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假作真時真亦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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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熹微,金陵城尚在沉睡。

  此刻的秋田小友匆匆穿過庭院,推開一扇虛掩的書房而入。

  府中下人們都知道他們的少爺和這位年輕的神童的私交甚好,所以對此事都覺得再尋常不過。

  室內墨香氤氳,秋田小友一進去便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背對著他,他正臨窗揮毫,案頭宣紙堆疊如山,最上方是墨跡未乾的「立德立言」四個大字,筆力遒勁得與少年單薄的身形全然不符。

  「大士,」少年叫出了秋田小友的名諱,但是筆鋒仍然未停,「昨夜文會果然如我所料。」

  「秋田小友」秦大士先是愣了愣,「玉卿,你如何知道我要和你說這個?」

  「前幾日金陵駐防副將馬國成來府上做客時,我偷聽了他和家父的對談,言外之意儘是讓家父小心謹慎。」少年苦笑一聲,「看來李節帥這招敲山震虎,震的正是我們甄家啊。」

  「如何不是賈、史、王、薛四大家?首當其衝的偏偏是你們甄家。」秦大士疑惑道。

  「還輪不到李節帥來處理這四大家族。」少年頓了頓,那背影仿佛鬆了下來,「不過想想也是,家父任本省體仁院總裁,和那些口無遮攔的文人多有來往,聖駕和李節帥如何會不起疑呢?無論如何我們甄家都該歷這一遭的。」

  「你是說萬歲懷疑甄家結黨營私?可咱們這幾個社團不還是好好的。」秦大士撓了撓頭。「而且我相信甄總裁絕無此心。」

  「文人墨客結黨之事,在我們看來不存在,實際上卻未必沒有,畢竟這官場中多的是想要趨炎附勢之人,所謂的這黨那黨,也不過是個相互攻訐、報團的藉口罷了,比如那新上任的賈知府就深諳此道嘛。」

  賈雨村曾經在甄府做過家教,打那時起他便不是很喜歡此人,只把他當做一般的蟲豸來看待。

  而秦大士聽他這麼一說,當即垂下了頭,他說的倒也不是沒有道理。

  明代時體仁閣不過是存放永樂大典的一棟文樓,到了本朝,就改「閣」為「院」,在金陵、浙江等省都有設立,旨在代朝廷和地方文人士紳打好關係,而金陵省的體仁院更為特殊,在一定程度上還代替了前代南京翰林院「製作詔令、修著國史」的作用,還有過奉接聖駕的經歷,說句天子的耳目之臣都不為過,如此要職自然不能不受監督。

  「那按照玉卿的說法,這應天日後怕不是要改姓賈了?」

  少年笑了笑,然後筆下的那幾個大字已經寫好了,他示意秦大士過來看,卻見上邊寫著:

  假作真時真亦假。

  他看秦大士有些懵懵懂懂,便轉移話題道:

  「不說這些喪氣事了,你且說說昨晚那個少年吧,聽說你的本家拉攏到他了?」

  秦大士知道他是在調笑「秦淮寓客」吳敬梓和他在某種意義上是同一個姓,於是尷尬地撓了撓頭,「確實如此。」

  「那人當真如此得你青睞?」

  「他所言確實精彩,不過最重要的是……」秦大士一頓,然後目光放在了少年那張面如傅粉的臉,「他長的和玉卿一模一樣。」

  ……

  「還有這種事?」賈瑛忍不住又瞥了眼吳敬梓,「那位甄公子當真與我如此相像?」

  程廷祚樂道:「豈止是像!待會兒見了我們社裡的老先生,定要拿這事好好說道說道。」

  吳敬梓笑著擺手:「啟生兄莫要嚇著賈公子。不過確實極巧,那位甄寶玉公子乃本地體仁院總裁甄公之子,深居簡出,等閒不赴外間應酬。我也是因緣際會才得見一面,當時驚愕,只怕比賈公子此刻更甚。」

  賈瑛回之一笑,心中卻如一團亂麻。

  「如此看來,這甄公子便是原著中的甄寶玉了,這個世界線還真是……面目全非啊。」

  昨日他和陳也俊交談完之後,陳也俊慫恿他也去暗訪一下江南文人的結社情況,好為他的調查材料添加素材,可賈瑛今日之來卻不真的是出於如此卑劣的目的。

  催使他前來的動機還是好奇。

  《紅樓夢》加真實歷史,這是什麼世界線?他本以為這個世界自順朝開國以後就和他記憶中的華夏完全不一樣了,沒想到他居然還能見到吳敬梓和程廷祚,看來順朝開國的蝴蝶效應改變了他們的人生的同時又讓一些東西仍然有所保留。

  而如此來看,那李怡亭……應該就是原本雍正年間的封疆大吏李衛,同樣是捐官,同樣是錦衣衛世家出身,簡直就是平行世界的另一個他啊。


  《雍正王朝》里李衛就當過類似金陵節度使的江蘇巡撫,不過按清朝的人事迴避制度,他一個徐州人應當是做不了金陵節度使的,但如今是大順,制度上有所差異,不然林如海一個姑蘇人也做不了揚州的官。

  他正在暗自思考,而程、吳二人卻沒有察覺到這一點。

  程廷祚更是將話題又扯回學問上:「說來賈兄弟昨日一番『祭祀』之論,頗合我顏李學派務實之旨。敢問可曾讀過顏習齋先生的《存性編》、《存學編》?」

  要說儒家學派之古怪,莫過於顏李學派。

  理學家將格物致知的「格」理解為探究。

  而顏李學派的文人則將格物致知的「格」理解為「手格」、「格殺」。

  與只講究寫道德文章,強調內聖外王的理學家不同,顏李學派的創始人顏元精騎射、習武術,極其提倡儒生們重習君子六藝,畢竟六藝中就包括御、射。

  也難怪程廷祚生的如此高大,一看就是有孔夫子之風的猛男。

  顏李學派上承張載、王安石、陳亮,還有明末三大家等人經世致用的實學思想,下啟宋衡、梁任公等近代名士,乃至於某位年輕的圖書管理員都有受影響。

  他們主張習行六藝,還強調「參以近日西洋諸法」的重要性,他們反對離事言理的程朱陸王,有著「理在事中」的樸素唯物論思想,他們抵制空談心性,主張事在躬行的功用主義……

  可以說若是沒有滿清的文字獄,這一學術流派或許會有更大的地位和影響力。

  不過若是沒有明末的動盪和清代的禁錮,或許也沒辦法誕生出這樣一種思想學派。

  而賈瑛眼前的程廷祚就是顏李學派在南方的第一代言人,賈瑛雖然認可顏李學派的不同主張,不過對於程廷祚的瘋狂傳教還是有些無可奈何的。

  他老老實實地對程廷祚說道:

  「在下奔波各地,於學問一道實是荒疏。只聞顏李之名,未曾深研,還望先生指教。」

  「哎,什麼先生不先生,叫我啟生便好!」程廷祚大手一揮,頓時來了精神,「簡而言之:習齋先生力主『實文、實行、實體、實用』,最恨宋明儒者和釋家子弟空談性命、靜坐觀心那套把戲,我想賈公子或許能夠理解。」

  吳敬梓也點頭補充:「習齋先生還以為,禮樂兵農、水火工虞方是經世實學。終日袖手空談,於國於民有何益處?便是詩文書畫,而在李塨先生看來,若不能輔翼經史,亦屬『末藝』。」

  「李塨李恕谷正是在下的老師。」程廷祚自豪地說道。

  「聽二位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啊。只是這等學說,在如今世道,怕是難覓用武之地吧?」

  雖然如今的大順不單獨推行八股了,可朝中的中流砥柱大多還是以程朱陸王為榜樣,兼采明末顧炎武等人的一些主張。而顏李學派的學術思想多有一些暴力色彩,又加之各地士人有結黨之嫌,自然不能為皇帝所看中了。

  吳敬梓與程廷祚對視一眼,笑容都有些苦澀。程廷祚嘆道:「賈兄弟一眼就看到要害,故而我等結社,也不過是幾個同道中人互相砥礪,存此學問一線脈息,以待將來罷了。便如昨夜……嘿,不說也罷。」

  話題一時有些沉重。

  恰此時,三人拐進一條幽靜巷道,一座白牆黛瓦的小院出現在眼前,門楣上懸著一塊樸素的木匾,上面正是「經世文社」四字。

  「我們到了,」程廷祚對賈瑛說道,「公子既然如此對顏李學感興趣,正好我們今日特請了一位老先生,何不進去一敘。」

  賈瑛心想來都來了,當然得進去看看。

  「莫非裡面侯著的是李恕谷先生?」

  「自然不是家師,此人可以說是我的師叔。」

  說罷,他便帶著他們推門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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