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霹靂火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63章 霹靂火

  天色剛蒙蒙亮。

  宋江一行人策馬疾馳一夜,直接到了孔家莊。

  上次宋江從柴進莊上前往清風山,路過孔家莊,被孔太公挽留,宋江便點撥孔明、孔亮二人功夫,自此二人便認了宋江為師父。

  如今再次回來,孔太公甚是高興,自是擺下酒席,他吃了一盞酒,便因身體不適,早早回房休息去了,便讓兩個後生好生款待師父。

  孔明、孔亮手腳勤快地燙酒上菜,甚是恭敬。

  宋江眼眶布滿血絲,卻不見半點疲態,他抓起酒碗,一把拽過花榮的胳膊,將另一隻碗塞到他手裡。

  「賢弟,陪我吃幾碗則個!」

  不等花榮答話,宋江自顧自地將碗中渾濁的村酒一飲而盡。

  花榮默不作聲,端起碗,也喝了個乾淨。他知曉公明哥哥心中鬱結,此時任何言語勸慰都顯得多餘。

  酒過三巡,宋江的臉頰泛起一層不正常的潮紅,他抓著酒碗,雙眼直勾勾地盯著花榮,壓著嗓子問:「賢弟,你說————是我錯了嗎?」

  花榮喉結滾動了一下,避開他的目光,沉聲道:「哥哥的計策若是成了,秦總管的家眷,怕是活不成。」

  「婦人之仁!」宋江猛地一拍桌子,酒水四濺,「妻妾罷了,又不是他雙親骨肉!大丈夫何患無妻?了不起,我做主將你家小妹許他為妻,權當賠罪!」

  花榮手中酒盞一抖,酒水灑了一身。

  空氣驟然凝固。

  宋江臉上的戾氣瞬間消散,他伸出手,重重拍在花榮的肩上,眼神黯淡下來,嘴角一撇,竟帶上了幾分受了天大委屈的樣子:「賢弟莫怪,為兄也是昏了頭。我心裡只把秦明當做自家兄弟,清風山那三位也是,你們——都是我的親兄弟。」

  他站起身,端著一碗酒,跟蹌幾步,將酒液盡數潑灑在地。

  「燕順、王英、鄭天壽三位兄弟,是哥哥對不住你們!千不該萬不該,去招惹那尊瘟神過來作甚!」

  兩行眼淚滾滾而下,浸濕了胸前的衣襟。

  花榮心中雖瞧不上那三人作為,見宋江哭得肝腸寸斷,也不免心頭一酸,起身拱手:「哥哥,小弟與哥哥心意相通,只覺哥哥比親兄弟還親。即便為了哥哥去死,也是心甘情願。」

  「莫說這些!」宋江一把揮開他的手,醉眼朦朧地搖著頭,「我只盼著兄弟們都有個好出路,掙個功業,博個封妻蔭子,才不枉來這世上走一遭!」

  話音未落,他卻慘笑一聲,抬手指著西邊梁山的方向,聲音陡然尖利起來:「他林沖有何面目說我宋江不仁不義?他自家不也是殺了王倫,才奪了梁山泊?」

  宋江又搶過酒罈,給自己滿滿斟上一大碗,仰頭灌下。

  「我宋江今日為何落得這般田地?有家難回,有高堂不能盡孝,連個安穩覺都睡不成!此皆拜他林沖所賜!是他斷我前程,毀我所有!」

  他雙目赤紅,脖頸青筋暴起,將酒碗狠狠摔在地上,碎瓷四濺。

  「他還有何臉面說我不仁不義?!憑甚麼!」

  「哥哥,你醉了!」花榮上前一步,想去奪他手裡的酒罈。

  「我沒醉!」宋江一把將他推開,身子晃了晃,卻又站得筆直,他伸出手指,點著自己的胸口,又點著花榮,最後指向天空,一字一頓地說道:「我心裡明鏡一般!」

  「憑甚麼他敢拿刀指著我的鼻尖教訓我?我倒要陪著笑臉,聽他那些大話?

  」

  「我思量了一路,方才省得!」

  宋江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可怖的平靜,眼神里最後一點迷醉也消失不見,只剩下冰冷的寒光。

  「不是他林沖有理,也不是我宋江理虧!」

  「是他手裡有刀,有兵,有山寨!有能與官家對抗的本錢!有決定我等生死的實力!」

  他攥緊拳頭,骨節捏得咯咯作響,一字一句,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仁義對錯,都是虛的!拳頭!只有拳頭才是真的!!」

  他狂笑起來,笑聲嘶啞難聽,笑著笑著,那笑聲就變成了嗚咽。他緩緩蹲下身子,最後蜷縮在地上,像個迷路的孩子,嚎陶大哭。

  哭聲從一開始的宣洩,慢慢變得壓抑,最後細不可聞,只剩下身體不住的抽動。


  花榮沉默地站在一旁,直到孔明孔亮兩兄弟壯著膽子上前,將爛醉如泥的宋江架回房內。

  庭院裡只剩下他一人。

  他端起桌上那碗未喝完的冷酒,一飲而盡。酒很涼,一直涼到心底。

  林沖那句話,又在他耳邊憑空響起。

  「你當追隨的,是李世民、是李靖、是霍去病、是劉備那般的英雄!而不是這個假仁假義、無德無才的宋江!」

  花榮閉上眼,胸口一陣劇痛。

  林沖忒高看我了。我花榮不過一介武夫,區區一個副知寨,怎配追隨那般英雄?

  我只追隨宋江哥哥,是好是歹,是生是死,都認了。

  秦明縱馬狂奔,等靠近青州城,村舍景象觸目驚心。

  村莊燒成一片焦土,斷壁殘垣間,素白的孝幡在寒風中無力地飄蕩。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燒焦的木料和紙錢混合的味道。

  他勒住馬,揪住一個正往門上掛白綾的老漢,嘶聲問道:「這裡————遭了賊?」

  那老漢渾身一顫,抬頭看清是他,渾濁的眼睛裡流下兩行淚:「秦總管!你可算回來了!不知哪來的天殺的強人,打著你的旗號,把這一路都給洗劫了啊!」

  秦明心頭一沉,與林沖信中所言之事別無二致。他不敢再問,一鞭子抽在馬臀上,瘋了一般衝進城門,直奔自家宅院。

  他一腳踹開院門,衝進內堂,只見妻子錢氏與秀兒兩個正相擁而泣,見他進來,都愣住了。

  「夫君!」

  錢氏一聲悽厲的呼喊,跌跌撞撞地撲進他懷裡,壓抑了一天一夜的恐懼瞬間決堤,卻只發出野獸受傷般的嗚咽,渾身抖得不成樣子。

  秦明火爆的性子,唯獨對著這位自幼一同長大的妻子,才會化為繞指柔。

  他緊緊摟住妻子單薄的肩膀,感到一陣徹骨的後怕。

  若真讓宋江那黑廝毒計得逞,以慕容彥達那廝的性子,全家上下怕是一個都活不成。

  他感到妻子的淚水浸透了胸前的襯裡,滾燙。秦明用力地閉了一下眼,再睜開時,強行將奪眶而出的濕意憋了回去。

  一家人死裡逃生,這份慶幸還未在胸中焐熱,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便從門口傳來。

  「秦總管好大的威風,吃了敗仗,不先去州衙向相公回話,倒有閒情逸緻在家中與妻妾摟摟抱抱?」

  秦明回頭,只見慕容知府的親信正一臉皮笑肉不笑看著他。

  秦明冷冷地道:「我死裡逃生,回家看一眼家人,莫非也犯了王法不成?」

  那親信冷哼一聲:「這話,總管留著跟相公說去。小人只管傳話,至於總管是想繼續在此處與家眷纏綿,還是挪步去州衙復命,悉聽尊便。」

  說完,輕蔑地瞥了秦明一眼,轉身便走。

  秦明無奈地嘆了口氣,雙手扶住錢氏的肩膀,沉聲交代:「在家等我。」

  錢氏死死咬著嘴唇,點了點頭,淚眼婆娑地望著他:「夫君,萬事以忍為上,妾身————妾身等你回來吃飯。」

  秦明不再言語,只是重重地點了下頭,轉身大步流星地跟了出去。

  州衙後堂,氣氛沉悶。

  慕容彥達安坐主位,慢條斯理地品著茶,眼皮都未曾抬起。一旁的呼延灼則腰杆筆直,手按佩劍,神情嚴肅。

  秦明大步邁入,先對著主位躬身抱拳:「兵馬總管秦明,見過相公。」

  說罷,又轉向呼延灼,拱手為禮:「見過呼延將軍。」

  呼延灼起身,抱拳還禮,目光銳利地在他身上一掃:「秦總管辛苦,此行可還順利?」

  秦明沉聲道:「清風山全寨已滅,燕順、王英、鄭天壽三個賊首的人頭,已放在大堂,聽候相公發落。」

  ——————

  「啪」的一聲,慕容彥達手中的茶盞頓在桌上。

  他終於抬起眼,細長的眸子眯了起來,與呼延灼交換了一個難以置信的眼神。

  呼延灼踏前一步,聲音里透著驚詫:「甚麼?清風山————滅了?」

  慕容彥達則靠回椅背,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慢悠悠地道:「秦總管當真是雷厲風行。不妨詳細說說,是如何一夜之間,便將那伙盤踞多年的賊人盡數剿滅的?」


  秦明心知肚明,此事不說清楚,絕無可能過關。他本就是直來直去的性子,索性將事情原委一五一十道出,只隱去了林沖那封信的細節。

  他話音剛落,慕容彥達便發出一聲輕笑,那笑聲在安靜的後堂里顯得格外刺耳。

  「依總管所言,是憑空冒出一伙人,先殺了冒充你的賊人,又上山替你平了山寨,最後還悄然離去,而你秦總管毫髮無傷地站在這裡?」

  秦明聽出了慕容彥達語氣中的質疑,但還是強壓著火氣,一字一頓地回道:「下官所言,句句屬實。」

  「句句屬實?」慕容彥達重複了一遍,語調拖得長長的,他端起茶盞,用杯蓋輕輕撇去浮沫,眼神卻像刀子一樣刮在秦明臉上,「本官倒覺得,只有一個解釋說得通。」

  秦明喉結滾動,悶聲道:「請相公指教。」

  慕容彥達放下茶盞,身體前傾,一字一句地逼問:「有一伙人,在城外殺了要構陷你的人,又在山上殺了你的敵人,唯獨留了你的性命————秦明,你與那伙人,究竟是何關係?或者說,你與那梁山賊首林沖,是何關係?!」

  最後一句,他聲色俱厲,猛地一拍桌案。

  秦明胸中熱血上涌,再也按捺不住,昂首對視:「我與眾軍士奮力廝殺,力竭被擒!相公若執意要將我與林沖攀扯,那便拿了下官,打入大牢,解送進京便是!屆時,我自會在樞密院分說清楚!」

  眼看兩人劍拔弩張,呼延灼立刻上前一步,對慕容彥達拱手道:「相公息怒!那林沖詭計多端,當初在東京,他能在白虎節堂刺殺高太尉,又能誆騙汝南郡王出府後將其虐殺,其人心思之詭譎,遠非尋常草寇可比!我與他兩度交鋒,皆敗得莫名其妙。」

  他頓了頓,轉向秦明,又對慕容彥達繼續說道:「此番林衝出現在青州,未必是衝著秦總管而來。他放了秦總管,怕正是要行這反間之計,令相公與總管生隙,他好坐收漁利。此賊所圖,恐怕甚大!」

  呼延灼這番話,算是給秦明解了圍。

  秦明胸中的火氣稍稍降下,他感激地看了呼延灼一眼,順勢拱手道:「呼延將軍所言極是。我與那林沖素未蒙面,他此舉必然別有圖謀。」

  慕容彥達眉頭緊鎖,臉色陰晴不定,顯然疑心未消,卻也不好再發作。

  就在此時,一名親隨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驚慌失措地跪地稟報:「相公!

  大事不好!探馬急報,那————那賊人林沖,正在攻打臨淄縣城!

  「什麼?」慕容彥達霍然起身。

  呼延灼眼神一凜,立刻轉向秦明,急聲問道:「臨淄縣有何要緊之處?」

  秦明不假思索地答道:「臨淄縣背靠魯山、岐山,兩山之間有條大道,向西可通襲慶府萊蕪縣,再往西,便是東平府地界。

  呼延灼自言自語地道:「林沖莫不是要劫掠臨淄縣城,然後返回梁山。

  16

  他越想越覺得便是如此。

  他轉身對慕容彥達一拱手,「我願與秦總管一道,在兩山谷口設下埋伏,待其回返,必可一戰而擒!」

  能擒住林沖,這可是潑天的大功。慕容彥達眼珠一轉,立刻拍板:「好!青州五千兵馬,盡歸呼延將軍調遣!」

  呼延灼的目光投向秦明。

  秦明立刻抱拳:「末將自當全力配合將軍,萬死不辭!」

  「慢著。」慕容彥達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他死死盯著秦明,「秦總管,你若真是林沖同黨,屆時陣前倒戈,又當如何?」

  秦明血氣翻湧,怒視著他:「相公要如何才信得過我?」

  慕容彥達嘴角咧開,露出一絲殘酷的笑意:「容易得緊。你可敢立下軍令狀?若讓林沖跑了,你提自己的人頭來見我。若你陣前通敵,你那留在城中的一家老小,可就————」

  他沒有說完,但話里的威脅之意,已是赤裸裸。

  「你!」秦明氣得渾身發抖,腦中嗡的一聲,妻子錢氏那張梨花帶雨的臉龐一閃而過。

  慕容彥達見他遲疑,又添了一把火,譏笑道:「怎地?不敢了?莫非————真被我說中了?」

  「有何不敢!」秦明被這句話徹底引爆,他雙目赤紅,脖頸青筋暴起,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我便立下這軍令狀!」

  臨淄縣城外,梁山軍的杏黃色「替天行道」的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一隊騎兵在城下馳騁,不時引弓射出一兩支箭矢,釘在城門或女牆上,引得城頭一陣雞飛狗跳。

  臨淄縣尉臉色煞白,死死抓著牆垛,對著瑟瑟發抖的士兵吼道:「還不快放箭!休要躲懶!」

  城頭一片混亂,守軍的士氣已然崩潰。

  在不遠處的一座小山坡上,林沖勒馬而立,目光卻越過臨淄縣城,投向了青州府城的方向。

  扈三娘立馬在他身側,手按雙刀,柳眉微蹙:「哥哥,為何只在此處虛張聲勢,卻不攻城,是何道理?」

  林沖收回目光,看向她,聲音平穩:「你忘了,我們此行所來為何?」

  ————

  扈三娘心中一動,暗自思忖:此行日夜兼程,難道只為殺清風山那些賊人?

  突然說道:「對了,是為了救秦明!」

  林沖微微頷首:「無論是秦明、還是呼延灼,亦或者整個青州,既然來了,索性一併取了便是。」

  PS:今日卡文,就先更這些吧,抱歉了各位好漢們。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