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孽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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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6章 孽緣

  正是午後時分,寶釵帶著鶯兒,乘著一頂青呢小轎從薛家回榮國府。

  轎子在角門外停下,鶯兒剛打起轎簾,寶釵正欲下轎,卻見角門外不遠處的台階下,正對峙著兩撥人。

  「姑娘,是國公爺,咦,那是哪家的公子哥,長的好生俊俏。」鶯兒在寶釵身旁笑道。

  寶釵戴著帷帽,心想俊俏有什麼用,寶玉也俊俏,能頂的起事嗎。

  寶釵腳步一頓,並未立刻上前,只示意鶯兒稍候,靜靜站在轎旁陰影處觀望。

  鶯兒也識趣地屏住呼吸。

  場中雙方,一方是剛下馬,一身麒麟補服,面色冷峻的賈璉。

  身後跟著如同鐵塔般沉默的高武及兩名龍禁尉親隨。

  另一方,則是一個衣衫素舊、卻難掩挺拔風姿的年輕男子。

  賈璉目光打量著身前這人,柳家被抄家,柳湘蓮因是旁支,所以他也沒有下死手。

  沒想到今日這人竟然找上了門。

  只是此刻,柳湘蓮往日那份灑脫不羈早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滿臉憔悴,眼中布滿血絲,死死盯著賈璉。

  原本他就是個浪蕩子,如今理國公府倒了,人人畏他入蛇鼠,能躲多遠躲多遠。

  更有甚至,還動了他的心思,真當他是名伶小官!

  「賈璉!榮國公!你如今好大的威風!我柳家滿門,我叔叔柳芳,究竟犯了何罪,竟落得個身首異處,闔府被抄的下場!你今日若不給我個明白交代,我便要你血濺當場!」

  「大膽!」賈璉還沒說話,身後兩名龍禁尉親隨已是一聲爆喝。

  這柳湘蓮不知喝了多少酒,滿身的酒氣。

  賈璉看著他,伸手擋住兩名龍禁尉,只淡淡道:「柳二郎,我念在往日也曾與你有過幾面之緣,你又是柳家旁支,牽連不深,故未讓人拿你。」

  「柳芳之罪,朝廷明發榜文,抗旨不尊,按律當誅。理國公府一同論處。此事,已了。」

  「了?」柳湘蓮慘笑一聲,眼眶赤紅。

  「好一個抗旨不尊!好一個按律當誅!不過是你們爭權奪利,剷除異己的藉口!我叔叔或許有錯,但罪不至死,更不至滿門傾覆!」

  「賈璉,你捫心自問,這裡面,就沒有你公報私仇,順勢剪除牛繼宗羽翼的算計嗎!」

  這話說得尖銳,已經直指部分真相。

  寶釵在遠處聽得心中微凜。

  賈璉眼神驟然轉冷:「柳二郎,朝廷法度,豈容你肆意污衊?看在往日情分,你此刻離去,我可當今日未曾見過你。若再糾纏,休怪我不講情面。」

  「情面?哈哈哈!」柳湘蓮仰天大笑。

  「我柳家都沒了,還要什麼情面!賈璉,別人怕你龍禁尉,怕你榮國公,我柳湘蓮不怕!今日,我就要向你討個公道!」

  說著,柳湘蓮竟猛地向前一步,右手按向腰間長劍,跟賈璉動了兵刃。

  「冥頑不靈。」賈璉連眼皮都未抬,只輕輕吐出四字。

  他身後,高武動了,如鬼似魅,後發先至。

  柳湘蓮也是習武之人,反應不慢,只是飲了不少酒,以至於腳步不穩。

  急忙抬手格擋間,卻只覺得一股沛然莫御,剛猛無儔的巨力狠狠撞來!

  高武一出手就是最狠辣的殺招,八極拳,頂心肘!

  敢跟賈璉拔劍,那就是找死。

  「嘭!」一聲悶響,伴隨著清晰的骨裂聲。

  柳湘蓮整個人如同被狂奔的野牛撞中,胸腹劇痛,眼前發黑,一口鮮血狂噴而出,身體倒飛出去,重重摔在丈餘外的青石地上。

  又翻滾了幾圈,才勉強停住,已是面如金紙,氣息奄奄,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高武收勢,依舊沉默地退回賈璉身後,和身旁的龍禁尉隨從吩咐道:「拿下。」

  「是。」一名龍禁尉上前,像拖死狗一樣將昏迷的柳湘蓮拖走。

  賈璉看也未看地上吐血不止的柳湘蓮,轉身正要進府,恰好瞧見不遠處寶釵和鶯兒兩人。

  寶釵心中一緊,但面上依舊維持著平靜,只微微福了一福,算是見禮。


  賈璉對她略一點頭,神色稍緩,但並未多言,徑直轉身進了府門。

  直到賈璉和高武的身影消失在門內,寶釵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鶯兒在一旁,嚇得臉都白了,低聲道:「姑娘,剛才那人他是不是死了.

  「」

  「閉嘴。」寶釵低聲喝止,又深深望了一眼柳湘蓮被拖走的方向,那裡只剩下一小灘刺目的血跡。

  她心中波瀾起伏,這就是權力的真實面目,冰冷、殘酷、不容置疑。

  也不知道這人是誰,竟然敢跟刺殺璉二哥。

  只不過在絕對的力量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走吧,進去。」寶釵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平穩。

  主僕兩人直到回到了梨香院,鶯兒還有些驚魂未定。

  「姑娘,這麼看來,當年高武對大爺還是留手了,沒想到高武這麼厲害,一拳就能把人打吐血。」

  當年高武在賈家學堂打了薛蟠,薛蟠也只是鼻青臉腫,沒什麼內傷。

  可今日高武這一動手,就把人打了個半死。

  寶釵不悅地瞪了一眼鶯兒,也懶得跟她解釋。

  高武沒和自己兄長下死手,那肯定是璉二哥的意思。

  剛剛那人和璉二哥拔劍,那等同於刺殺朝廷欽差,是誅九族的大罪。

  高武是鏈二哥的心腹,對方都拔劍了,他怎麼可能還留手。

  午後,南城的尤氏母女居住的小院,籠罩在悶熱與蟬鳴之中。

  尤老娘歪在炕上,昏昏欲睡,手裡蒲扇的搖動漸漸慢了下來。

  尤二姐坐在炕沿,手裡雖拿著針線,眼神卻怔怔地,不知飄向何處。

  自從見了賈母,她心裡便像壓了塊石頭。

  前幾日隨大姐進府拜見賈母,那位老太太眼神雖溫和,對自己也喜歡,可對三姐兒就沒多少熱情了。

  偌大的榮國府,若是沒有三姐兒在身旁,她心裡總覺得害怕。

  尤三姐獨自坐在窗下繡墩上,背脊挺得筆直,手裡一方素帕被她無意識地絞緊了又鬆開。

  她心裡更是煩亂,年初在親戚家的堂會上,那扮作小生、舞劍高歌的柳湘蓮。

  那一身傲骨與風流,早已在她心底刻下深深的影子。

  正因如此,她才對給賈璉做妾牴觸至極。

  她寧願嫁個販夫走卒清清白白過日子,也不願去那深似海的公府侯門,與旁人共事一夫,更何況是去做妾!

  忽然,院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原來是尤氏來了。

  尤老娘一精神,立即拉著尤氏問東問西。

  最近又有人上門,不像官面上的人,倒像是商賈和些江湖豪客。

  只不過說了些莫名其妙的話,還留了厚禮,就走了,讓她愈發惴惴不安。

  尤氏一聽,心中暗忖:「莫非也是為了那東番而來。」

  「娘,他們什麼都沒說?」

  尤老娘搖了搖頭:「只說是得知二姐兒和三姐兒要進府,一點心意。」

  尤氏一時半刻也想不通,便打算回府之後去見見平兒,好讓賈璉知曉。

  又說了幾句,尤氏無意間透露了今日發生在榮國府角門處的打鬥。

  尤三姐一聽,就變了臉色。

  「大姐,你說那人叫柳湘蓮?」

  「對啊?怎麼,三姐兒你認識他?」

  尤氏話音一落,尤老娘也狐疑地打量起了自己女兒。

  只有尤二姐怯懦地看了一眼妹妹,又低下了頭。

  尤三姐渾然不覺,猛地站起身,臉色瞬間褪盡血色,手裡的帕子飄落在地。

  「大姐,那......那人怎麼樣了?」尤三姐一把抓住尤氏的胳膊,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尤氏更是狐疑:「你這是怎麼了,三姐兒。那柳湘蓮要行刺榮國公,被高武當場打成重傷。現下人已經被押走,關進詔獄裡去了!」

  「哐當!」尤二姐手中的針線笸籮失手打翻,彩線絨布撒了一地。

  她驚得捂住嘴,看向瞬間搖搖欲墜的妹妹。


  尤老娘也被徹底驚醒,撐起身子,茫然問道:「怎麼回事?什麼刺殺?誰刺殺國公爺?柳湘蓮,這名字有點耳熟。」

  尤三姐只覺得天旋地轉,耳邊嗡嗡作響。

  柳湘蓮刺殺賈璉,重傷,詔獄!

  這幾個詞在她腦子裡橫衝直撞,撞得她心口劇痛,幾乎喘不上氣。

  那個台上英姿颯爽,眼底藏著星光的男子,怎麼會......怎麼會去刺殺賈璉?

  還落得如此下場?

  「三姐兒!三姐兒你怎麼了?臉白得跟紙一樣!」尤老娘見女兒神色駭人,慌忙要下炕。

  尤二姐已勉強定下神,連忙扶住幾乎站立不住的妹妹,將她按回繡墩上,同時對尤老娘急道:「娘,您先別急!是外頭的事,與我們不相干!」

  她又趕緊問尤氏:「大姐,那人為何行刺國公爺?那國公爺,可還安好?」

  尤氏還是滿面狐疑地看著神色異常的尤三姐。

  「我也不知具體情況如何,只聽二門上的小子說那人像是瘋魔了,應該是與前些時日被抄了的理國公府、鎮國公府有些牽扯。國公爺有高武護衛,自然無恙。」

  尤三姐緊緊抓住尤二姐的手臂,指甲幾乎掐進姐姐肉里,聲音嘶啞,還帶著哭腔:「二姐,他......他怎麼會進詔獄,那進去還有命出來嗎?」

  尤老娘此刻也聽明白了大概,拍著炕沿道:「哎喲!這還了得!光天化日刺殺國公爺,這柳湘蓮是活膩了不成?虧得國公爺沒事,佛祖保佑!」

  「這種亡命徒,關進詔獄正是該的!你們姐妹倆嚇成這樣做什麼?快別為這不相干的人費神!」

  「娘!」尤三姐猛地抬頭,淚眼婆娑中迸出一股激烈的情緒。

  「他不是亡命徒!他.....

  」

  尤氏這會也看來了,尤三姐不是嚇的。

  「三姐兒,你認識這柳湘蓮?」

  尤三姐正要開口,尤二姐卻搶先打斷她道:「三姐兒,快別哭了。這事兒不是我們能過問的。仔細叫人看去,生出誤會。」

  尤氏眉頭蹙的更緊,卻沒有被尤二姐敷衍。

  尤老娘看著兩個女兒,一個暗自垂淚魂不守舍,一個強自鎮定卻眉含隱憂,再想到那榮國府門前的刀光劍影和深不可測的詔獄,不由得也嘆了口氣,喃喃道。

  「這京城真是不太平。咱們這樣的人家,還是得尋個穩妥的倚靠才是啊。」說罷,目光又不自覺地飄向了榮國府的方向。

  尤三姐一聽這話,眉宇間又現不耐之色。

  尤氏見狀,心知尤三姐還是對入賈府有牴觸。

  隨即握住她冰涼的手,拉她在身邊坐下嘆道:「三姐兒,你我雖非一母所生,但情分不比旁人。」

  「你心裡苦,大姐難道看不出來?只是如今我們是什麼境況,你須得明白。

  大姐在那邊府里,也是看人臉色的。」

  「咱們娘兒幾個,要想日後有個安生日子,全指著國公爺。國公爺如今是什麼身份?你看看家裡這些禮,多少人想攀附還尋不著門路。」

  「你這般模樣,若叫府里知道了,老太太心裡會怎麼想?榮國公也不是非你不可。」

  這番話,原是推心置腹,可聽在尤三姐耳中,卻像是無數細針扎在她心上。

  她一想起柳湘蓮,那樣一個驕傲磊落的人,如今生死不知,陷在詔獄那等骯髒地方,而自己非但不能為他做半點事,還要在這裡被教導著如何去討好那個或許間接導致他遭難的人。

  巨大的悲憤和委屈衝垮了她最後的心防。

  她猛地抽回手,眼淚撲簌簌滾落下來,聲音決絕:「大姐!你別說了!你們的心思,我早知道!可是!可是我心裡早有了人!」

  此言一出,不僅尤氏愣住,連尤老娘也懵了,急問道:「你說什麼?心裡有了人?是誰?什麼時候的事?我們怎麼不知道!」

  尤三姐看著母親和尤氏驚疑不定的臉,索性把心一橫,抹了把淚,昂首道:「就是年初老娘生日,那個扮小生的柳......柳湘蓮!」

  柳湘蓮三個字一出口,尤老娘倒吸一口涼氣,臉色頓時煞白,腦海里也記起了為什麼剛剛對這個名字有印象了。

  怎麼會是他?尤老娘指著尤三姐,手指抖得不成樣子:「那個刺殺國公爺、


  被關進詔獄等死的就是你的心上人?你瘋了不成!你什麼時候和他勾搭上的?」

  尤氏如遭雷擊,霍地站起,臉色鐵青,厲聲道:「三姐兒!你胡唚什麼!這種話也是能渾說的?你知不知道那柳湘蓮現在是什麼罪名?」

  「刺殺朝廷欽差,那是十惡不赦誅九族的死罪!你怎麼會認識他?還心裡有他?」尤氏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來。

  這可不是少女懷春看錯了人,這是要把全家都拖進火坑啊!

  尤二姐又默默垂下了頭,不敢吭氣了。

  尤三姐被三人的反應刺痛,反而激起一股倔強:「我只在台上見過他一次,可他跟那些蠅營狗苟的人不一樣!他定是有什麼冤屈!你們不知道他...

  」

  「住口!」尤氏疾言厲色地打斷她,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是氣急了。

  「我不知道?我也不需要知道!我只知道,他現在是朝廷欽犯,是死囚!你心裡有他?你這是要把我們全家都害死嗎?」

  尤氏轉向已經嚇得癱坐在椅子上的尤老娘:「娘!你看看!這就是你教出來的好女兒!這種要命的念頭她也敢有!」

  尤老娘此刻已是六神無主,捶胸頓足地哭罵起來:「我的老天爺啊!我這是造了什麼孽!生出這麼個不知輕重、不曉死活的東西!」

  「那柳湘蓮是個什麼東西?也值得你惦記?你這是要氣死我啊!國公爺要是知道了......

  尤老娘越說越怕,竟起身要去撕扯尤三姐的嘴:「你快給我發誓,說你剛才都是胡說的!快說!」

  尤氏一把攔住尤老娘,強壓著怒火和驚懼,盯著淚流滿面卻依然倔強地挺直脊背的尤三姐,一字一句道:「三姐兒,我今天就把話給你說清楚。」

  「你趁早給我絕了這個念想,把它爛在肚子裡,永遠不許再提一個字!從今往後,那柳湘蓮是死是活,與你沒有半點干係!」

  「你若是還想活著,還想讓老娘和二姐兒有條活路,就給我老老實實收心,想想怎麼在國公爺跟前討個將來!」

  尤氏喘了口氣,語氣稍緩:「你年紀小,一時被皮相所惑,大姐不深究。但從此刻起,你若再有一絲一毫不妥當的言行,連累到我們,就別怪大姐我不顧姐妹情分!你聽明白了沒有?」

  尤三姐看著姐姐冰冷嚴厲的面孔,聽著母親絕望的哭罵,只覺得渾身血液都涼透了。

  她那一點微弱的,屬於她自己的火光,在這殘酷的現實和親情的重壓下,已經被徹底撲滅,連灰燼都不允許留下。

  尤三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無力地垂下頭,肩膀劇烈地聳動。

  窗外,天色不知何時陰沉下來,悶雷隱隱滾過天際。

  屋內的空氣凝滯沉重,尤氏的警告、尤老娘的哭罵、尤二姐的沉默、尤三姐絕望的啜泣,交織成一張令人窒息的網。

  尤三姐感覺喘不過氣來,心中暗忖:「無論如何,我也要救他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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