關於湘雲的談話,只提了提值夜的規矩。他又說起國子監那場辯論,說到自己如何駁倒劉大櫆時,晴雯聽得眼睛發亮。

  「這樣才好呢,讓那些酸秀才知道,二爺不是只會舞刀弄槍的粗人。」

  明明她自個兒也認識不了幾個字,但在社會氛圍的影響下,「有文化」確實是個很重要的東西。

  麝月卻微微蹙眉:「二爺這般鋒芒畢露,會不會惹來麻煩?」

  「麻煩遲早會來的,」賈瑛放下筷子道,「而且文人墨客們最好的就是爭論,真要有麻煩我也躲不開。」

  襲人輕聲道:「無論如何,二爺要保全自己才是。」

  這頓宵夜吃得溫馨,待丫鬟撤下碗碟,夜已深沉。賈瑛本打算就這麼睡了,但襲人非要吩咐人備水洗漱,晴雯卻搶著道:「今日該我服侍二爺沐浴。」

  「上回就是你,這次該輪到我了。」

  「上回是什麼時候了,那都是厚德八年的事情了!」晴雯不依不饒道。

  「唉喲,姑娘這麼一說倒好像差了一年半載的,不過也就兩三個月吧。」襲人打趣道。


  賈瑛看著她們你一言我一語,不禁覺得好笑,「都別爭了,我自己來就行。」

  「那怎麼成,你昨日都沒好好洗呢!」兩人異口同聲。

  最後還是麝月打了圓場:「不如這樣,襲人你去備熱水,晴雯你去取乾淨衣裳,我來伺候二爺梳頭吧。」

  這個符合中國傳統的折中的方案總算讓爭執平息。賈瑛被她們伺候著沐浴更衣,恍惚間覺得自己又變回了那個需要特別照料的珍稀動物。溫熱的水洗去一身疲憊,他靠在浴桶邊,幾乎要睡著……

  一直待他換上寢衣回到臥室,見三人還都在屋裡,不禁一愣:「你們都不回去睡?」

  襲人臉色一紅,想著昨日是晴雯伺候賈瑛睡覺了,於情於理都應該輪到她這個先進分子了,於是試探性地問道:「二爺累了?不需要我們服侍嗎?」

  另一邊,還在臉紅的晴雯居然也強作鎮定地出了個餿主意:「橫豎這床夠大,睡四個人也不擠。」

  「那好吧,你們都留下吧,」賈瑛最終嘆了口氣,並自顧自地上床,在最里側躺下,「忙了一天,我有些困了。」

  三人面面相覷,最終吹熄蠟燭、和衣躺下。黑暗中,賈瑛仍能感覺到她們僵硬的身體和輕微的呼吸聲。

  她們本以為去揚州前的「呂布戰三英」只是迫不得已的行動,如今看來賈瑛似乎真對這點不以為然……

  「……二爺睡了嗎?」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半晌時間,或許只是一瞬功夫,賈瑛忽然聽得襲人在耳邊輕聲問道。

  「還沒。」

  「今日在宮中可還順利?」

  「怎麼又問起這個,賈瑛想起與元春的相遇,心中一陣複雜,「不過有件事我確實漏了說:我在宮裡見到了大姐姐。」

  三人頓時都屏住了呼吸。

  「她過得可好?」襲人問得小心翼翼。

  「她很好,只是……」賈瑛頓了頓,「宮中規矩多,說話和做事自然不能像家中一樣自在。」

  顯然,每個人都明白那「不自在」背後意味著什麼。

  晴雯忽然翻了個身,面向賈瑛道:「二爺如今是御前的人,以後能不能多去看看元姑娘?」

  「儘量吧。」賈瑛含糊應道。他深知宮禁森嚴,今日能與元春說上幾句話已是僥倖。「我又不是天子,還能如何呢?」

  「唉,若你做了皇帝不就好了。」晴雯忽然笑了出聲,顯然是在調侃他。

  「呸呸呸,」襲人捂住她的嘴,「撕了你這張嘴罷。」

  賈瑛苦笑一聲,「你們看我長得有龍相嗎?還皇帝嘞,我要是皇帝先把你們三個封妃了,襲人嘛,就封個賢妃,晴雯……我把你調去浣衣局如何,唉!別咬我啊,輕點兒……」

  就這樣,他們又聊了些家常,睡意漸漸襲來。就在賈瑛即將入睡時,他忽然感覺到有人輕輕握住了他的手。那手指纖細、掌心柔軟,不知是三人中的哪一個。他沒有睜眼,只是反手握了回去。

  ……

  賈瑛覺得自己剛合眼不久,就發現自己站在了太虛幻境那熟悉的玉石牌坊下。雲霧繚繞中,可卿提著宮燈裊裊走來,依舊是那副媚骨天成的模樣。

  「夫君好久不來了,偶爾來一趟也是為了讀書習武。」可卿笑吟吟地挽住他的手臂,「莫非是有了新人,就忘了舊人?還是說打熬筋骨要遠勝於這情愛之事?」

  賈瑛聞到她身上熟悉的冷香,精神為之一振:「哪有的事。」

  可卿引著他往幻境深處走去,語氣帶著幾分調侃:「我自然知道。夫君在義烏營立功、在揚州救人,如今又成了御前侍衛,好不風光。」

  他們來到那處熟悉的暖閣,可卿為他斟上一杯仙茗:「連薛家姑娘、林家姑娘都對夫君青眼有加,更不用說府上那三位美妾了。」

  「什麼薛家姑娘、林家姑娘的。」賈瑛接過茶杯,敏銳地捕捉到她話中的酸意,「姐姐又吃醋了?」

  「我哪敢,」可卿在他身旁坐下,「只是好奇,夫君何時也給我一個名分?」

  賈瑛一口茶差點噴出來。他放下茶杯,認真端詳可卿的表情:「你可是太虛幻境的仙姬,要什麼名分?」

  「仙姬就不能有名分了?」可卿歪著頭,眼中閃著狡黠的光,「姐姐將我贈予夫君,我便是夫君的人。既如此,為何不能有個名分?」


  賈瑛一時語塞,他從未想過這個問題,太虛幻境中的一段露水姻緣,還需要名分?

  可卿見他怔住,忽然輕笑出聲:「我是逗夫君玩的。我自知是夢境中人,不比塵世中的姐妹們真實。」

  這話說得輕鬆,賈瑛卻聽出了其中的落寞。他握住可卿的手,正色道:「你於我,並非只是虛空幻影。」

  「哦?」只見可卿秋波流轉,「那夫君說說,我於你,是什麼?」

  賈瑛沉思片刻,緩緩道:「你是知我秘密最多的人,也是我可以暢所欲言的知己。」

  這話倒是不假。在太虛幻境中,他可以毫無顧忌地談論前世今生,甚至到後來還可以和她暢言人生抱負,抱怨這個時代的種種不便和缺陷之處。

  這些話題,他在現實中自然是無人可說。

  可卿顯然對這個答案很滿意,她靠得更近了些,吐氣如蘭道:「那夫君可否告訴我,今日為何心事重重?」

  賈瑛嘆了口氣,將日間發生的事情娓娓道來,可卿靜靜聽著,不時點頭。

  「夫君做得很好,」待他說完,可卿輕聲道,「只是太過操勞了。朝堂、家族、軍務、學業……夫君想兼顧一切,但人的精力終究有限。」

  「我何嘗不知,」賈瑛苦笑,「但時間不等人。個人之命運、家國之命運,必須抓緊啊。我不願只做一個侍衛,如今國家的憂患在於邊疆,還在財政,如果不能為天下分憂,那我便白來這一遭了。」

  「夫君,」可卿耐心地聽著他的話,暗想應天那幾個文人對他的影響確實不小,隨後神情認真道,「我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你說。」

  「我知夫君志在改變這個世道,但你也需要志同道合之人不是嗎。」

  「這個我明白。如今我不是在結交各方勢力嗎?」

  甚至他還開始從娃娃入手了呢。

  「我說的是理念相同的人。志同道合者,可以為同志。」

  她的話確實不假,即使有王子騰、傅蘭皋等人的賞識,也終究是利益結合。真正理解他抱負的人,少之又少。

  宋君榮或許算半個,但他們的信仰總歸不同,程廷祚等人也可以算半個,但貿然和他們深交有可能會被人認為是結黨。

  問天下茫茫,能有多少知己呢。但是單槍匹馬不也能做成許多事嗎。

  「是啊,」他真誠地說,「不過我知道該如何去做了。」

  可卿嫣然一笑:「能幫到夫君,我就心滿意足了。」

  「我該回去了,」他看了眼逐漸泛白的天色,「天快亮了,沒想到今日過得那麼快,」

  「夫君保重。」

  可卿的臉頰微微發燙,待她回過神來,賈瑛已經消失在雲霧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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