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是騾子是馬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張軍師,你是說國子監來了個狂生?你且和我說說?」

  紫宸殿內,李濰在正將一件常服鬆散地披在身上,滿臉戲謔地看著張硯齋,更奇異的是他的臉上毫無病容。

  原來這位大順天子今日故意宣稱身體不適暫停早朝,實則是想突擊查驗國子監現狀。

  國子監作為為國儲材之地,其地位不容小覷,而且如今朝中多的是衣冠朽木,只有國子監中那群年輕俊秀才能入他法眼。

  可偏偏這群年輕人有時又太過張狂,不如張硯齋這般沉穩。所以他便打算抽空來觀察他們的課業,順帶觀察他們的心性。

  而為何要稱病呢?這是因為他自踐祚以來,就發現朝中大臣總愛互相傳遞消息,若是提前透露巡視的計劃,那難免會走漏風聲,監生們必定會早早做好表面文章等他大駕光臨……

  張硯齋立在殿中,神色平靜,仿佛早已習慣聖上這類臨時起意。

  「聖駕明鑑,」張硯齋微微躬身,「那劉大櫆乃桐城人,是金陵學政舉薦至神京,今年初到神京便引發文壇震動,昨日還在講堂上大發議論,說君臣之間不該講『受恩報恩』,而該是『共事之義』。」

  「哦?」李濰輕笑一聲,似乎覺得此人有些意思,「既然如此,朕今日就去會會他。看看朕配不配與此人共事了。」

  隨後便轉頭吩咐內侍準備便服,又對張硯齋道:「張軍師,你隨朕同去,但莫要聲張。朕倒要看看,這國子監平日究竟在教些什麼。」

  ……

  明倫堂內,國子監祭酒李守中正在講授《論語》。他今日特意選了「君臣大義」這個題目,就是想壓一壓近來監生中流行的狂放言論,也是為昨日被折辱的先生出口氣。

  卻聽得李守中聲音洪亮,逐句講解《八佾》,講到「君臣有義」時,還刻意加重語氣地註解道:

  「何謂『君待臣以禮,臣事君以忠?所謂忠義者此乃綱常大倫,受君之恩,當以死報之……」

  話未說完,台下立即站起一個須髯旺盛的青年監生。

  此人面容清瘦,正是這幾日出盡風頭的劉大櫆。

  「祭酒此言差矣!」他聲音洪亮,震得一時鴉雀無聲,「學生以為:君臣非是恩主與僕從,乃是共事之義。譬如匠人造屋,君出材,臣出力,屋成則兩利,屋敗則兩散。孔聖人周遊列國,合則留,不合則去,豈是受恩便賣身的道理?」

  堂內頓時譁然,一群人一副「爆了爆了」,「太敢說了」的樣子,生怕事情鬧的不夠大,還紛紛低聲附和起來,不過更多還是面露驚駭。

  李守中臉色一沉,強壓怒氣:「劉大櫆!休得胡言!聖賢之道,在忠在孝,你這般言論,與亂臣賊子何異?」

  「好一個亂臣賊子。」劉大櫆看起來不卑不亢,「學生非是亂臣,正是要辨明真義。祭酒說忠,卻不知忠有真偽。真忠者,諫君過、補君失,非是盲從。昔者比干剖心、箕子佯狂,皆因紂王無道。若君不仁,臣猶死忠,豈非助紂為虐?」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譬如騾馬:乘騎者皆賤騾而貴馬。何以故?馬者,煦之以恩則任其然,迫之以威則不得不然;騾者,恩威並施卻愈不然,行止出於其心,堅不可拔。然則世皆謂馬貴騾賤,實乃大謬!騾子不屈於威、不惑於恩,難道不是士人之楷模?」

  而與此同時,一直在後堂聽著他們爭吵的李濰與張硯齋互相對視了一眼。

  「張軍師以為他說的有道理嗎?」

  「毫無道理,不過卻是個大才。」

  這位微服出巡的皇帝嘴角微揚,顯然對這場好戲要怎麼演下去很感興趣。

  「那既然如此,你不如去駁一駁這位年輕氣盛的大才子。」

  張硯齋會意,隨後緩步走向前堂。

  隨後在眾人的瞠目結舌中,這位神態有些衰老的首席軍師站在了李守中旁,他沒有解釋自己的來路,而深居簡出的他也很少有人認得。

  「劉生之論乍聽新穎,實則偏頗。」張硯齋字字清晰,務求所有人都能聽懂,「騾馬之喻,真是混淆本末啊。馬行千里,騾馱重物,各司其職,豈有貴賤之分?然而馬性溫馴,非是卑怯,乃是知主恩、識大局;騾性倔強,非是高潔,實乃愚頑難化。」

  他又接著說道:

  「君臣之道,亦復如是:君施仁政,臣盡忠悃,非是奴役,乃是共安社稷。若如劉生所言,合則留不合則去,天下賢才皆效游士,那不就是朝秦暮楚?試問國何以立、民何以安?」


  劉大櫆一怔,顯然沒料到會殺出個程咬金。他對著張硯齋凝神細看,只覺其氣度不凡,心知是高人來了。

  但他還是不服軟:「先生高論,學生佩服。然則敢問:若君暴虐如桀紂,臣猶當死守乎?」

  張硯齋淡然道:「君若失道,臣當諫之,諫而不聽,則去之。然去非背棄,乃是存身以待明主。若人人堅拒教化,天下何來伊尹、周公?」

  堂內監生們也都見風使舵地紛紛點頭,劉大櫆唇動欲辯,卻一時語塞。

  正當眾人以為辯論已畢,勝敗暫時分出之時,卻有一個少年從容站起,他一襲監生青衿,卻掩不住眉宇間的英氣。

  而那少年正是下了值後來國子監的賈瑛,主角總是要在這種時候登場的。

  也是在這一刻,全體目光朝他集中過來。

  「張先生之言,學生亦有異議。」

  只見賈瑛向李守中、張硯齋行禮,又對劉大櫆拱手:「劉先生騾馬之喻,旨在強調臣道自主,其心可嘉。然學生以為,張先生所論,雖正大光明,卻不夠準確。」

  「賈瑛?」

  後堂中,本在旁聽講課的李濰當時間豎起了耳朵,他立刻就想起了這位在揚州立下大功的榮國府子弟,他對此人確實好奇。聽傅蘭皋說那幾杆抬槍就有的參與,不然他也不會試圖將他擢升到御前,並額外予了他個監生職位。

  儘管他厭惡那群如蛆附骨的老勛貴,認為他們不過是群年老的奶媽,這個國家年輕時還要吃他們幾口奶,如今不用了便可打發出去了。

  但這位年輕的武勛子弟卻引起了他的興趣,只是堪不堪大用呢,還得看他的心性如何了。

  想起來他今日就要來國子監報導,這樣看能在此遇上他倒也算是合理。

  「哦?賈監生有何高見?」

  賈瑛不疾不徐道:「學生嘗讀史冊、觀歷代興亡。君臣之際,非獨恩與義,更在責與權。君有統御萬民之權,臣有匡扶社稷之責。權責相衡,方為治道。劉先生言『共事之義』,是見其責而忽其權;張先生言『共安社稷』,是重其權而輕其責。」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劉大櫆:「至於騾馬之喻,學生以為更欠妥當。馬馴而騾犟,乃天性使然,與人倫何干?若以騾喻不屈之臣,則天下堅貞之士皆成冥頑之物;若以馬喻順服之臣,則古今賢良皆成諂媚之徒。譬喻失當,反傷本義……」

  他的意思很簡單,那就是劉大櫆犯了錯誤類比。不過這倒是歷來中國文人都有的問題,一件事物不同人可以得出不同的見解,不過這些類比真的全都充分有理嗎?實則不然。

  「而張先生謂『存身以待明主』,然則伊尹放太甲,周公攝王政,豈是去字可盡?當去則去,當留則留,當爭則爭,不都是要斟酌時事嗎。」賈瑛又笑著補充道。

  一番話讓堂內鴉雀無聲。

  劉大櫆瞪大雙眼,滿臉難以置信,他原以為賈瑛會附和張硯齋,或是贊同自己,萬沒想到這少年竟把兩方都挑了一遍刺。

  賈瑛卻似渾然不覺,又轉向劉大櫆,溫聲道:「劉先生主張共事之義,我也深以為然。然則『義』字非是空中樓閣,鬚根植於民本。君與臣共事者,非為私利,實為百姓。若離此根本,則『義』亦成空談。這就是太祖所說的敬天保民。故學生以為:君臣之道,在權責相衡,在民本為基。合則留,不合則去——然去留之間,當以天下為念,非以一己之喜惡。」

  聽他侃侃而談的劉大櫆此時一時語塞,半晌擠出一句:「賈生此言……是連在下之論都全部駁斥了?」

  賈瑛微微一笑:「非是駁斥,乃是補闕。」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