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貳拾伍回 爭朝夕 (五千字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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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中火把燒得正旺,噼啪作響,將每個人的臉都映得通紅。

  方才眾人納頭便拜、義氣干雲的豪言壯語猶在耳邊,唯獨宋江一人枯坐角落,與這熱烈的氣氛格格不入,顯得格外孤寂。

  他緩緩抬起頭,眼中被映襯出火光,他端起酒碗,碗沿湊到嘴邊,卻遲遲沒有飲下,渾濁的酒液里,映出他自己那張寫滿掙扎與痛苦的臉。

  宋江的聲音沙啞:「林教頭,這些時日的所作所為,樁樁件件,都讓宋某由衷敬佩。如今,我也成了朝廷欽犯,走投無路。」

  他頓了頓,握著碗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發白,那雙一向精明的眸子裡,此刻竟滿是近乎哀求的期盼:「只是,我還是要斗膽問教頭一個問題。他日,假若聖上開恩,免了諸位所犯之罪,願降下皇恩,詔安我等入朝為國家效力,教頭……可願歸順?」

  這話一出,院中瞬間靜了下來。

  這問題很模糊,也很遙遠,壓根不該是現在能定死的事情。

  可偏偏又最是根本,決定了這夥人日後要走的,究竟是何道路。

  對宋江而言,這便是他最後的指望。那麼一個模稜兩可的答案,一句「日後再議」,都足以讓他下定決心,真心實意地納頭便拜,叫一聲「哥哥」。

  他並非不願落草,只是在他心中,落草為寇是手段,是博取功名的籌碼;忠君報國,光宗耀祖,才是最終的目的。若是跟著一個鐵了心要造反的頭領,那他看不到半點出路,那不是替天行道,那是自尋死路。

  林沖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眼中倒映的那搖曳的、期盼的火焰。

  他太懂這簇火焰了。上一世,便是這簇名為「招安」的火焰,將梁山泊一百零八位兄弟,連同他們「替天行道」的杏黃大旗,一併燒成了灰燼。盧俊義的冤、武松的斷臂、宋江自己的毒酒、吳用與花榮墳前的懸樑……一幕幕慘劇如潮水般湧上心頭。

  這一世,他絕不容許這簇火焰,再有燎原之機。

  林沖緩緩站起身,他高大的身軀在火光下投出長長的影子,幾乎將宋江完全籠罩。他端起酒碗,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掃過晁蓋、魯智深、吳用、阮氏三雄,最後定格在宋江那張充滿期盼的臉上。

  他的聲音不大,卻如驚雷般在每個人耳邊炸響。

  「我林沖在此立誓,絕不招安!」

  他舉起酒碗,一字一頓,斬釘截鐵。

  「若違此誓,天誅地滅!」

  話音落,酒入喉,碗碎地!

  「好!」魯智深第一個拍案而起,蒲扇般的大手拍得桌子嗡嗡作響。阮氏兄弟更是激動得滿臉通紅,高聲叫好。晁蓋眼中精光暴漲,只覺渾身熱血都在沸騰。吳用輕搖羽扇,看著林沖的眼神,充滿了前所未有的狂熱。

  唯有宋江,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那碗摔碎的脆響,也敲碎了他心中最後一點幻想。

  他身子一晃,整個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頹然地靠在椅背上。許久,他才緩緩站起身,對著林沖,對著眾人,深深一揖。

  「志不同,道不合。」他的聲音低沉而彷徨,「小可……明日便走。」

  說完這話,他整個人都頹然了。官府不容他,此處亦不容他。天大地大,竟不知何處才是他的容身之所。

  晁蓋見狀,拿胳膊拱了拱身旁失魂落魄的宋江,粗聲勸道:「公明賢弟,何必這般執著?忠於那鳥皇帝作甚!天下這般亂,他做皇帝的難辭其咎!」

  宋江沒有應聲,他只是默默地提起酒壺,給自己身前的空碗斟滿了酒。

  他緩緩起身,雙手端起酒碗,目光掃過眾人,敬著滿院之人,不等任何人回敬,他便仰起頭,將那碗烈酒一飲而盡。

  「砰!」

  空碗被重重地頓在桌上,發出決絕的聲響。

  宋江盯著林沖:「教頭,先不說這條路能否走通。就算……就算推翻了這大宋,你坐了龍椅,然後呢?你或許是一代英主,可你的子孫呢?百年之後,這天下,還不是要回到如今這般模樣!」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悽厲的質問:「改朝換代?呵……」他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你可知,為了你那張龍椅,要枉死多少無辜百姓?要葬送多少自家兄弟!」

  這番泣血的質問,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澆在院中每個人滾燙的心頭。

  方才還豪情萬丈的氣氛瞬間凝固。晁蓋張著嘴,說不出話來;阮氏兄弟臉上的狂熱褪去,換上了茫然;魯智深撓著光頭,眉頭緊鎖;連一向智珠在握的吳用,也停下了搖動的羽扇,陷入了沉思。


  林沖更是心頭劇震。

  皇帝?他從未想過。他只想帶著這幫兄弟,殺出一個清平世界,讓上一世的悲劇不再重演,讓這華夏衣冠,不再蒙塵。

  他看著宋江那張因激動而扭曲的臉,忽然間,明白了。他明白了上一世宋江為何那般執著於招安。

  推翻大宋,談何容易?那一世征方臘,便折了梁山多少好漢!更何況,即便功成,然後呢?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一個王朝覆滅,另一個王朝興起,周而復始,永無休止。宋江的質問,並非無的放矢。

  他想開口,想告訴宋江,十年之後,北方的鐵蹄將會踏碎這虛假的太平,到那時,百姓的命運比現在悽慘百倍,所謂的朝廷,不過是待宰的羔羊。

  可這念頭一起,那股熟悉的、仿佛要將他靈魂撕裂的心悸感再次襲來。他的胸口猛地一緊,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林沖只得改口說道:「押司,你可知……大爭之世,強則強!弱則亡!」

  宋江笑聲里滿是譏諷:「大爭之世?自澶淵之盟,百年承平,與民休息。大爭在哪裡?教頭莫不是要為了自己的野心,憑空造出一個亂世來?當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不等林沖再說什麼,阮小七「霍」地站起,大手一拍桌子,震得杯盤亂響。他雙目圓睜,怒視宋江:「俺弟兄三人,就是這石碣村打魚的,見識短淺,比不得押司站得高,看得遠,也不知道甚麼鳥盟!

  他指著自己的鼻子,聲音吼得青筋暴起:「俺們只知道,俺們老實本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靠這片水泊活命,卻活不下去!官府要收漁稅,今天一個名目,明天一個說法!那水泊邊的官人、大戶,把湖田都占了,佃租高得嚇人,種出來的糧食,自己一粒都留不下!官府不讓俺們活,俺們去水泊深處打魚,那些占了梁山泊的強人,也不讓俺們活!」

  「俺娘生了七個,只活下來俺弟兄三個!若不是這水泊里還能撈幾條魚蝦,俺們早就餓死、病死了!這還是太平年月!若是真有個天災人禍,俺們這樣的泥腿子,有一個算一個,都活不下去!」

  阮小七越說越激動,指著宋江,又指著自己和其他兄弟:「先不管林沖哥哥日後兒孫怎樣,那太過久遠!俺們只想著,這輩子能堂堂正正地活下去,能吃飽飯,能挺直腰杆!押司,你告訴俺,俺們想活下去,有錯嗎?!」

  阮小七這番話,如同在滾油里潑了一瓢冷水,瞬間炸開了鍋。

  阮小五「嘿」地一聲冷笑,斜睨著宋江,話裡帶著刺:「押司是公門中人,吃著皇糧,自然不懂俺們這些泥腿子的苦楚。你家裡想必也是良田千頃的大戶,平日裡盤剝佃戶,得了銀錢,再拿出來仗義疏財,結交江湖好漢,這才博了個『及時雨』的好名聲吧?哼,這名聲,是拿俺們的血汗換的!」

  「你!」宋江被這誅心之言氣得臉色發白,嘴唇哆嗦,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因為阮小五說的,雖不全對,卻也戳中了他內心最隱秘的角落。

  晁蓋重重地嘆了口氣,拍著宋江的肩膀,眼神複雜地說道:「公明賢弟,莫怪小五說話直。你聽他這般說,再想想咱們,還真是這個道理。你我都是莊主,可你記得嗎?我爹在時,這鄆城縣,大大小小的莊子還有十幾個。現如今呢?東溪村只剩下我晁家莊一家!整個東溪村,九成九的地,都是我晁蓋的。你那宋家莊也是如此,鄆城縣外的地,六成都在你宋家名下。那些沒了地的百姓,除了給咱們當佃戶,還能做什麼?不就成了無事可做的『閒漢』了嗎?」

  他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聲音裡帶著幾分自嘲與無奈:「我也不想收那麼重的租子,可朝廷的稅賦一年比一年重!那個沒卵子的宦官楊戩,搞出個什麼『方田均稅法』,用那『樂尺』一量,田畝憑空多出三成!這多出來的稅,從哪兒出?還不是從佃戶身上刮!我等也是被逼得沒法子!」

  提到楊戩,一直悶聲喝酒的阮小二也忍不住了,他「砰」地一聲將酒碗砸在桌上,紅著眼道:「對!就是那鳥人!還有那『船稅』!不管大船小船,出不出船,都要按月納稅!繳不起的,便按盜竊論罪,抓去充軍!遇到水災旱災,賦稅一文錢也不減免!這哪裡是朝廷,分明是催命的閻王!這是把人往死路上逼,往造反的路上推!」

  魯智深嘆了口氣,看著宋江:「押司,你在濟州,也看見那些廂軍是何等模樣了。洒家跟你說句實話,俺在西軍待過,那裡的兵,比這濟州城的廂軍也強不了多少!一個個官憑關係上去,只知道剋扣軍餉,喝兵血,盤剝百姓,那手段,比西夏人還狠!還黑!」

  他滿臉的橫肉都在顫抖:「這可是大宋唯一能打的兵!要是哪天北邊的遼人打過來,拿什麼去擋?指望那些見了血就尿褲子的官老爺嗎?他們跑得比誰都快!」


  「還什麼『澶淵之盟』,什麼『百年承平』,那都是哄小孩子的鬼話!都是虛的!如那什麼……對,就像佛祖說的,如那夢幻泡影!大宋看著光鮮,其實輕輕一戳,『啵』地一下就破了!到那時,這天下的百姓,還不是任人宰割的牛羊!」

  一直沉默不語的吳用,此時終於開口了。他慢條斯理地為自己斟滿一杯酒,羽扇輕搖,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譏笑。

  「押司,」他輕呷一口酒,緩緩說道,「可曾聽過『野無遺賢』的典故?」

  宋江一臉茫然地看向吳用,不明白他為何突然說起這個。

  吳用也不看他,自顧自地娓娓道來:「前唐天寶六年,天下承平已久,玄宗皇帝自以為天下無事,乃下詔求賢,召集天下有一技之長者,共赴長安應試。」

  「消息一出,天下士子無不歡欣鼓舞,皆以為一展所學、報效國家之時已至,紛紛奔赴長安。

  然,當時朝中大權盡落於宰相李林甫之手。此人素來嫉賢妒能,唯恐天下才俊入朝,會危及自身權位,便暗中掣肘。

  待考試結束,李林甫授意主考官,將所有試卷盡數判為不合格,竟無一人中選。

  隨後,他卻拿著這份『白卷』,得意洋洋地向唐玄宗上奏,大言不慚地恭賀道:『恭喜陛下,賀喜陛下!此次應試者,皆無真才實學。由此可見,天下賢才,早已被陛下盡數網羅於朝中,野無遺賢矣!』

  唐玄宗聞言龍顏大悅,真以為天下人才已盡入彀中,愈發自得。」

  說到這裡,吳用放下酒杯,目光灼灼地盯著宋江,一字一頓地問道:「押司可知,日後如何了?」

  宋江的臉色已經變得慘白,嘴唇顫抖著,艱難地吐出幾個字:

  「安祿山……反了……大唐……由盛轉衰……」

  吳用重重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悲涼與決絕:「正是!八年之後,漁陽鼙鼓動地而來,驚破了那曲《霓裳羽衣》!天下大亂,處處皆是戰場,人人皆為草芥!押司,這,算不算大爭之世?」

  他站起身,仰望那輪被烏雲遮蔽的殘月,聲音里充滿了壓抑已久的憤懣與不甘:「如今這大宋,與那時何其相似!上有昏君耽於享樂,粉飾太平;下有蔡京、童貫、高俅、楊戩之流結黨營私,堵塞言路,魚肉百姓!苛捐雜稅猛於虎,民不聊生,怨聲載道!」

  他猛地轉身,聲音悽厲,一一望過在座眾人:「我吳用,自負滿腹經綸,卻只能在此處當個教書先生,在村里當個孩子王!林沖哥哥,八十萬禁軍教頭,卻被逼得家破人亡!晁蓋哥哥,疏財仗義,卻只能困守一村,眼看鄉親受苦!阮氏三雄,靠水吃水的漢子,卻被逼得活不下去!」

  「押司!你告訴吳用,這天道,可還在他姓趙的這家!」

  吳用話音落下,院中死寂。

  宋江身子劇烈一晃,臉色灰敗,張了張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這些人,沒有一個被他說服。

  他所堅守的道,在這裡,成了一個笑話。

  倒不是這些人伶牙俐齒,實在是現實生活擺在那裡,豈還容宋江在那裡粉飾太平。

  他緩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對著眾人,對著林沖,深深地、長長地作了一揖。

  「人各有志,宋某……這就告辭。」

  他的聲音沙啞乾澀,再無半分「及時雨」的豪氣。

  不再看任何人,轉過身,一步一步,朝著院外的黑暗走去。

  背影盡力挺得筆直,可那腳步,卻透著說不出的沉重與蕭索。

  晁蓋嘴唇動了動,想喚住他,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麼,只能眼睜睜看著那熟悉的背影,一點點被黑暗吞噬。

  林沖看著漸漸隱入黑暗中的背影。

  前世,也是這般一個背影,領著一百零七個兄弟,走向那場名為「招安」的盛大葬禮。他曾以為那是光明,最終卻走向了毀滅。

  他端起酒碗,拿起酒杯,對著背影,遙敬過去的自己,還有宋江,一飲而盡。

  「兄長,」林沖放下酒碗,聲音恢復了平靜,「拿些盤纏給押司。」

  晁蓋從失神中驚醒,他看著林沖,又看了看宋江離去的方向,最終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點了點頭,轉身去馬車上取錢去了。

  等晁蓋回來,林沖才將眾人聚於一處,沉聲道:「如今我等不可在此久留,一旦官兵再至,便是險地。我等須得有個穩固的根基。」


  他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遠處那片煙波浩渺的水泊之上。

  「而這梁山,便是根基所在。它扼守山東門戶,內有天險,外有水泊,進可攻,退可守。若能拿下,上可屯精兵十萬,下可扼漕運咽喉,足以讓朝廷不敢小覷。

  到那時,我等劃山東而治,積蓄力量,待天下有變,便可振臂一呼,傾覆這腐朽趙宋,再北上奪回燕雲故土,重塑我華夏武德!」

  ………………

  PS:

  讀者好漢們切莫誤判了小可的立場,別誤傷了友軍。

  小可只是不想把宋江臉譜化,一上來就是表現得齷齪虛偽弱智,假仁假義。而想寫一個更鮮活的宋江。

  同樣情況,還有孫二娘及宋清,以及日後的王英等人。

  主角作為重生者,而非來自後世的穿越者,自有他的時代局限性,前一世的兄弟情感羈絆,既是他的優點,亦是他的缺點。

  當然,他們結局如何,小可自會盡力,既要超出大家預期,又要讓大家覺得解氣。

  懇請諸位讀者好漢們能持續支持小可,一道創作一個沒有意難平的水滸和大宋世界。

  明日上梁山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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