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汝妻子,吾養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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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麼如此聒噪,東府出什麼事了?」賈政聞言,眉頭立刻皺緊,旋即將手中的書卷放在一邊,對賈瑛道:「你先回房換身衣裳,我先過去看看。」

  「是,兒子換身便服即刻趕來。」

  賈瑛應了一聲,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已猜到七八分。

  他快步走出書房,穿過榮國府的庭院,徑直回到絳雲軒。

  一進院門,他便喚來小廝茗煙。

  這事十有八九可能就和茗煙有關。

  茗煙一路小跑過來,一見到他就立刻跪了下來,臉上帶著幾分慌亂。

  「二爺,您回來了!」

  賈瑛皺了皺眉,然後把他拉進屋內,當即問道:「茗煙,東府出什麼事了?」

  茗煙咽了口唾沫,聲音發緊道:「二爺,我……我本是按您的吩咐,盯著珍大爺的動靜。前幾日東府的焦大喝醉了酒,在街上嚷嚷,說珍大爺又去糾纏蓉大奶奶了。然後我想著二爺你當初不是吩咐過我必要的時候可以下手嗎?所以我今日就趁珍大爺在外會客,就……就找人下了點藥,沒想到下手重了,他這會兒流血不止……」

  「你這是什麼藥?還能讓人流血不止?」賈瑛大為震撼,心說這藥也太恐怖了吧。

  「是……聽說是一些改良後的五石散,可以使人燥熱,也就是就是壯陽……」茗煙尷尬地撓了撓頭,「珍大爺看起來是下邊那玩意兒流血了。」

  「沒想到,沒想到今天二爺回來了。不過也好在二爺回來了,二爺定要救我啊!」

  賈瑛沉默片刻,他知道自己曾對茗煙耳語,若賈珍再鬧出風聲,便「給他個教訓」。如今茗煙忠心地執行了命令,就算捅了簍子他也得替他肩負起這個責任。

  於是他拍了拍茗煙的肩,語氣平靜道:「茗煙雖然這事兒辦地粗糙了一點,但你終歸是個忠心聽話的,這事二爺我替你擔著。去換身乾淨衣裳,別和別人提起這件事,讓人看出破綻就不好了。」

  茗煙連連點頭,隨即退了下去。

  賈瑛隨後也沒等丫鬟過來,便一個人換了身常服,快步趕往寧國府。

  此刻的寧府正堂里已聚了不少人,丫鬟婆子們竊竊私語,氣氛壓抑。他們見到賈瑛後都紛紛行禮,賈瑛卻沒有多言,而是慢慢地穿過正堂,來到賈珍的院落。

  只見賈珍面色慘白地正躺在榻上,雙眼緊閉的同時下身還蓋著薄被,似乎有血跡隱約滲出。

  他的妻子尤氏正伏在榻邊抽泣,兒子賈蓉站在一旁,手足無措,兒媳秦氏則立在窗邊,遠遠地看著賈珍。

  卻沒有見到賈政的蹤影,莫非他去找賈赦了?

  賈瑛沒再多想,立刻上前幾步,故作悲聲道:

  「珍大哥!」

  「珍大哥,我來遲了!早知今日,當初就該多勸你保重身子,如今我剛立了些微功,正要與你把酒言歡,你怎麼就……」他語帶悲切,眼角卻瞟向賈珍反應,見他一時沒出聲,又對著屋內一眾婦人道:

  「珍大哥,你要是走了,這東府該怎麼辦啊?」隨後他擠出兩滴眼淚,並迅速抹乾,擺出一副堅毅果決的樣子,「珍大哥放心,你就算真的走了,也有我在這替你頂著這塌掉的天呢,汝妻兒吾代為養之,汝勿慮也!」

  他這話一出,賈珍忽然睜開雙眼,嘶聲道:

  「寶兄弟,我、我還沒死呢……」

  「你倒是命硬。早知道我就不說這話了。」賈瑛見狀便暗自罵道。

  有的人一死,比他活著所做的貢獻還要大。

  不過他面上卻愈發悲痛:「大哥醒了最好,千萬撐住,家中還需你主持大局啊!」

  賈珍:不是剛剛還說勿慮也嗎!

  賈蓉這時也湊過來:「二叔,老爺今日在醉仙樓會客,飲了杯酒便倒地不起。郎中說是中了毒,但查不出源頭。」

  「當真如此可惡?」

  「當真可惡啊!不知道是誰教唆的。」

  「是啊,不知道是誰。」賈瑛感慨一聲後便環視四周,見秦氏悄悄抬眼看他,目光複雜。他心知她的處境,卻不好點破,只對尤氏道:「嫂子放心,我這就命人去請太醫。珍大哥的事,便是我的事。」

  這時,賈政與賈赦也趕了過來,果然賈政是去找自己的兄長了。

  「你不必去了,我們已經讓人把太醫叫過來了,如今王太醫正在路上。」


  卻見賈政面色凝重,又問賈珍可曾得罪過人。賈珍支吾不語,尤氏卻哭訴道:「老爺們不知,他平日在外應酬,但是口無遮攔。難免與一些人結怨。」

  眾人聞言,紛紛議論起來,賈政猜是仇家報復,賈蓉疑是府中下人作祟,明明人不多,卻搞得如七嘴八舌一般。

  而賈赦哪裡不知道自己這個侄子根本不會應酬,他和自己的最大區別就是他們一個在府外作樂,一個在府內作樂罷了。只見他五十步笑百步地冷哼道:「荒唐!自家的事還沒理清,倒惹上外頭的麻煩。」

  他說的「自家的事」指的自然是賈珍要回去金陵祭祖的事情,他在這之前就因為一些瑣事一推再推,如今看來也沒這個必要了。

  現在還求祖宗保佑什麼?保佑他那二兩肉能長出來嗎?

  「大伯、老爺,此事不宜聲張啊。不如先穩住珍大哥的傷勢,再暗中查訪。」賈瑛對賈政、賈赦說道。

  賈政沉思了一會兒道:「是啊,珍兒傷勢不輕,需好生休養。今日之事不可外傳,以免惹來非議。」

  周圍之人聽後也連連稱是,商議著先封鎖消息,再暗中查訪兇手。

  牢賈這時又突發奇想地對賈政道:「老爺,珍大哥如今這般,府中事務需有人暫代。不如讓蓉兒先幫著料理,我也可從旁協助。」

  另一邊的賈蓉聽了後眉頭一皺。

  他可不想管事啊,東府的帳都爛完了,他何必要自惹麻煩呢?

  不過他又沒辦法直接抗議,不然賈珍肯定要臭罵他一頓,於是索性想著日後有什麼事直接丟給二叔辦去得了,聽說他升了宮廷侍衛,權勢也比他大多了,頭腦也應該比他好用。

  「如此甚好。你既在軍中歷練過,遇事穩重些,多幫襯著些蓉兒。」賈政頷首道。

  賈瑛應下,又轉向尤氏和秦氏,對他們溫聲相對:「嫂子且寬心,有我們在這裡即可,不妨先回房歇息。」

  尤氏作為賈珍的妻子,東府的主母,自然沒有答應,而是讓秦氏先行回去了,她這幾日看起來身子都不怎麼樣,雖然賈蓉不是自己親生兒子,但賈珍要是突然死了,那她一個婦人也只能依靠他了,還是多關心關心他們夫婦吧。

  「好孩子,你先回去吧,我在這陪著老爺。」

  「是。」

  秦氏聞言抬眼,眸光在賈瑛臉上輕輕掠過,隨即又低下頭去。她扶著丫鬟寶珠的手緩步退出房間,臨到門口時卻停頓片刻,回頭望了賈瑛一眼。

  ……

  天色更晚一些,眾人便陸續散去,賈瑛想到秦氏那最後的眼神,只覺得哪裡不大舒服,便藉口要查看府中防衛,信步走到東府後園散散心。

  月色初上,園中疏影橫斜,忽見假山後轉出一個人影,不是秦氏更是何人。

  「瑛叔叔。」她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夜色。

  賈瑛駐足,與她隔著三步距離:「這麼晚了,你怎地獨自在此?」

  「屋裡悶得慌,便出來走走。今日之事……多謝叔叔周全。」

  「珍大哥是我的兄長,這些都是分內之事。」

  忽有夜風拂過、一時梅香暗涌。秦可卿忽然輕挪蓮步,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只剩一步之遙。

  「她真的很像可卿,不對,應該說她就是可卿……」

  她抬頭看他,眼中帶著幾分孤注一擲的決然:「叔叔,那日天香樓……」

  「那日什麼事都沒發生。」賈瑛打斷了她,聲音沉穩,「你記錯了。」

  秦可卿怔了怔,隨即明白他是在保全她的名節。她細聲細語道:「叔叔可知,有些事不是裝作沒發生就能真的當作沒發生。」

  賈瑛沉默片刻。月光下,他能看清她微微顫抖的睫毛,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胭脂味道。

  「回去吧。」他終於開口,「夜深露重,仔細著涼。而且,被人看到就不好了……」

  他轉身欲走,衣袖卻被輕輕拉住。秦可卿的手很快鬆開,仿佛方才的觸碰只是意外。

  「我害怕。」她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怕老爺醒來後……」

  賈瑛停下腳步,沒有回頭:「有我在,你怕什麼。」

  這句話說得平淡,卻讓秦可卿眼中泛起水光。她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門後,獨自在樹下站了許久。

  賈瑛走出園子,深深吸了口氣。方才那一刻,他幾乎要陷入那雙與太虛幻境中可卿相似的眼眸。但現實不是幻境,秦可卿是他的侄媳婦,這條界限不能隨意越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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