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貳拾捌回 阮小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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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州衙不遠處的一座酒肆二樓,靠窗的位置,阮小五獨自坐著,慢條斯理地吃著酒菜,他眼神卻不時地掃著街對面那座戒備森嚴的州衙。

  此刻的州衙門口,三步一崗,五步一哨,一隊隊廂軍手持長槍,將整個衙門圍了個水泄不通。顯然,那日林沖哥哥在城外大戰的威勢,已讓府尹成了驚弓之鳥。

  忽聞街上一陣騷亂,只見一個身形瘦小的漢子身著便服,騎著大馬在街上橫衝直撞。手中馬鞭亂舞,街上行人紛紛閃避,一個小販的貨攤更是被撞翻,果子滾了一地。那人卻連頭也不回,反而發出一陣張狂的笑聲。

  百姓們敢怒不敢言,只能自認倒霉。

  那人徑直衝到州衙門前,門口的護衛不僅沒有阻攔,反而一臉諂媚地躬身上前,為他牽過韁繩。那人翻身下馬,理了理衣袍,如入無人之境般,大搖大擺地走進了州衙。

  阮小五的雙眼微微眯起,對此人多了分留意。

  他耐著性子,在酒樓中又守了大半日。

  直到酉時初刻,那囂張的身影才再次出現在州衙門口。他上馬之後,便直奔東門而去。阮小五立刻扔下酒錢,快步下樓,在馬廄里牽出自己的坐騎,不緊不慢地跟了上去。

  出了城,官道上行人漸少。阮小五打起十二分精神,遠遠地吊在那人身後。夜色漸濃,對方的馬速極快,好幾次在岔路口,阮小五都險些跟丟,幸得他目力過人,總能在關鍵時刻,憑藉著微弱的月光和馬蹄印,重新鎖定目標。

  一路追至水泊邊緣,只見蘆葦盪的深處,一艘不起眼的小船正靜靜地停靠在那裡,一個船夫模樣的人打著哈欠在等候。

  那人連人帶馬,直接上了一塊寬大的跳板,穩穩噹噹地上了船。小船隨即劃開水面,悄無聲息地融入了茫茫夜色籠罩下的梁山水泊。

  看到這裡,阮小五心中已是雪亮。若說這官府與梁山之間沒有勾當,便是三歲孩童也不會相信。

  他在岸邊的林子裡尋了個避風處,將馬拴好,自己則尋了棵大樹,靠著樹幹,一夜未眠。直到第二天晨曦微露,水面上才再次出現那艘小船的影子。那人牽著馬下了船,精神抖擻地整理了一下衣衫,便朝著濟州城的方向走去。

  阮小五沒有立刻行動,而是耐心地跟著。

  直到那人行至一片四下無人的僻靜林子時,阮小五才猛地雙腿一夾馬腹,如離弦之箭般沖了過去。

  急促的馬蹄聲驚動了前方的那人。他回頭一看,見一人一騎正朝自己狂奔而來,臉上卻沒有絲毫慌張。

  在這濟州地界,他自認黑白兩道通吃。府尹是他靠山,梁山王倫寨主視他為座上賓,即便是那鬧得滿城風雨的林沖,如今也被困在山上,插翅難飛。他實在想不出,有誰敢在這光天化日之下與自己為難。

  他勒住馬韁,右手握住了腰間的佩刀刀柄,冷冷地喝問道:「來者何人?」

  阮小五見對方不僅不跑,反而擺出一副有恃無恐的架勢,心中冷笑,已然盤算好了對策。

  幾息之間,他便衝到崔福面前。

  阮小五本就生得兇悍,此刻又扯開衣襟,露出胸口那隻刺得栩栩如生的青鬱郁豹子紋身,粗著嗓子喝道:「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想打此過,留下買路財!」

  此人見狀,臉上露出一絲輕蔑的譏笑,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哪裡來的不長眼的毛賊!你可知這是誰的地界,竟敢在此處撒野!」

  阮小五故意裝傻,反問道:「誰的地界?天王老子的地界,俺也照搶不誤!」

  此人愈發得意,下巴高高揚起:「看你是個初來乍到的,不妨告訴你,此地乃是梁山水泊的地界!山上的王倫首領與我乃是好友!識相的,趕緊下馬磕頭賠罪,然後滾!」

  「王倫。」阮小五心中竊喜,要的就是這句話。他臉上的笑容一收,不再廢話,雙腿在馬鐙上猛地一踩,整個人如猛虎下山般騰空而起,朝著那人直撲過去。

  那人大驚失色,完全沒料到對方說動手就動手,倉促間拔刀格擋。然而,他一個養尊處優的信使,哪裡是阮小五這等在風浪里搏殺漢子的對手。

  只一個照面,阮小五就把人撲到馬下,又一拳砸在他的手腕上,那人吃痛,佩刀脫手飛出。未等他反應過來,阮小五的第二拳、第三拳已經結結實實地落在他面門上。

  眼前一黑,便人事不省。

  阮小五動作麻利,三下五除二便用繩索將他捆了個結實,又扯下一塊布塞住他的嘴,將他扔到他自己的馬背上固定好。


  做完這一切,阮小五跨上自己的馬,牽著對方坐騎,辨明方向,直奔石碣村阮小二家而去。

  自那日兄弟三人一同拜了林沖為大哥後,阮小二便聽從林沖的建議,將老母接回了家中。只對娘說,阮小五在濟州府尋了個好差事。又悄悄將身受重傷的白勝及其渾家,安置在了阮小五那間四面環水的舊屋裡養傷,以免被村人發現,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阮小二正在院中修補漁網,一見五弟竟綁了個人回來,臉色一變,唯恐驚擾了屋內的老母親,急忙對他使了個眼色。小五心領神會,將昏迷的那人抬上了一條小船,二人徑直劃向阮小五的舊屋。

  上了岸,進了屋,阮小二這才壓低聲音急切地問道:「五弟,這是何人?」

  阮小五把事情的來龍去脈簡要一說:「二哥,我昨日見這廝大搖大擺進了州衙,便一路跟著,你猜怎地?他竟是上了梁山!今早他又從梁山下來,我猜他定是府尹與那梁山頭領王倫之間的信使,身上藏著天大的秘密,便尋了個無人的地方,將他拿了。」

  阮小二聞言大驚,急道:「快!咱們即刻拷問一番!」

  兄弟二人立刻動手,在其身上仔細搜查。除了一個沉甸甸的錢袋,裡面裝著數十兩銀子外,也無一封書信。

  阮小二將一盆冷水「嘩」地潑在對方臉上。漢子一個激靈醒了過來,當他看清眼前兩個面色不善的漁家漢子時,嚇得魂飛魄散。

  主屋的門被推開一條縫,白勝的渾家李氏探出頭來,看到這般景象,又驚恐地縮了回去,大氣也不敢出。

  阮小五一把扯掉塞在對方口中的麻布,惡狠狠地喝道:「報上名來!」

  「小……小人崔福,求兩位好漢饒命。」

  「少廢話!把府尹與王倫的勾當都說出來,若有半句虛言,爺爺我把你剁碎了餵魚!」

  崔福早已嚇破了膽。他本就是個欺軟怕硬的貨色,此刻哪裡還敢嘴硬,哆哆嗦嗦地哀求道:「好漢饒命!好漢饒命!小的只是個聽命辦事的下人,家中還有八十老母,求好漢莫要害我性命!」

  阮小二與阮小五相視一眼,異口同聲地斷喝道:「說!」

  這一聲喝,徹底擊潰了崔福的心理防線。他哪裡比得上白勝那樣的硬漢,不等兄弟二人用刑,便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將自己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全招了。

  原來,那梁山泊主王倫,雖坐著寨主之位,卻無半點武藝傍身,終日如履薄冰,既怕哪天被官府清剿,更怕山寨中那些武藝高強的頭領奪了他的位置。

  此次林衝上山,王倫將其視為一個千載難逢的良機。他假意收留林沖,實則早已與濟州府尹暗中勾結,打算用林沖的人頭,換取朝廷的招安,從此洗白上岸,謀個官身,享受榮華富貴。

  王倫前番便想用蒙汗藥麻翻林沖等人,怎料那伙人十分機敏,只喝他吃過酒罈的酒,讓王倫不敢輕易下毒。因此,這次崔福便與王倫商議了一個毒計,足以瞞過林沖等人。

  那便是將蒙汗藥混入所有酒中,王倫也吃,讓林沖等人放鬆警惕。待藥力發作,所有人都會昏倒,再由提前安排的心腹綁了林沖等人。

  而那濟州府尹,更是個老奸巨猾之輩。他一邊穩住王倫,一邊將林沖落草梁山的消息快馬加鞭上報給了朝廷,請求朝廷速派大軍前來圍剿。

  聽完崔福的供述,阮氏兄弟二人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心中怒火翻騰。

  這計策端得毒辣!王倫這是想賣了林沖哥哥換前程!

  問完了所有細節,阮小五望向二哥,眼神冰冷地問道:「二哥,這廝如何處置?」

  阮小二看著地上癱軟如泥的崔福,一時有些為難。留著,終究是個隱患;可就這麼殺了,又覺得手段過於殘忍。

  阮小五見狀,發出一聲冷笑:「二哥不必為難,這等腌臢貨色,交給我便是!」

  說罷,他不再給崔福任何開口求饒的機會,重新用麻布堵上他的嘴,像拖一條死狗般,拎著不斷掙扎的崔福,徑直拖到了屋後的菜地里。寒光一閃,崔福的掙扎戛然而止。

  阮小二看著這一幕,只能無奈地搖頭苦笑。他這個五弟,殺性是重了些,但在這吃人的世道,卻也未必是件壞事。

  阮小五甩了甩刀上的血跡,在崔福身上擦了擦,走回來自嘲般地笑道:「留著他也是禍害百姓,不若埋在這裡還能肥田。」

  阮小二道:「那就埋深些,別哪天嚇著老娘。」

  阮小五點了點頭,便不再多言,二人尋了鐵鍬,就在菜地里挖了個深坑,將崔福的屍首埋了。

  處理完這一切,兩人臉上的神情卻愈發凝重。得了如此重要的消息,下一步該怎麼辦?

  阮小五一拳砸在土牆上,滿心憂慮地說道:「大哥如今被蒙在鼓裡,身邊儘是豺狼虎豹,只怕是危在旦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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