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平生遭際實堪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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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胖子聽了這番話,不由得沉下心來。

  他所想的實際上比瘦高個所說的還要邪惡:如若真是如此,那豈不是可以賺兩頭了?

  作為金陵一帶最具規模的人販子團伙的首領,他為人一向小心謹慎,在外他是豪氣干雲的富商,在內他則是為了不讓幾個窮兄弟吃了上頓沒下頓的人販子。

  如此行走於黑白兩面,每天都過著提心弔膽的生活,他自認為是極其不易的,加上這一年來因為金陵正在開展浩浩蕩蕩的戢盜運動,他可是好久都沒開張了。

  而剛才他之所以如此熱情地招呼陳也俊和賈瑛,也是因為這件事,他聽聞金陵節度使李怡亭最愛做的就是安排幾個布衣去調查這三教九流中見不得人的勾當,他見陳也俊、賈瑛來的突然,差點不打自招。

  不過就他們的模樣和行為來說,他一時之間卻看不出什麼端倪。

  「差點還以為壞了老子的好事呢,果然還是我多想了。」他暫時將心中想法收了起來,也沒有理會瘦高個,而是盯了眼那少女,「你可別想著求人救你,老子我養了你那麼多年,也沒讓你去接客,你得好好報答我才是!」

  「是……」少女怯怯地回答道,完全不敢看他的眼睛。

  她自己都記不清自己是多少年前從姑蘇老家被眼前之人拐到了身邊,還被迫認他做了親爹,幾年來可謂是受盡屈侮。

  只到最近,應天本地的一個鄉紳子弟說要買她做妾,說三日後便上門提親,聘禮都交給胖子了,不然也不會帶她來應天置辦嫁妝,雖然她知道胖子只不過是隨意買些東西,根本目的還是打消男方的疑慮,可即使這樣她也算是心滿意足,只覺能脫離苦海了。

  誰知道如今又聽說他們有了將自己改賣給其他人的打算,她又驚又怕,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不敢哭出聲,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小團。

  這時陳也俊和賈瑛一前一後晃了進來。陳也俊一眼掃見桌上杯盤狼藉,便打著哈哈道:「老哥吃得盡興啊!這頓算我的,掌柜的,記我帳上!」

  胖子一愣,隨即樂得見牙不見眼:「這怎麼好意思,傅兄弟太客氣了!」他忙不迭招呼小二加菜,「來來,二位嘗嘗應天特色:這鹽水鴨是應天一絕,鴨皮白、鴨肉嫩;還有這松鼠鱖魚,刀工講究,炸得酥脆,包管你們在揚州吃不到這味兒!」

  賈瑛挨著陳也俊坐下,目光不經意掠過那綠衣少女。她怯生生抬眼,正對上賈瑛視線,慌忙又低下頭去。

  「總感覺哪裡不太對勁……」

  陳也俊倒是吃得歡,邊啃鴨腿邊問:「老哥對這應天城熟得很啊,待會可得帶我們逛逛。」

  「好說好說,我方才答應你們了不是?」胖子拍胸脯,「吃完我就領二位去這個……額,朝天宮轉轉如何?」

  飯後,胖子果真熱情引路。一行人穿街過巷,賈瑛本來一直在默默地欣賞著這從未謀面的家鄉的風土人情,忽然想到了什麼,便看似隨意地問那胖子道:

  「對了,還沒請教這位姑娘怎麼稱呼?」

  胖子眼珠一轉,信口胡謅道:「女孩子能有什麼名,您只管叫她春花就好了。養了這些年,總算要嫁人了,也算老子對她有個交代嘍。」

  「哦?不知道許的是哪戶人家?」賈瑛語氣平淡。

  胖子眉頭一蹙,忽然覺得這年輕商人問得有點多了,但嘴上還是笑呵呵道:「就本地一個鄉紳,姓……姓錢!家裡有幾畝薄田,人老實本分,還有點閒錢。」

  「難怪姓錢啊。」

  賈瑛隨後不再多問。

  胖子卻暗自留了心,他覺得這姓王的年輕人眼神太利,不像尋常商販,難道真是布衣捕快不成?

  逛到日頭偏西,胖子從袖裡摸出一捲紙塞給陳也俊:「二位兄弟,這應天城街巷複雜,我這兒有副舊地圖,雖不精細,但認個路夠用了。你們若要落腳,前頭的『有間客棧』乾淨便宜,我也住那兒,有事大可招呼我啊!」

  陳也俊謝過,便一路拉著賈瑛住進了這間來悅客棧的上房。一關上門,陳也俊就癱在房間裡擺好的椅子上長舒一口氣:「可算安頓下來了。明日我們先在城裡轉悠轉悠,後日再去拜會李節帥如何。」

  賈瑛沒接話,而是展開了那應天地圖細看起來。

  圖上墨跡歪斜,卻清晰標著城門、河道、主要街市,連幾處衛所駐地都有標註。他腦中不自覺浮現起戰火連天的畫面,想著若是強攻應天,該從哪裡架炮、從哪裡進攻。


  陳也俊歪頭見他看得入神,湊過來一拍他肩膀:「琢磨啥呢?我們不是來這來打仗的?不過有一說一,誰閒著沒事帶地圖出門啊。」

  賈瑛回過神來,自嘲一笑道:「副將說的對。」

  「不過那胖子確實是個有心人。」陳也俊也沒多理會他,「早點歇著吧,明兒可有得忙了。」

  「有心人嗎……」

  ……

  太虛幻境。

  此刻的太虛被瓊香繚繞,賈瑛一進來便見可卿移在榻上,沖他嗔怪道:「沒良心的,你這幾日連個夢都不肯來。」

  賈瑛順勢坐到榻邊:「軍中事務繁雜,刀劍無眼,哪有心思風花雪月。」

  可卿的手托著下巴,姿勢有些妖嬈,「夫君在外邊又是殺敵又是救美,怕是早把人家忘到九霄雲外了。」她眼波流轉,帶著幾分幽怨,「那林家姑娘比你絳雲軒的丫鬟如何?」

  賈瑛失笑:「姐姐連這都知道了?咳咳,我不過是奉命行事,盡子侄本分罷了。」他伸手攬住可卿肩頭,「在我心裡,誰及得上姐姐……」

  「油嘴滑舌,怕是見哪個女人都這麼說。」

  「此言差矣,起碼到現在我我只和你一個人說過。」

  「哼,」他話音未落,可卿便已軟軟偎進他懷裡,羅裳半解、吐氣如蘭道:「既來了,便好好陪我說說話……」

  溫香暖玉在懷,賈瑛卻莫名心神不寧,遠處仙樂似乎夾雜著若有若無的雜音。

  「姐姐,你有聽到什麼聲音嗎?」

  「什麼聲音,沒有啊?」

  他正要俯身,那雜音陡然清晰起來,直覺告訴他有些不對勁,於是他猛地睜開眼,結果眼前只有客棧昏暗的帳頂,還有陳也俊如雷霆般的鼾聲。

  「……」

  不得不說,這是他有生以來聽過最響的鼾聲,難怪他會被吵醒。

  不過於此同時,他又察覺到外邊有什麼聲音:

  「……二百兩,多一個子兒免談!」這聲音帶著醉意,似乎是白天時他們撞見的那個公子哥。

  「薛大爺,您這價錢比馮家開的還低兩成!」

  而緊隨而來的是那個胖商人急切又壓抑的嗓音。

  「呸!馮家?」被稱作薛大爺的人打了個酒嗝,「馮家出的起這麼多銀子?你可別來訛我!」

  「可、可馮家三日後就要來下聘……」

  「讓他滾蛋,小爺明日就差人送銀票給你,你連夜把那丫頭送到我的別院去!」

  此刻的賈瑛已經悄無聲息地滑下床,貼近了門縫。卻隱約能看見胖子還在搓著手。

  「薛大爺,這……馮家那邊我實在不好交代啊……」

  「交代?呵,金陵地界,我們薛家需要跟誰交代?你現在就把錢給我退回去,」薛公子冷笑,「記住了沒有。」

  「薛大爺?」賈瑛微微皺眉,暗想難道此人就是薛蟠——自己多年未見的表哥?

  金陵四大家族賈史王薛互相通婚許久,而薛蟠的母親正是他的小姨,他的妹妹則是《紅樓夢》中和林黛玉齊名的薛寶釵。

  「那如此看來,那姑娘便是被人販子拐賣的香菱了,不對,此時她應當還不叫香菱。」賈瑛慢慢回憶著原著中的故事情節。

  「早知道我就不應該讀青少年版。」他有些懊悔道。

  隨後他又輕輕地推了推門,試圖把那道縫隙開的更大,他剛看清薛蟠身邊還站了兩個隨從,結果一下子沒收好力氣,整扇半掩的門就這麼推開了。

  胖子見到突然推門而出的賈瑛,驚得往後一跳。醉醺醺的薛蟠卻眯著眼打量過來,舌頭打著結:「哪、哪來的小子?敢偷聽你薛大爺說話!」

  賈瑛沉默地看著幾人,胖子卻趁他沒開口趕緊打圓場:「薛大爺息怒,這位是在下今日剛結識的王兄弟,想必是聽見動靜出來瞧瞧……」

  薛蟠卻晃晃悠悠湊近,他盯著賈瑛的臉瞧了又瞧,忽然咧嘴樂了。

  男人也可以這麼美麗嗎?

  「嘖,這小模樣挺標緻啊。」說著他伸手就往賈瑛臉上摸,「來,讓爺疼疼……」

  話音未落,賈瑛抬起一記窩心腳就踹。薛蟠「嗷」一聲弓成蝦米,整個人倒飛出去,當即便撞在了走廊欄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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