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李一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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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王政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輕微的脆響,似乎要將方才對峙的緊張感一併驅散。

  他右手抬起,食中二指併攏,虛虛地點向嬴成蟜的雙眼,嘴角帶著一絲玩味的笑意:「若你打算靠這雙眼睛來逼迫寡人說話,趁早還是死了這條心。」

  「受教。」嬴成蟜語氣誠懇:「確實是我幼稚了。天下最強大的王,怎麼會被人用眼神嚇住呢?」

  「是這麼個道理。」秦王政滿意點頭,笑容舒展,他很享受在弟弟面前的些許掌控感。

  「其實。」嬴成蟜整個人都平靜下來,話語如一潭靜水:「聊到現在,既然我還能安然坐在這裡。那麼我不需要通過任何人的嘴,也已經知道大概的真相了。」

  「哦真的嗎?」秦王政臉上的笑容滿是不信,摻雜一絲欣賞:「既然知道了,為何不說出來?」

  嬴成蟜沉默下去,目光投向明亮的窗欞,不再言語。

  秦王政也不催促,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指尖輕輕敲擊著扶手,耐心等待。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殿內只有陽光移動的細微變化。

  「我想去拜見一下母后。」良久,嬴成蟜忽然開口,聲音輕飄飄的,卻像一塊巨石投入深潭。

  秦王政敲擊扶手的動作驟然停止。

  他身體微微前傾,重新審視著眼前的弟弟,眼神中充滿驚訝。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極力的欣賞與驚嘆,夾雜少許複雜:「化龍就是化龍,寡人現在當真相信你清楚幾分真相了。我的弟弟,你太可怕了。」

  他頓了頓,道:「你如果不是寡人弟弟,寡人會不顧一切地殺死你,哪怕為此發動一場戰爭。」

  「你在歷史上做過類似的事。」嬴成蟜淡淡道:「為了得到韓非,你威脅韓國。不把韓非送到秦國,你便要發兵攻打韓國。」

  秦王政站起身,一邊走向殿門,一邊說道:「是嗎?這個寡人倒還真不知道。但這一世肯定不會了。」

  他在殿門前站定,手扶門框,回頭看了嬴成蟜一眼,陽光勾勒出他的側影:「有你在此,寡人還在乎什麼韓非?」

  他伸手,緩緩推開了沉重的殿門。

  殿門外,議政殿前的殿前廣場以白玉為底,廣闊潔淨,陽光毫無遮攔地傾瀉而下。

  廣場中央,有一座為在此等候的大臣修建的長亭。

  長亭中,此刻滿是宮女、宦官。

  宮女、宦官的中心,是一位身著便捷胡服、風韻綽約的嫵媚美人。

  秦國太后,姬窈窕。

  姬窈窕見兒子推開殿門,並向自己這邊點頭示意,立刻疾步穿過寬闊的廣場,

  她步履匆匆,卻不見慌亂,數息就將所有宮女宦官都甩在身後。

  議政殿門口,很快飄起一陣香風。

  「化龍出了什麼事嗎?」太后語氣很是急切,目光越過秦王政向殿內深處探尋,一臉擔憂。

  「化龍說要見母后。」秦王政側身讓開些許。

  「見孤?」姬窈窕明顯錯愕,保養得宜如同二八少女的臉上滿是不解。

  「是的。」秦王政點頭:「他說,要去拜見母后。」

  姬窈窕眉頭半皺,壓低聲音:「你……都和他說了?」

  [今日的化龍,一定能讓母后滿意。]秦王政臉上露出一抹複雜的苦笑:「可怕之處就在於此,兒子什麼都沒有說。」

  「那他怎麼會知道孤在外面?」太后更加疑惑。

  「他應該並不知道母后就在殿外。」秦王政分析:「若是知道,他或許反而不去拜見你了。」

  姬窈窕舉手,作勢欲打:「不會好好說話是吧?」

  秦王政無奈,語氣帶著明顯的怨氣:

  「母后久居雍城享樂,難道連基本的權謀機變都生疏了嗎?

  「當年在趙國為質時你若是這般,我們母子恐怕早已屍骨無存,撐不到歸秦。

  「母后啊,你愛玩這不是問題,但你不該為了享樂連朝政動向都一點不關心啊。」

  姬窈窕舉起的手落了下去。

  原本瞄向兒子頭頂的巴掌,在接觸前瞬間偏了半尺,輕輕拍在了秦王政的肩膀上。


  在外人面前,她一直都極力維護兒子的君王威嚴。

  「快說正題!」姬窈窕沒什麼耐心。

  秦王政正色道:

  「兒臣能看出來,化龍此刻內心極為糾結,他需要一股外力來幫他下定決心。

  「而母后你,就是他最先想到,也最可能影響他的那股外力。

  「母后此刻出現在這裡,就代表著母后一直在關注著他,極為關注。

  「這就是他真正想要確認的事情。」

  姬窈窕煩躁地擺擺手:

  「還是有點繞。

  「算了,孤親自去看看,看看這小子是不是真像你說的那樣。

  「不是你口口聲聲說化龍,他就真的是化龍了。」

  說完話,太后一步跨過了議政殿高高的門檻。

  人還未完全進殿,她那帶著幾分嗔怪與急切的聲音已然先傳了進來,迴蕩在空曠的殿中:「還算你小子有點良心,知道拜見母后,母后還以為你把母后忘得乾乾淨淨呢!」

  嬴成蟜的目光先前就已經掠過秦王政的肩膀,看到了殿門口那張過分年輕的嫵媚太后。

  他早已站起身等待。

  等到姬窈窕走近,嬴成蟜規規矩矩地行了一個大禮:「兒臣拜見母后。」

  姬窈窕仍如上次見面一樣,一把便將次子緊緊抱住:「上次不是就告訴你,我們母子之間不需要這些虛禮!」

  嬴成蟜這次輕輕地、堅定地掙脫了太后的廣闊胸懷。

  他的視線轉到正欲掩上殿門的秦王政身上,說道:「阿兄,不必關門,我想出去走走。」

  「你母后正與你說話呢!」近在咫尺卻被無視的姬窈窕臉上閃過一絲薄怒,伸手便揪住了嬴成蟜的耳朵。

  [沒用力……不敢。]嬴成蟜沒有疼痛感,只有耳朵被觸碰到的實感:「母后,其實你不必如此小心翼翼。」

  姬窈窕覺得好笑,她可是出了名的放縱:「孤還小心翼翼?」

  「對待自己親生兒子,該打便打,該罵便罵,。對待非親生的兒子,不敢打,也不敢罵,生怕非親生的多想。」

  「……你以為孤不敢使勁是吧!孤擰你了又怎樣!你愛怎麼想怎麼想!」

  「此刻再使勁,顯得刻意了。」

  姬窈窕的手僵住,聲線顫抖,這種感覺太熟悉了:「你是化龍?你回來了?」

  嬴成蟜搖搖頭,問道:「若我最終決定不回來,母后會原諒我嗎?」

  「……只要是你自己的選擇,母后都支持你。」

  「原來母后也是知情人,母后是第三個對我說這話的人。我想知道,母后是真心希望我回來嗎?母后知不知道,你剛才的回答,是在引導沒決定的我偏向回來。」

  姬窈窕的嘴唇翕(xi一聲)動了一下,最終化作一聲複雜的嘆息:

  「我既盼你回來,又怕你回來。

  「你太聰明了,和你母親一樣聰明。

  「但,我終究是希望你能回來的,你是我的兒子啊。」

  「哪怕是裝出來的母慈子孝?」嬴成蟜的話語尖銳如刀。

  姬窈窕紅唇輕抿:「裝了這麼多年,早就成真的了。」

  「咳。」一旁的秦王政清了清嗓子,打斷這略顯傷感的氣氛:「化龍,母后,你們要是還想聊下去,寡人便把門關上。」

  「不必了。」嬴成蟜走向兄長:「不聊了,我想出去走走。」

  「想去哪裡?」秦王政問道,語氣帶著提醒:「你別忘了,你現在還在廷尉獄裡,不能招搖過市。」

  「我此刻只想在咸陽街頭縱馬狂奔,將胸中這口鬱氣盡數吐出。」嬴成蟜走到秦王政身邊。

  「絕無可能!」秦王政斷然拒絕:「相關人等皆已下獄,計劃正按步推行,容不得你肆意破壞。你一旦現身街市,所有謀劃頃刻瓦解。」

  「阿兄不是說,如果是我真心所想,就可以嗎。在街道縱馬馳騁,就是我真心所想。」嬴成蟜再要求。

  秦王政沉默片刻,緩緩搖頭,語氣不容置疑:「即便這真是你心中所想,寡人也不能答應。」

  「何必如此拘泥?」姬窈窕走過來:「把臉遮住,別暴露身份不就行了?」


  「母后所言極是。」嬴成蟜立刻接口,目光卻仍鎖定在秦王政身上,等待他的最終表態。

  秦王政這次沒有絲毫猶豫,聲音沉了下去:「想馳騁可去獵苑,街市之上絕無可能!此等蠢事,母后休要再勸!」

  嬴成蟜抬手,橫臂攔下了還想再勸的姬窈窕:「我明白阿兄的態度了。看來,阿兄並非真心盼我歸來。」

  「不要再試探了!」秦王政很是不耐,揮袖說道:「直說吧,你究竟想去哪?」

  嬴成蟜看向殿外,看著重重宮闕:「我在中宮裡面曾經有一座宮城,我聽說叫成蟜宮,我想去那裡看看。」

  此言一出,秦王政與姬窈窕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神色皆是一凜。

  秦王政面向嬴成蟜,很是嚴肅:「化龍,你想好了嗎?這是你真心所想的事情嗎?」

  「是。」嬴成蟜回答得很肯定。

  姬窈窕忍不住上前一步,雙手握緊嬴成蟜的手:「化龍,那裡是承載你過往最多的地方。去了可能就沒法選擇了,真的不再思量片刻?」

  嬴成蟜反手輕輕拍了拍姬窈窕的手背,語氣緩和卻堅定:

  「如果去了成蟜宮,我便回來了。

  「那證明我心底其實也沒有那麼抗拒,至少沒有當初那麼抗拒。

  「你們想要我回來,我不抗拒回來,那便回來好了。

  「這是最好的結果,皆大歡喜嗎。」

  秦王政深深地看了弟弟一眼,不再多言,轉身對殿外恭候的趙高下令:「去成蟜宮。」

  「唯!」趙高應聲而去。

  不多時,一輛裝飾華貴的五馬王車駛至殿前,秦王政、趙太后、長安君三人依次登車。

  五馬王車開道。

  中宮暢通無阻。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轆轆聲響,不過一刻功夫便緩緩停在一座巍峨的宮城門前。

  城門緊閉。

  門楣之上刻著三個大字。

  【成蟜宮。】

  趙高上前與守宮侍衛交涉。

  少頃,沉重的宮門在嘎吱聲中緩緩向內開啟。

  簌簌灰塵在陽光中飛舞,這城門顯然是久未開啟了。

  「到了。」趙高在車簾外稟報。

  「你的宮城最廣闊,比孤的還要大,你想先去哪裡?」姬窈窕掰著蔥蔥玉指給次子介紹:「裡面有華清池可按摩沐浴,有最初承攬中宮飲食的膳宮,還有」

  「寢宮。」嬴成蟜打斷姬窈窕的話,目光直直看向秦王政:「先去我的寢宮,我真心想要去我的寢宮。」

  秦王政凝視弟弟片刻,提高聲音:「趙高,你聽到了?」

  「唯。」車前室的趙高應聲,甩起馬鞭御車。

  馬車再次啟動,駛入寂靜的宮道,車輪聲在空闊的宮牆間迴響。

  不久,緩緩停穩。

  「寢宮到了。」趙高恭敬地對著車簾說道。

  不等秦王政和姬窈窕有反應,嬴成蟜已是掀開車簾,如離弦之箭般沖了出去。

  他躍下馬車,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屬於他的寢宮面前。

  他停下腳步,仰起頭,目光死死盯住殿門上方懸掛的匾額。

  陽光毫無遮攔地照在匾額上。

  三個字清晰無比,灼灼刺眼:

  【李一宮】

  在這一瞬間,嬴成蟜眼中只有這三個大字。

  什麼都聽不到,什麼都看不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癲狂的大笑從嬴成蟜喉中迸發。

  他笑得前仰後合,笑得淚流滿面,笑得蹲在地上。

  「錦衣之下,一直是我!」他用力扯開身上華貴的錦衣。

  「你是如何猜到的?」秦王政不知何時已站在他身後。

  「沒有人比我更了解我自己。」嬴成蟜仰起頭,望著頭頂上那塊熠熠閃光的木匾額:「我要是在這王宮中有一座寢宮,那它一定叫『李一宮』。」

  他滿臉淚水,嘴角帶笑,丹鳳眼紅得嚇人:

  「從頭到尾,就只有我一個穿越者。

  「我是在裝失憶,卻也是真失憶。

  「能讓我主動遺忘這十八年的記憶,完完全全否定了自己。

  「到底……發生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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