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第玖拾貳回 王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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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2章 第玖拾貳回 王師中

  兩刻鐘前,州衙後堂。

  王師中焦躁地來回踱步,他派去的人已經去了三趟,卻連傅彥州的影子都沒見到。

  正當他怒火中燒之時,一名親兵快步入內:「啟稟相公,孫提轄求見。

  王師中頷首道:「請他進來。」

  須頃,孫立步履沉穩地走了進來,神色平靜地對著王師中躬身抱拳道:「相公,有個濟州的朋友,托我捎一封信給你。」

  王師中疑色更濃,接過信,用指甲劃開封口,抽出一張薄薄的信紙。

  信上只有寥寥十幾個字,和一個落款,字跡瘦硬,鋒芒畢露。

  「遼亡於外,宋亦然,王公信否?梁山寨主林沖。」

  這短短的一行字,每一個字都化作千鈞重錘,狠狠砸在王師中的心坎上,讓他呼吸為之一滯。

  當年,他毅然決然地拋棄在遼國的官位與前程,南歸投宋,只因他看透了那個龐大帝國的根基早已被蛀空,覆亡只在旦夕。可身邊無一人相信,他的家人、

  那些遼地的故舊同僚,全都當他是失心瘋,背後嘲笑他是個看不清形勢的蠢貨。

  他曾以為,回到這片漢家故土,便能找到真正的歸宿,一展胸中所學。

  然而,當他真正踏入這東京汴梁,親眼目睹了這冠蓋滿京華的盛世景象後,那股初時的激動與欣喜,卻在日復一日的觀察中,漸漸冷卻,最終化為刺骨的寒意。

  他敏銳地察覺到,這烈火烹油、繁花似錦的表象之下,是何等的虛弱與空洞。也許只需一場戰事,這看似擁兵兩百萬的大宋,便會如朽木般轟然倒塌。

  這個判斷,遠比當初預言「遼亡」更讓他心驚肉跳,也更讓他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絕望。他不敢再對任何人說起,因為他已無處可去,身後再無退路。

  總不能再拖家帶口,如喪家之犬一般,南投大理,或是西附大夏不成?

  此刻,看著這封信,他長久以來孤寂的心頭,竟湧起一股難言的激盪。普天之下,終於不再是眾人皆醉,唯我獨醒了!

  然而,當他的目光最終落在「林沖」那個刺眼的落款上時,胸中那股剛剛升騰而起的激盪,瞬間被一股更複雜的情緒所取代。荒謬,繼而是深切的悲涼。

  宋遼滿朝的王公貴胄,袞袞諸公,都沉醉在大船將沉前的笙歌艷舞之中,渾然不覺,反倒是一個朝廷重犯,一個嘯聚山林的草寇,看透了這一切,提前下船了。

  王師中緩緩將信紙對摺,捏在指間,抬頭看向依舊垂手侍立的孫立,聲音里聽不出喜怒:「林寨主寫這封信,所為何事?」

  孫立心中那塊懸了許久的石頭,終於落下一半。他不做絲毫隱瞞,將毛太公如何設計陷害,王孔目又如何濫用職權,將解家老夫婦打入大牢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說完,他再次深深躬身,言辭懇切:「乞請相公垂憐,放解家父母則個。」

  王師中聽完,卻並未立刻表態,他沉默了片刻,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張信紙,突然問出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梁山來了千人?」

  孫立被這沒頭沒腦的一問弄得有些發懵,他愣了一下,隨即如實搖頭道:「沒有,只來了幾十騎而已。」

  「那為何要買那麼多糧?」王師中的語氣陡然轉冷,眼神也變得銳利起來,兩道精光直射而出,要將孫立的五臟六腑都看個通透。

  孫立感受到那股迫人的壓力,心中有些踟躇,不知道該不該把實情全盤托出。

  「怎麼?不敢說?」王師中的聲音又冷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莫非王孔目所言非虛,梁山當真來了千人之眾,想要圖謀我登州新打的秋糧?」

  孫立聽出他話中的試探與逼迫,心一橫,牙一咬,決定和盤托出:「實不相瞞相公,梁山斷無千人入境,只是————只是在登州本地,新募了千人。」

  「募集千人作甚?」王師中追問,身體微微前傾,「要打登州城?」

  「不是,」孫立的聲音壓得很低,「是製鹽。」

  「製鹽?!」這兩個字出口,王師中悚然一驚,猛地從座位上站起,雙目圓睜,死死地盯著孫立,「林衝要在登州製鹽?他這是要挖我大宋的根基!」

  孫立拱著手,深深低下頭,一言不發。他知道,私鹽之罪,與謀反無異。


  「他人在哪?」王師中厲聲追問。

  孫立依舊沉默。

  他的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開口。白勝那廝在牢里尚能為義氣二字守口如瓶,他堂堂一個提轄,豈能反倒不如?

  王師中看著孫立,發出一聲冷笑。

  正要再逼問,忽然聽見州衙外傳來一陣喧譁,聲音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夾雜著驚恐的叫嚷:「二龍山打進城了!」

  王師中臉色驟變,厲聲質問:「林衝進城了?」

  孫立滿臉狐疑與震驚,拱手如實答道:「啟稟相公,林寨主並無入城的打算,莫非————是出了什麼變故?」

  話音未落,一名親信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聲音發顫:「相公!有三人劫獄,救走了兩個犯人,現在已經被廂軍圍在了東街!」

  孫立一聽,忙追問道:「劫犯是什麼情況?」

  那親信喘著粗氣答道:「兩男一女,其中一個男子看穿著,像是牢里的小牢子。」

  孫立心中一動,立刻轉向王師中,急切地拱手道:「相公,想必是進城採買的胞弟和弟媳,得知姑父家出了事,一時衝動,才鋌而走險!」

  王師中一言不發,只是用那雙深邃的眼睛死死地凝視著孫立,仿佛要將他從裡到外看個通透。良久,他才低語道:「我想當面見一見他。」

  孫立一驚,斷然拒絕:「不行!我不能讓寨主為了我姑父一家,冒此大不韙之險!」

  王師中沒有理會他的拒絕,轉而問道:「他是何樣人?我要聽真話。」

  孫立迎著王師中探究的眼神,想起自上梁山以來,林沖的所作所為,樁樁件件,無不印證著一個「義」字。他深吸一口氣,鄭重答道:「仁、義、禮、智、

  信,五常之德,林寨主無不全占。」

  王師中聽完,緩緩踱步到孫立面前,目光灼灼:「我給你一個救你胞弟和你姑父一家的機會,就看舍不捨得了。」

  孫立聞言大喜,立刻拱手道:「只要能救家人,在下沒什麼捨不得的!」

  王師中突然湊近他,用只有兩人才能聽到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帶我去見林沖。」

  孫立渾身一震,如遭雷擊,愣在當場。

  只聽王師中繼續用那壓低的聲音說道:「劫持我。後面的事,還需要我教你嗎?」

  孫立心頭巨震,一時竟有些回不過神來。寨主信里到底寫了什麼?竟能讓這位知州相公,甘冒奇險,只為求見一面?

  他看著王師中那雙不容置疑的眼睛,心中翻江倒海,最終化為一聲沉重的應答。

  「————得罪了。」

  孫立話音未落,猛地抽出腰間的佩刀,雪亮的刀鋒「唰」地一下架在了王師中的脖子上。

  旁邊那名從頭到尾目睹了一切的親信,早已看得目瞪口呆,兩腿發軟。

  孫立對他喝道:「不想知州相公血濺當場,就按我說的做,帶我去找劫犯!

  ,那親信驚恐地看著王師中,卻見自家主人在刀鋒之下,非但沒有半分懼色,反而向他遞來一個極其隱晦的頷首。

  這名親信是王師中從遼地救下的漢人,後來一路追隨他投奔大宋,對其忠心耿耿,早已能從一個眼神中領會主人的深意。

  他心頭一凜,已然會意。主人要放人,放的還是被傳為「二龍山」的劫犯,此事干係重大,稍有不慎便會暴露。

  唯有上演一出被挾持的苦肉計,才能堵住悠悠眾口。

  此法雖然兇險萬分,但既然主人已經做出決斷,他能做的,唯有相信主人的睿智,並把這場戲演得天衣無縫。

  電光火石之間,他已有了計較,猛地從地上跳起來,衝著外面撕心裂肺地大喊:「快來人啊!快備馬!孫提轄反了!他挾持了相公!」

  他一面聲嘶力竭地叫嚷,一面手腳麻利地牽過兩匹馬來,自己翻身躍上一匹,另一匹則交給了挾持著王師中的孫立。整個州衙後院的官吏差役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呆若木雞,眼睜睜看著三人兩馬一前一後衝出了院門。

  兩匹快馬很快衝到了東街的包圍圈外圍。孫立一眼就看到被圍在中央的孫新、顧大嫂和樂和等人,正據著街角的一處屋檐欲做困獸之鬥。他運足氣力,放聲大吼:「都住手!知州相公在此!」

  他的聲音洪亮,在嘈雜的街面上遠遠傳開。包圍圈中的廂軍有不少是他的舊部或同僚,聽到這熟悉的聲音,下意識地停了手。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孫立提轄橫眉怒目,手中鋼刀正架在知州王師中的脖子上,頓時一片譁然。

  一名廂軍將領指著孫立,氣急敗壞地大罵道:「孫立!你瘋了不成?莫不是要造反?」

  而被圍困的孫新等人則是死裡逃生,又驚又喜。

  孫新看著自己兄長這副威風凜凜的模樣,忍不住扯著嗓子自豪地大喊一聲:「哥哥,奢遮!」

  孫立衝著自家兄弟那邊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隨即轉向那群不知所措的廂軍,怒喝道:「怎麼?你們是想看著王相公血濺當場嗎?」

  廂軍們投鼠忌器,一時間誰也不敢妄動。

  就在這時,被劫持的王師中「恰到好處」地開口罵道:「一群蠢貨!還不快退下!孫提轄,有話好說,這其中怕不是有什麼誤會。」

  孫立聞言,立刻接話怒道:「誤會?毛太公那老賊坑害良民,如今都坑到我姑父頭上來了,這算什麼誤會!」

  「那————那你說要怎麼辦?」王師中裝出一副色厲內荏的模樣。

  「放我們走!只要我們安全出城,絕不難為你!」

  王師中立刻對著周圍的軍校們大吼:「聽見沒有!都給老夫閃開!再備一輛馬車,把城門打開!快去啊,一個個都愣著做什麼!」

  王師中暗自苦笑,自己這番作派,怕是有些過了。想他當年在遼國亦是鐵骨錚錚的漢子,何曾這般狼狽作態?但在那些宋朝軍校眼中,文官臨危貪生怕死,恐怕再尋常不過了。

  很快,王師中的那名親信就駕著一輛馬車趕了過來。

  孫立依舊用刀緊緊抵著王師中的脖子,厲聲道:「讓他們不許跟來!等我們到了安全的地方,自然會放你回來!」

  王師中立刻對眾人再次吼道:「都聽見了沒有!誰也不許跟來!出了事,你們誰擔待得起?」

  眾廂軍將校無語,只得齊齊抱拳應諾。

  孫新跳上車轅,熟練地抄起韁繩。顧大嫂等人護著解家老夫婦也迅速上了車。王師中在樂和的「挾持」下,最後一個上了馬車。

  孫立自己則騎馬斷後,一行人就這麼在眾目睽睽之下,朝著洞開的城門疾馳而去。

  果然,那些廂軍沒人敢追。有將校不放心,湊到王師中那親信身邊低聲詢問,被那親信劈頭蓋臉一頓臭罵:「沒聽見相公是怎麼吩咐的嗎?萬一相公有個三長兩短,是你擔待得起,還是我擔待得起?」

  這般喝罵下來,自然就再也沒人敢提追擊之事。

  馬車沒入夜色,徑直駛向登雲山。

  孫立將一行人引上登雲山。

  解珍、解寶一見到被攙扶下車的父母,再也抑制不住,撲上前去,一家四口抱頭痛哭,壓抑了許久的驚恐與委屈,盡數化作了滾燙的淚水。

  待情緒稍定,兄弟二人便要對林沖及眾人納頭便拜。眾人七手八腳地將他們扶住,嘴上笑罵著,說這般見外,莫不是不認自家親戚了。

  解母受驚過度,身子虛弱,林沖見狀,立刻讓解珍陪著,去鎮上尋大夫來診治。他又安排人手,將解家四口安頓在早已備好的臨時木屋內,一應所需,無不備齊。

  安頓好一切,孫立才得了空,去請王師中下馬車。

  ————

  但他卻不下車,對孫立道:「麻煩安排一個僻靜之所,我要單獨見寨主」,孫立又找到林沖,便將方才那出「挾持」的始末,對林沖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

  最後言道:「王知州想要與哥哥在無人打擾處聊一聊那信中內容。」

  林沖聽罷,也不禁有些訝異,這位知州相公的膽識,著實超出了他的預料。

  轉念一想,便也明白了對方的顧慮。此事體大,確不宜人多眼雜。

  林沖便讓鄒淵找一處僻靜少風的地方。

  臨近黎明,也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時刻。

  登雲山臨海的一處斷崖上,篝火燒得正旺,驅散了深夜的寒意。火上溫著一壺茶,沸水在壺中咕咕作響。

  林沖與王師中對坐於火堆旁,沉默地注視著遠處墨色的滄海,海浪拍打崖壁,濤聲不絕。

  茶香裊裊升起,林沖為王師中斟上一杯,率先打破了沉默:「王相公為何棄遼投宋?」

  王師中雙手捧著溫熱的茶盞,目光從翻湧的海面收回,聲音裡帶著一絲滄桑:「我看到了遼國朝堂的腐朽,更看到了他們對治下漢人的殘暴與壓榨,那是一片沉沉的黑暗。」


  「那大宋呢?」林沖追問。

  王師中發出一聲低沉的苦笑,搖了搖頭:「有過之而無不及。」

  「後悔了?」

  王師中抬眼看著林沖,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聽實話?」

  「自然是實話。」

  「悔不當初。」王師中吐出這四個字,眼中滿是疲憊與失望。

  「哈哈哈————」林沖朗聲大笑,笑聲在夜風中傳出很遠。

  他舉起茶盞,與王師中手中的杯子輕輕一碰,發出清脆的響聲:「我早該料到。一個決意棄暗投明之人,最深的絕望,莫過於發現自己所投奔的光明,不過是另一片偽裝得更好的黑暗。」

  王師中聞言,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顫。長久以來積鬱於胸的孤獨與苦悶,在這一刻竟仿佛找到了一個出口。

  他看向林沖,問出了心中最大的那個疑惑:「你信中那句遼亡於外,宋亦然」,究竟是何道理?」

  林沖將杯中茶水一飲而盡,眼神變得銳利而深邃。指著大海對面:「遼東之地,有一群餓狼正在崛起。他們飲冰臥雪,磨利爪牙,只待時機成熟,便會撲向遼國這頭病虎。」

  王師中頗為意外地說道:「你是說女真人完顏氏?」

  林沖眉頭一跳,他哪裡聽過什麼完顏氏,卻也把這部落和姓氏全記在心裡。

  他並不知道,這一年,完顏阿骨打繼任完顏部節度使,早已不服遼庭管束,於半年後,與遼蕭嗣先、蕭撻大戰,又過半年,也就是1115年,完顏阿骨打正式稱帝,建立金朝,定都會寧府。

  王師中以為林沖知道完顏氏,便繼續說道:「女真人有句話叫女真不滿萬,滿萬不可敵」。其勢兇猛,朝中諸公亦是束手無策。」

  「那若是聯女真滅遼呢?」王師中急切地提出那個誘人的可能,「女真人若真能滅遼,一南一北夾擊遼國,宋藉機收回幽雲故地,光復漢家河山!」

  林沖的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與虎謀皮,焉有其理?一頭猛虎,為何要與一隻綿羊平分獵物?它只會連綿羊一併吞下。」

  「這————」王師中徹底陷入了沉默,冷汗順著鬢角滑落。林沖這番話,如同一道驚雷,將他一直刻意迴避的那個最可怕的念頭,血淋淋地劈開了擺在眼前。

  其實林沖是以果導因,但在當世人視角去看,這番洞見,已是石破天驚。

  在原本的歷史上,四年後,正是王師中積極推動朝廷與金人達成海上之盟。

  若中立來看,本是可以名垂青史的功績,但宋庭一系列奇極限操作,終使得北宋滅亡。

  他王師中也因此遺臭萬年。

  良久,王師中艱澀地問道:「那依寨主之見,大宋的未來,究竟在何處?」

  林沖站起身,走到崖邊,任憑海風吹拂著他的衣袍。他望著無邊無際的黑暗,一字一句地說道:「宋,沒有未來。它的結局,不是被內部的烽煙推翻,就是被北方的鐵蹄踏碎。」

  王師中的心沉到了谷底,他追問道:「那寨主————便是要推翻宋庭之人?」

  林沖緩緩轉過身,目光在跳動的火光中顯得格外明亮,眼神深邃地看著波濤洶湧的大海:「我不但要推翻這腐朽的大宋,還要擋住北方的鐵蹄,殺出關外,犁庭掃穴,為我漢家兒郎,重塑一個漢唐那般的赫赫雄風!」

  這番話語,擲地有聲,每一個字都重重敲在王師中的心上。他的胸膛劇烈起伏,呼吸也變得急促。這何嘗不是他午夜夢回,魂牽夢繞的那個華夏盛世!

  他沉默了許久,消化著這巨大的震撼,最終,他站起身,對著林沖鄭重一揖,問道:「我能做些什麼?」

  林沖看著他,緩緩吐出一個字:「等。」

  王師中一愣,眼中閃過一絲迷茫。

  林沖伸手指著漆黑的海平面盡頭,那裡,一線微弱的橘色霞光正頑強地從黑暗中透出。

  「等天明。」林沖的聲音平靜而堅定。

  王師中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心頭豁然開朗。他笑了,笑意驅散了眉宇間長久不散的陰霾。他重新舉起茶盞,與林沖的杯子再次相碰。

  與睿智之人交談,便是如此暢快。溫熱的茶水滑入喉中,留下無窮的回甘。

  那個在他棄遼投宋之後,無數個夜晚裡反覆折磨他的問題,此刻終於有了答案。他看清了宋的繁華,不過是一座建立在沙灘上的樓閣,外表誘人,內里卻早已被蛀空,脆弱不堪。

  這讓他夜不能寐,常常從噩夢中驚醒。

  他曾夜夜驚夢,夢見大宋被遼人所滅,自己一家淪為階下囚,昔日那些留在遼地的漢人同僚,指著他的鼻子肆意嘲笑。

  「那不是王師中麼?你不是自詡忠於漢家正朔,嘲笑我等數典忘祖?你不是說大遼腐朽黑暗?現在,你的大宋呢?你的先祖呢?」

  如今,在這崖頂,在這即將破曉的夜色里,他的心神終於衝破了那層桎梏,看到了一絲真正的光亮。

  這華夏正統,誰說非要是趙家的宋。

  他趙官家也是從後周柴家搶得的天下,那他林沖,憑什麼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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