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未曾相識已相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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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瑛?」林如海聽到這個名字時不禁皺起眉頭,然後才立刻想起賈瑛系何人,「你是寶玉!」

  林如海驚奇地打量著眼前的賈瑛,老實說,他從來沒見過自己這個侄兒,不過他的父親賈政他是見過的,他確實能從這張濺滿血肉的臉上窺得幾分賈政的模樣。

  不過他還是有些狐疑地看向賈瑛,「不對,寶玉如何會在這裡?你不應該在神京嗎,何時當了兵?」

  「我當兵不過一月有餘,姑父,來不及解釋了,外面的叛軍就要殺進來了,先逃出去吧。」

  林如海卻按住了他的刀柄:「且慢!你如何證明身份?我雖未見過我那侄子,卻知他最惡戎裝,整日只在內帷廝混……」

  賈瑛聽後都無語了,心說林如海是不是這幾天被折磨瘋了,袁世聲得是多無聊才會去找個人假扮自己啊。

  他剛要開口反駁林如海對他身份的質疑,就聽得院牆外腳步聲雜沓,看來叛軍越逼越緊了。

  「快走。」賈瑛一手提刀,一手拉住林如海往外走,雪雁則驚恐地跟在他們身後。

  然而眾人剛衝出書房,頭上忽有一陣飄飄灑灑的箭雨飛進府衙之中,賈瑛即刻揮刀格開流矢,並將林如海推向廊柱後方。

  就在眾人慌神之際,只見夜空瞬時被火光映成赤紅色,東邊還傳來震天的喊殺聲,看來傅蘭皋的主力已經開始要攻破小東門了。

  「這,這是什麼火炮……」林如海喘氣道。

  「姑父,出去了你就知道了。」賈瑛轉而看向馬負書,「馬兄弟,你帶三十人護著姑父和這姑娘從西側排水口原路退出,出了水道後不必等我,直接趕往小東門與陳副將會合!」

  馬負書本有所遲疑,但想到賈瑛昨日率軍突圍的景象後又應聲而動,林如海則又從抓住賈瑛的手臂:「小兄弟,小兄弟!」

  顯然,他一時半會兒還不願意相信眼前之人就是榮國府的寶二爺。

  「我,我的府邸就在鹽運使司衙門的西側,那有一條要高出路面許多的巷子,裡面是兩淮鹽運司的運司公廨,我的家眷尚在彼處,還望小兄弟……」

  賈瑛眉峰一蹙,沒等他說完就示意馬負書帶林如海離開,他只抱拳行了一禮,以示自己全都聽到了。

  林如海還要再言,卻被馬負書半扶半請地帶向廊下。

  「剩下的弟兄們跟我走。」

  然後他便帶人從相反方向扎進濃煙翻滾的街巷。

  不巧的是,他們這邊一出來,便有著百餘名叛軍正從十字路口湧來,他們本是為了驅散百姓,結果卻碰上賈瑛等二十人,當下警鈴大作,將他們堵在巷口。

  而這夥人的領袖正是那日要挾林如海的劉文煥。

  「你們是何人?」劉文煥質問道。

  「參軍,別和他們廢話了,這夥人不是亂民就是官兵,反正他們才二十人,咱們死也要拉個墊背的。」

  這話一出,雙方俱是一愣,無論是賈瑛那二十人還是突然殺出來的叛軍都僵在原地,不知是恐懼還是在等待對方先出招,但僅僅是在羅預之間,忽然有一名叛軍士卒撐不下去了,他歇斯底里般衝著巷口大喊一聲,然後如撲火飛蛾朝賈瑛等眾殺去。

  巷戰在狹窄的街道上驟然爆發。叛軍的聲音在那一刻如潮水般湧來,伴隨著火器和城中的嘶吼,一時間震耳欲聾。

  「堆也堆死他們!」

  「來!」

  賈瑛當即持刀護身,不過他還沒上前幾步,便有一個士卒踉蹌著撲到面前。

  刀光如電一般閃過,那人的喉間便綻開一道血線,那人用手捂著脖子,卻止不住溢出來的血也沒法阻擋身後的兄弟將他踏在腳下,朝他們發起沖襲。

  溫熱的血濺在賈瑛的臉上,他卻連眨眼的時間都沒有。

  「結陣。」

  他身後的二十名士卒在他一聲令下,背靠背結成圓陣,刀鋒在火光下安靜地閃著寒光。

  叛軍的第一波衝鋒也就這麼撞在這道鐵壁上,慘叫聲中倒下一大片人,還有人試圖從側面突入,卻被賈瑛一刀削飛了半邊肩膀。

  「用,用門板擋著!」忽然有人嘶喊道。

  隨後幾扇不知何時被拆下來的木門充當了他們的臨時甲盾,他們就借著這般掩護再次湧來。賈瑛見狀當即前沖,砍刀劈開木板的聲響刺耳,直接打散了他們的攻勢,後面藏著的叛軍驚惶後退,卻被他順勢一刀結果。


  血水和殘缺的血肉在地上蔓延,化作道道血線,原本還在全力支撐的劉文煥在這時定住。

  他看見那把平平無奇的砍刀在賈瑛手中仿佛長兵,刀光舞成一片銀網,周圍的弟兄則在驚懼中被斬傷,他立刻便失去了鬥志,可無論是撤退還是投降,他都說不出口了。

  唯有驚嘆。

  「好,好快刀!」

  一語剛畢,他頓時做了刀下亡靈,並用自己的頭顱擊卷了那把血氣十足的砍刀。

  巷戰愈演愈烈,賈瑛卻越戰越勇。他所到之處,叛軍便如割草般倒下。

  十步之內,流血數里。這就是匹夫之怒。

  「救命啊!」

  叛軍中有人驚恐大叫,開始後退。但賈瑛已經殺紅了眼,他一個人追著數十名叛軍砍殺,刀鋒過處,殘肢斷臂四處飛濺,唯有跪下來求饒的人能逃過此劫。

  當他終於停手時,整條巷子已經堆滿了屍體。剩下的叛軍連滾帶爬地逃竄,再不敢回頭。

  賈瑛喘著大氣,難以置信地看著周圍血肉模糊的街巷。

  一個一直跟在他身後的小卒此刻打著哆嗦,「賈、賈大哥,你真是天人下凡啊!」

  ……

  就在賈瑛突圍成功的同時,另一邊的林府卻陷入了苦戰。

  叛軍顯然知道此處居住的都是鹽官家眷,這群亡命之徒意識到今日來的官兵比以往都要勢不可當後便另做打算,他們在攻破府門後便直撲內宅,打算劫掠府上金銀婦女然後逃之夭夭,完全把袁世聲的叮囑給拋在腦後了。

  林府家丁雖拼死抵抗,卻難敵人數眾多的亂兵。

  而讓幾個叛軍頭目感到驚訝的是,在最後一刻指揮府中下人的,居然是一個柔弱女子……

  「母親莫怕。」臉色慘白的少女將一位婦人護在身後,她身著一件藕荷色緞面的襖子,外罩一件青緞灰鼠斗篷,立在廊下如寒梅獨放。

  幾個悍匪突破家丁阻攔,沖入院中,看到這對無力回天的母女,眼中頓時露出淫邪之光:「好標緻的小娘子,帶走!」

  「放肆!」少女厲聲道,「朝廷大軍已至揚州,爾等此時不退,待王師破城,必死無葬身之地!」

  那匪徒哈哈大笑:「難道我們造反造到一半就能退了?天底下哪裡有這樣的道理?」

  另一匪徒接口道:「本想著等咱們坐了江山,也要三宮六院,嘗嘗當皇帝的滋味,只可惜如今只能當個風流鬼,快活死了。」

  「好,諸位所言我不敢強辯,只是我還有一言要問各位:若今日你們逃過此劫,將來又有幸奪了江山,那時又該如何?」

  眾匪徒見那女子還在強撐,笑意也減了幾分。

  是的,那是尊敬。

  即使他們是一群不在乎綱常禮義的亡命之人,也不得不為她最後的兀自掙扎而萌生敬意。

  「奪了江山,咱們也過過皇帝的日子,吃喝玩樂樣樣不愁,想殺誰就殺誰,想怎樣就怎樣。」

  「那麼可會為百姓謀福祉乎?」

  「百姓不過是地位低賤的貓狗、賤奴,自古皇帝有幾個是為了做善事坐朝的,都是奔著享樂去的,我們也不能免俗。」

  對方冷笑道:「世世代代都是周而復始循環往復,原來都不是為民挖井洌、奉寒泉,就是改朝易代又能如何,都是一丘之貉。」

  匪首先是一愣,隨後大笑兩聲:「牙尖嘴利,看來你這等女子是要不得了。」

  說罷他揮刀上前。

  恰在此時,院牆外突然傳來一聲暴喝:「揚州府城已破,爾等別妄自掙扎了。」

  只見賈瑛如殺入府中,身後還跟著十餘名血染征衣的士卒。他們剛經歷苦戰,個個如煞神附體。

  母女倆怔怔望著這突如其來的救星,只見他渾身浴血,自有一股凜然不可犯的氣勢。

  還沒等賈瑛開口,那匪首先獰笑道:「只十餘個人便來送死嗎?」

  他話音未落,賈瑛已如離弦之箭沖至面前,刀光一閃,匪首手中的兵刃應聲而斷。賈瑛反手一刀,直取對方咽喉,匪首連驚呼都來不及發出,便已倒地氣絕。

  其餘匪徒見狀,紛紛後退。賈瑛橫刀而立,聲音冷冽:

  「降者不殺。」


  匪徒們面面相覷,一時不敢上前。方才賈瑛一招制敵的身手,分明是久經沙場的悍將才有的本事,這與他們先前遇到的官兵截然不同。

  「愣著做什麼!」終於有個膽大的嘶吼道,「咱們一起上,為大哥報仇!」

  七八個匪徒同時撲來,賈瑛不退反進,刀光如練,在人群中左右穿梭。每出一刀,必有一人倒地。不過片刻功夫,那些衝上來的匪徒都已躺在地上呻吟不止。

  「有情有義,有情有義。」

  剩下的幾個見勢不妙,轉身欲逃,卻被賈瑛帶來的士卒攔住去路。

  「降者不殺。」

  賈瑛重複道。

  哐當一聲,終於有人丟下了手中的刀。接著是第二把、第三把,好似昨日一般……

  轉眼間,剩下的匪徒全都跪地求饒。

  「請將軍饒命!」

  賈瑛這才看向不遠處的林家母女。火光映照下,卻見那位被護在後面的婦人約雖鬢髮散亂,仍不失端莊儀態。而將她護在身後的的少女雖然身量纖弱卻站得筆直,一雙明澈如秋水的眸子,此刻正帶著幾分驚疑地看著他。

  這哪裡是什麼傳說中的憊懶人物、懵懂頑童,分明是殺神!

  一個似嬌花照水,一個如朗月臨風,只不過今日是在修羅場中相會,竟都無語半晌。

  「她們應該就是賈敏和林黛玉。」

  回過神來時,他在想此刻要以軍官的身份應對還是以親人的身份應對她們。

  他思考片刻,旋即抹了把臉上的血污,儘量讓語氣溫和些:「小侄賈瑛,奉命隨軍平叛。」

  「姑母、表妹,你們二位受驚了。」

  賈敏則怔然望著他。

  眼前的少年居然是政哥哥的兒子?

  ……

  ……時亂兵大掠,太祖遇悍匪百餘人。太祖橫刀叱吒,親執銳先登,手刃數十人,餘眾辟易。有士卒嘆曰:「真天人也!」——《盛史.本紀.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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