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叄拾叄回 鴻門宴(四千字單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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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頭偏西,血色的殘陽將校場上橫七豎八的身影拉得老長。

  八百條漢子,此刻盡數癱在地上,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喘著粗氣,汗水混著塵土,在他們皮膚上沖刷出一道道溝壑。

  空氣里,滿是汗水的酸味、塵土的腥味,還有一種被榨乾了所有力氣後的滿足感。

  林沖解散了隊伍,目光掃過這片被他操練了一整日的嘍囉。

  他們雖個個累得如同一灘爛泥,眼神里卻沒了平日裡的萎靡與散漫,反倒多了一股子被淬鍊過的悍氣。

  林沖滿意地點了點頭,心思重新聚焦到了王倫身上。

  若是前世,王倫會百般刁難,陰陽怪氣地趕走自己。

  但這一次,經過幾次試探,那王倫是想把自己留在山上,今日自己又來了這麼一手,以他的心性,怕是早就擔心屁股下的那位置不穩當,是該下手了。

  那缺席的十幾個嘍囉……莫不是做了刀斧手,只等摔杯為號?

  台下阮小七也跟著操練了一天,此刻雖也累得夠嗆,精神卻亢奮到了極點。

  他看著高台上林沖的身影,眼中滿是狂熱崇拜。他三步並作兩步奔上高台,恭恭敬敬地將林沖的衣衫遞上。

  「哥哥端的奢遮,小七佩服得緊。」

  林沖接過衣衫,擂了小七胸膛一拳,贊道:「小七哥,你這身筋骨皮著實結實,是塊好鋼。」

  小七笑呵呵地搔了搔頭,問道:「哥哥,可有甚麼差遣?小七渾身是勁,正想為哥哥出些力。」

  林沖一面不緊不慢地穿著外衫,一面沉聲對阮小七道:「我待會尋杜頭領要艘船,你下山一趟,去石碣村與你兩位哥哥互通消息,看看官府那邊可有甚新動靜。」

  阮小七聞言,總算有了用武之地,精神一振,抱拳道:「哥哥何須這般麻煩,就算是游,我也能游回去。」

  林沖笑道:「有船可劃,豈不比費力去游省事?」

  小七爽朗笑道:「也是,那全聽哥哥安排。」

  這時,杜遷、宋萬二人滿臉紅光地迎了過來,杜遷嗓門洪亮:「林教頭,今日可真叫我等開了眼界!一日操練,咱們梁山風氣都變了!」

  林沖微微一笑,客套幾句,隨即指著阮小七,對二人說道:「我這兄弟水性最好,我觀梁山四面環水,若有一支強橫水軍,即便朝廷禁軍來攻,也可滅敵於水泊。我正想讓他下山,去請他兩位哥哥也一併上山,一同為山寨操練水軍,不知二位頭領意下如何?」

  杜遷與宋萬一聽,大喜過望。梁山泊雖有水軍,卻多是些漁民出身,只懂駕船,不懂戰陣。若是水軍再操練上,梁山真可謂進可攻,退可守了。

  杜遷喜道:「好事,天大的好事!你拿我的令牌,去金沙灘渡口劃一艘船走就是。」

  說著就從袖中拿出一塊玉佩,丟給阮小七。

  阮小七接過令牌,片刻不想耽擱,就要下山,直奔金沙灘。

  「等等!」杜遷突然喊住阮小七。

  阮小七疑惑地看向杜遷。

  杜遷道:「小七哥,待會王首領準備酒宴,說是要犒勞林教頭,你一併吃酒去,明日再回去不遲。」

  阮小七心下急切,哪裡肯耽擱,忙笑道:「那可不成,山寨的大事,如何敢慢待!這酒,且等帶我家兄弟回來,再與幾位哥哥一同喝個痛快!」

  這話引來幾人一陣輕笑,林沖微微頷首,阮小七便一溜煙下山去了。

  來到渡口,那令牌果然好用,負責看船的是一個上了歲數的老嘍囉,他指了一艘新船道:「這艘船甚是好劃。」

  小七謝過,麻利地上船,撐起雙槳,便輕鬆把船駛出碼頭,奔石碣村而去。

  劃出約莫兩炷香的工夫,阮小七隱隱看見不遠處有兩人在游水,似是也看見了自己,匆匆潛下水中,消失不見了。

  阮小七心頭一凜,暗道:莫非是王倫那廝派來的人,要在此處伏擊我?

  他當即放下船槳,脫掉鞋子,抽出腰間匕首。

  在水中,他還從未怕過誰!

  這般僵持會兒工夫,卻不見那片水面有人探出水來換氣,阮小七心道:那兩人水性不遜於我。

  忽然感覺船身晃動,就聽得破水之聲,一人從左側竄了出來,激起大片水花,跳到船上。


  阮小七不等那人站穩,匕首立馬刺了出去。

  突然右側水聲變大,阮小七早就猜到對方這是要夾擊自己,手中刀勢一滯,忙矮身下蹲。

  只覺頭頂一涼,刀風從上方划過。

  這二人一左一右,夾攻而至,端的是天衣無縫!阮小七心中也不由得喝了聲彩。

  正欲繼續挺刀刺向左側之敵時,就聽得兩個熟悉的聲音,異口同聲地喊道:「小七!」

  阮小七一驚,「啊呀」一聲,急忙收手改勢,刀刃還是劃了左側那人胸口一個不深的口子,衣服撕開,一個青豹子紋身若隱若現。

  那人大笑道:「哈哈小七,反應可以,我與二哥夾擊你,你還能傷著我。」

  阮小七看著那道傷口,麵皮一紅,叫道:「二哥,五哥,你們怎地來了。」

  來人正是阮小二和阮小五,二人埋了崔福後,形勢緊急,便打算冒險來送信。

  二阮先是劃到水泊外圍,見水面上有巡邏的船隻,便只得潛水躲避,一路就這般遊了過來。

  直到發現一艘船上一人似是瞧見了他倆,就本著殺人滅口的打算,便潛游到船底,誰承想竟是阮小七。

  兄弟幾人相聚後,阮小二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言語甚是急迫地道:「小七,快!快回去報與哥哥!那王倫與濟州府尹勾結,要拿哥哥性命去換官身,他打算在酒宴上用蒙汗藥麻翻眾人,為了讓哥哥不起疑,王倫喝的酒也有蒙汗藥。」

  這話如同一道晴天霹靂,在阮小七腦中轟然炸響。酒宴……蒙汗藥……幾個詞串聯起來,猛地想起來杜遷最後說今晚王倫要設宴犒勞哥哥。

  阮小七汗毛豎起,一雙眼珠子幾乎要從眼眶裡迸裂出來,心裏面燃起熊熊怒火。

  「不好!這時怕是已經遲了!」

  小二眼睛一瞪,怒道:「走,咱仨就算拼死,也要護哥哥周全!」

  小七立馬調轉了頭,雙臂肌肉墳起,划動雙槳,船如離弦之箭那般,飛也似的折返回金沙灘。

  …………

  也就在阮小七剛下山那會兒工夫,杜遷、宋萬又將晚上酒宴的事情說與了魯智深、晁蓋、吳用,說今晚要不醉不歸。

  林沖以沐浴更衣為由,先回了趟住處,魯智深、晁蓋與吳用尾隨而入,林衝壓低了聲音囑咐道:「今夜酒宴,只怕是鴻門宴。王倫那廝,恐會對我等不利。要麼在酒里下藥,要麼在廳外埋伏刀斧手。諸位須得處處留神。」

  幾人眼光對視,皆是點頭,眼中頗有些期待。

  掀桌子的事他們不好來干,但若是王倫掀了桌子,他們豈會懼那十幾個嘍囉。

  至於蒙汗藥,只要有心提防,還是能甄別出來的。

  宋時尋常家的酒多為米酒,喝酒時需拿細篦子去篩,將糟與酒分離,才好入喉,即便如此,酒中仍有不少沉澱物。而此時蒙汗藥提純度與溶解度不高,正好借著酒中的沉澱物來遮蔽。

  只要盯准王倫喝的是哪罈子酒,再看酒水是否太過渾濁,自能發現端倪。

  一行人商議妥當,便前往聚義廳。

  此時廳內燈火通明,酒香肉氣瀰漫。

  杜遷、宋萬在廳口翹首以盼。

  見人到了,他二人甚是興奮,忙前忙後地張羅著眾人入席。

  林沖、魯智深、晁蓋、吳用四人與王倫、杜遷、宋萬等人分坐兩旁。

  王倫滿面紅光,起身走到林沖面前,竟是出人意料地一拱手,滿是歉意道:「賢弟,剛剛操練場上,是為兄的不是,外行人管內行事,實乃糊塗。今日備下薄酒,特為向教頭賠罪!」說罷,竟真的深深一揖。

  杜遷與宋萬二人對視一眼,只覺得自家哥哥王倫如今做派,盡顯梁山之主的大度風範。

  林沖忙起身躬身抱拳道:「首領言重了,先前操練,若有僭越之處,還望首領海涵。」

  話雖這般說,深諳王倫脾性的林沖,可是一個字都不會信。越發證明了此次定是宴無好宴,酒無好酒。

  他環視一周,不見旱地忽律朱貴,便隨口問道:「怎不見朱貴兄弟?」

  王倫笑道:「朱貴兄弟被我派下山採買貨物去了,一時半會回不來。莫等他,我等先吃酒!來,諸位請坐。」

  眾人落座,氣氛瞧著甚是熱烈。


  王倫親自拍開一壇酒的封泥,濃郁的酒香瞬間散開。

  他當著所有人的面,先為自己面前的粗瓷大碗斟得滿滿當當,旋即,他把那沉甸甸的酒罈遞到林沖面前,笑道:「賢弟,請!」

  林沖接過,為自己滿上一碗。

  酒色淡黃清澈,幾乎沒有太多白色雜質懸浮於酒中。

  酒罈依次傳遞,杜遷、宋萬,乃至魯智深與晁蓋,都將面前的大碗倒滿。

  山珍野味、活魚肥雞,各色菜品如流水般端上席面。

  王倫高高舉起酒碗,對著林沖道:「為表歉意,為兄先干為敬!」說罷,仰頭將碗中酒一飲而盡,亮出碗底,一滴不剩。

  王倫又滿上一碗,再次舉杯,還未開口,晁蓋已搶過林沖那碗酒,也是一飲而盡,隨後抹了把嘴,故意打趣道:「首領恁地不厚道,只敬林教頭,卻怎地小覷了我等這些陪客?」

  王倫聞言,非但不惱,反而哈哈大笑,笑聲在廳內迴蕩。

  言道:「晁蓋兄弟江湖上聲名赫赫,在咱濟州更是一等一的人物,是小可的不是了,自罰一碗。」

  說著又吃了一碗,又看向魯智深,舉杯道:「魯提轄亦是奢遮的好漢,小可素來敬重西軍,小可敬提轄一碗。」

  魯智深眉頭緊鎖,見酒水中並無問題,心中起疑:難不成這秀才想跟洒家拼酒量?

  又見王倫這般豪爽,這罈子酒又是大家都在吃,晁蓋也沒暈倒,該是沒有問題的,也就舉起酒碗吃了。

  接著王倫又看向吳用,還是那壇酒復又給自己滿上,笑道:「我與學究皆是讀書人,他日正可引經據典,共論詩文,豈不快哉?來,我敬先生一碗。」

  吳用有些踟躇,但卻也未發現王倫能在哪裡做手腳,同一罈子酒對方已經連喝了三碗,若是有藥,早就躺下了。

  王倫見吳用不喝,笑罵道:「哈哈哈,讀書人忒也多心!」

  吳用掃了一眼剛剛喝完酒的魯智深和晁蓋,也沒一點兒事,就也吃了。

  不等王倫下一杯敬向林沖,吳用先是爽朗一笑,言道:「小可受教了,怎能讓首領敬我,還是先讓小可為首領滿酒。」

  言罷,就去挑選酒罈,這期間留意著王倫神色。

  吳用隨意挑了一壇,將上面封泥拍碎,上前給王倫滿上,復又給自己滿上,卻不見王倫有任何異常。

  吳用心道:怕是王倫也知我等有防備,下藥太容易露出馬腳。

  舉起酒碗道:「小生自罰一碗,再敬首領!」

  說著一飲而盡。

  王倫指著吳用哈哈大笑,也是一飲而盡。

  接過吳用新開封的酒罈,再次給自己滿上,將酒罈遞給林沖,林沖也把酒滿上。

  王倫道:「賢弟,你我勠力同心,把山寨搞得紅紅火火,來,為兄敬你。」

  卻見林沖始終沒有端碗的意思,王倫用話語激道:「賢弟何故不飲?敢是還記恨為兄先前的過錯?若如此,我再自罰三碗謝罪!」

  剛剛杜遷、宋萬二人也與晁蓋、魯智深、吳用等人打了一圈酒。

  杜遷也湊趣道:「是啊林教頭,我家哥哥都這般賠罪了,你若再不飲,可就忒小氣了。」

  宋萬亦在旁勸酒:「教頭,自打你來,我家哥哥性情都變了。往日總覺得哥哥胸懷不大,如今方知哥哥的良苦用心。實乃先前那些投奔的好漢本事平平,卻還到處說哥哥壞話,敗壞哥哥聲望。如今哥哥設此酒宴,足見對教頭的器重!」

  林沖看向一臉真誠的三人,又看向魯智深、晁蓋、吳用三人沒半點事情。

  心中疑竇叢生,難道自始至終是自己多心了?

  王倫這廝,當真變得氣魄非常?

  林沖抓起酒碗,竟也一時猶豫起來。

  我當下有兩個選擇,要麼掀桌子,要麼吃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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