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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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朝日久承安,無外敵覬覦,也無內亂侵擾,故而戰爭烈度不大,便無發展火器之需要,你若知道歐洲的三十年戰爭,便知道其情況之凶慘了。」宋君榮說道,「而天朝無此困擾,也只有數十年前開國時大規模的投入過火器到戰場中,其實嘛,能讓百姓享受太平盛世,這何嘗不是一件好事?」

  賈瑛聽著他的話,只想到《孟子》中有一句:

  「入則無法家拂士,出則無敵國外患者,國恆亡。」

  除此之外還想到一個偉人說過的話:

  「每一事物的運動都和它的周圍其他事物互相聯繫著和互相影響著。」

  「所以,您不願意為我們改進營中火器?」

  「若是沒有這類想法,我也不會賴在這裡不走。」宋君榮用他那生澀的漢語說道,「只是皇帝與朝廷的上官們更看重西方的鐘表、圖畫,火器、軍機一事更不能讓我等外人所知,王節帥允許我待在這裡,擺弄這些『奇技淫巧』,已是莫大的寬容。但若真要大規模試製新式火器,到時不僅是我,連允許此事的王節帥,乃至您都會受到牽連。」

  「如今你們的皇帝正在銳意革新,以他的才智,應當不會想不到融合中西、洋為中用的,只不過在那之前卻需要等待些時日了。」

  宋君榮回憶著當時他初入神京時所見到的那個年輕帝王,他看上去輕挑戲謔,眼中卻散發著睿智的光芒。

  而聽完他這番話的賈瑛思考了一會兒,隨後臉上的失望迅速被一種新的決心取代。

  「如若在下能夠解決這個政治問題呢?」賈瑛正色道。

  他從來不信什麼救世主和上帝,但是他卻十分看重眼前這個傳教士的學識。

  比起他這個理論派,他更看重宋君榮這種實踐派。

  而宋君榮聽到賈瑛的話,臉上浮現出既驚訝又玩味的表情。

  「您能解決這個問題?」他輕輕笑了一聲,語調溫和,「賈瑛先生,您很年輕,也很有熱忱。但您可知,在您之前,也有幾位大人懷揣著改良軍備的念頭來找過我。最終都無聲無息地離開了。」

  「宋先生,您說的困難我自然明白。您擔心的是耗費巨大、見效緩慢,且容易觸動各方利益,最終徒勞無功,反受其害,對嗎?」

  「這正是關鍵所在。」宋君榮點頭。「我歸根到底是個教士,不是工匠。」

  「嗯,我明白了。但在下還有一個問題想問宋先生:如若換一個思路呢?」賈瑛的聲音沉穩下來。

  「嗯?」

  「我們不應追求立刻造出您所說的的自生火銃。我們首先應當解決的不是『至精至巧』,而是『整齊劃一』。」

  「整齊劃一?」宋君榮的眼中第一次露出疑惑。

  「對。」賈瑛語氣肯定,「就像您剛才說的,營中火器問題在於工匠敷衍,鐵質不純,厚薄不均。每一支鳥銃都不同,好的極好,差的極差。那麼,我們第一步要做的,不是發明新東西,而是整齊劃一。」

  他拿起工作檯上那根鳥銃的擊發龍頭。

  「譬如這個龍頭,我們就得定下『規式』,規定它必須用何種鐵料,重量、尺寸、孔洞位置,都必須完全一致。」賈瑛邊說邊用手比劃著名,「不合格的,直接回爐再造。如此一來,即便這支銃的龍頭壞了,也能立刻從另一支完好的廢銃上拆下換上,而不必整槍報廢,或需要匠人們耗費心神去修配。」

  宋君榮的眼神變得專注。

  賈瑛繼續說道:「同樣的法子也可以用於銃管。規定好鐵料標準的同時再做到每一步都留下記錄,並落實到責任到人,我華夏自春秋戰國時就有這類傳統了。」

  「最後用統一的『膛規』去檢驗制器,去成就成百上千支質量穩定的制式火銃。」

  他這樣一套追崇標準化、可互換的鍛造思路將會在七十年後,為一個叫做伊萊.惠特尼的美國人提出來,可現在的世界裡既沒有伊萊.惠特尼,也不存在美國。

  賈瑛看向宋君榮,眼中閃過幾分堅定的目光。

  「宋先生,這樣做名目上就好聽多了。對朝廷和營中大將而言,這並非耗資巨大的奇技淫巧,而是『整頓武備、杜絕弊政、節省帑銀』的務實之舉,名正言順。當我們能穩定地產出質量可靠的制式火銃時,風險也會小得多。」

  火器坊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宋君榮再次打量了一遍賈瑛,他意識到自己剛才小看了這個年輕的千戶。


  「規式?賈瑛先生,」宋君榮的聲音變得鄭重起來,「您這些見解,是從何而來?這絕非尋常見識。」

  賈瑛只是淡然一笑:「宋先生,格物致知,所求無非是『標準』與『規律』四字。無論是聖人經典,還是匠作造物,其理相通。我不過是多想了一步,將治學之理,用於治器之事罷了。」

  其實啊,我們的老祖宗早就說過了()

  「很精彩的想法,賈瑛先生。真的,非常精彩。」宋君榮思慮片刻,他最終讚嘆道。

  但謹慎的天性讓他沒有立刻承諾。

  「但是這樣的事,即便思路巧妙,依然需要調動工匠、物料,沒有王節帥的首肯和大力支持,是絕無可能開始的。」

  「宋先生,您口中的王節帥,正是家舅。我今日來此,並非一時興起,而是奉舅父之命,觀摩學習,察訪利弊。您方才所言營中武備諸般情狀,我自會稟明舅父。」

  他稍作停頓,然後語氣更加誠懇:「正因如此,我才更需要您的鼎力相助。您精通實務,深諳東西技藝之長。有您的學識與我的建言相結合,此事方能成算大增。不知先生可願助我?」

  宋君榮愣住了,他萬萬沒想到,眼前這個年輕人竟是京營節度使的外甥。

  「原來如此……」宋君榮緩緩點頭,露出了來到火器營後最真誠的一個笑容,「若果真能得王節帥支持,那或許真的能做些不一樣的事情。」

  但他並沒有立刻歡呼雀躍地答應,「可茲事體大,還容我再思考一番,而且你方才說的可互換之法……我想運用到火銃中不是一件易事。」

  確實,這套法子本來是用在步槍上面的。不過他已經借這套說法為宋君榮打開一道窗了。

  「沒事,宋先生。」賈瑛輕聲道,「我等你的打算,我知道你不是一個心甘情願放棄之人。」

  天主教徒的熱忱在這群來華傳教士中體現的淋漓盡致,有的人就是願意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信仰而在異國他鄉了卻殘生。

  宋君榮沉默地應了兩聲。

  賈瑛見狀也不再以此事糾纏,而是轉而看向宋君榮桌上那些圖紙和書籍,「宋先生,這上面的文字就是法蘭西文對吧?」

  「是的,這些都是用拉丁文和法文撰寫的。」

  「好!」賈瑛笑著說道,「既然直接造槍造炮不行,那請先生教我識得這些西洋文字,總可以吧?我就跟先生學習這西文,了解些西洋的學問,這總不犯忌諱吧?就當是博聞強識,開闊眼界了。」

  雖說法語是羅曼語系,英語是日耳曼語系,但他以為只要自己花上一番功夫,那必然能學好,無論如何他都是比當代的華夏人要更能接受外來事物和思潮的。

  而且這樣也能加深自己和宋君榮的聯繫,形成所謂的師友之情誼。

  「這……」宋君榮看向賈瑛,一時不知所言,但見他如此認真,也是生平中第一次覺得有一個中國人如此看重他的學識,於是一笑以應之……

  ……

  宋君榮,法蘭西國人也,其先世為巴黎府教士。厚德初泛海東來,精天文歷算、輿圖測繪、火器營造之法。初至神京,獻自鳴鐘、千里鏡諸器於內府,欽天監嫉其能,謫居京營火器坊。

  時太祖偶入軍營,見君榮獨研銃管鏜床,乃虛襟請教,遂陳西洋軍政得失,太祖執其手嘆曰:「真奇才也!」——《盛史·外臣列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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