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拾捌回 泄天機 (四千字單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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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沖在一處土坡上,看著那對騎兵向南而去。

  看來晁蓋哥哥暫時是無事了。

  若是敗露,這隊伍就該押著晁宋二人,而不是這般只趕著兩輛馬車載著那六具棺材了。

  又朝北邊看了眼東溪村,村民要麼下地勞作,要麼在莊子上忙碌收拾昨日那片狼藉。

  一時也不便回去,手中也沒甚書可讀,索性翻身下馬,尋個乾淨的草堆一躺,叼著一根狗尾巴草,看著青湛湛的天空,思緒也如脫韁野馬,肆意奔騰。

  那一世彌留之際,看到的那支攻陷汴京鐵騎,其裝束相貌不似遼人,倒是有些像曾頭市那幫人,難不成是金人?

  那遼國呢?難道被金滅了?!

  金人比遼人還強橫!?

  也難怪宋庭那般的不堪。

  林沖又仔細思量上一世幾個要緊的時刻。

  國難起於宋江死後幾年。

  如此說來,滅方臘那年,便是個準頭。

  那一年也是自己在六和寺內等死的時候,是宣和五年,距如今……

  林沖掐指算了算。

  十年之後!

  按照朝堂那幫人的嘴臉,至多兩年,必然就會對宋江下手。

  等宋江死後,又不知過了幾年。

  也就是說鐵騎南下,我至少有十一二年的工夫來準備。

  自己能重活一世,該是受了千萬百姓的怨念,才合力將我送了回來。

  既然我回來了,自當避免這場浩劫。

  只是,要以一隅之地對抗整個大宋的圍剿,還要在十來年後有本事對付那比遼還要強橫的金人。

  林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感到肩上壓得有些喘不過氣來。

  這似乎是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比之宋江詔安,還要難上許多。

  他隨即拿起樹枝,憑藉先前記憶,勾畫出一副簡單的地輿圖出來。

  這些地方他之所以熟悉,都是那一世他親自帶兵打過仗的地方,自然瞭然於胸。

  那一世東到潤州,南到歙州,西到宛城,北到雁門關,也算橫掃了大半個宋境。

  憑藉記憶,地輿圖堪堪畫成。

  正北面,遼國動不得,它好歹可以幫我頂住金人十來年,絕不能幹殺狗放狼的蠢事。

  西北邊是山西,有呂梁山、太行山兩條山脈,倒也是個可攻可守的地方,那一世征討田虎時,就覺得那裡端的是個割據的好地方。

  至於王慶那廝,擁八座軍州,分別是南豐、荊南、山南、雲安、安德、東川、宛州、西京洛陽,下轄八十六縣,地界著實不小,只是難以整合,不便固守。

  反觀方臘,雖有長江為天險,還折了我梁山許多兄弟,卻是自己決不該碰的地方。

  此地太過富饒,乃大宋糧倉,更是朝中權臣命門所在,關乎國本及各自的身家切深利益,即便無梁山軍討伐,趙官家無論多昏庸,也會以傾國之力剿滅之。

  最後再說這山東之地,雖比不上山西之地山脈眾多,卻在這一馬平川的中原大地,算得上群山峻岭。

  梁山八百里水泊為前突,其身後有泰山、魯山、沂山、蒙山、尼山成拱衛之狀,再往東的膠東半島三面環海,且多山地,更可作為大後方。

  是一塊讓宋庭難啃的地方。

  林沖摩挲著不算長的鬍鬚,思忖著田虎、王慶、方臘這些人以及他們手下的悍將,還有他們的地盤,眼神有光彩閃動。

  若是處置得當,未嘗不能在金兵鐵蹄南下之前,傾覆大宋,再滅金人,奪回幽雲十六州故土。

  只是這般偉業,定然需要我那些結拜的兄弟,一百零八個好漢齊心協力,那看似難成之事,真或許能成。

  又想到那位姓岳的將軍,也不知道他姓字名誰,身在何處,若是能儘早結識,或許能合力滅了那金人。

  林沖又順勢把這一眾兄弟,在心中計較了一番,這些兄弟有強有弱,有好有壞,也不乏濫竽充數之輩。

  對於他們如何能上梁山,林沖不打算用宋江、吳用的賺人之法,對兄弟造成傷害比之朝廷更甚,比如秦明、盧俊義兩位兄弟。

  他就這般一個兄弟,一個兄弟想下去,他們生前的音容相貌,吃酒吃肉,吹牛打趣,並肩作戰的日子歷歷在目,便如同昨日。


  林沖眼神泛起晶瑩,此刻他恨不得,能儘快把兄弟們都聚攏起來。

  「兄弟們,你等的人生憾事,我或許可以幫你等規避。

  想那武松兄弟,哥哥可以安在;想那鐵牛兄弟,老母不會被老虎食了……」

  …………

  吳用眉頭緊鎖,手中那把鵝毛扇無意識地扇動著。

  他細細咀嚼著晁蓋方才那番話,只覺端的是怪。

  遠在東京的禁軍教頭,怎會認得這小地方的一個保正?即便在江湖上有所耳聞,又怎敢將身家性命全然託付?那般周密的計策,環環相扣,但凡晁蓋心中稍有異念,他林沖便是萬劫不復。這哪裡是託付,分明是賭命!

  可若說他是個莽直賭命的莽夫,卻又不是。以身為餌,拋銀亂陣,絕地反殺,事後還能從一紙公文中瞧出端倪……這樁樁件件,無一不顯露出此人心思之縝密,遠非常人可比。

  這般一個人物,行事卻又如此矛盾,簡直匪夷所思。

  似乎,只有上輩子他倆就是過命的兄弟,這一切才能解說得通。

  但,這又如何可能!

  此時,吳用心裡似有百十個貓爪在撓,像極了在茶樓里聽說書先生講到『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時的滋味。

  思及此,他放下茶盞,對晁蓋一拱手:「兄長,小生也想見識一下這位林教頭,不知可否引見?」

  晁蓋哈哈一笑,滿口應承:「這有何難!林沖兄弟說了,今晚便會過來。」

  吳用聽罷,眼中渴望比之剛剛想見的宋押司濃烈得多。

  沒聊多久工夫,宋江也出得屋來,晁蓋便為二人引見。

  晁蓋道:「公明賢弟,這位便是我常提的吳用吳學究,別看他在村里教書,實則肚中有乾坤,胸中藏甲兵,江湖上人稱智多星。」

  宋江臉上掛著真摯笑容,忙拱手道:早就耳聞東溪村有此大賢,效法諸葛武侯躬耕於鄉野,小可一直未曾得見,今日一見,先生果然名不虛傳。」

  吳用也躬身拱手還禮道:「小生哪裡敢效仿諸葛武侯,甚麼智多星,實是保正為小生臉上貼金。倒是山東呼保義的大名,才讓小生心嚮往之,剛剛還求保正引見呢。

  宋江姿態放得很低,忙道:「那都是江湖上朋友的謬讚罷了,當不得真,比不得吳學究的真才實學。」

  吳用忙把身子躬得更低,言道:「押司過謙了,休要再抬舉小生。」

  此刻他只感到這江湖上成名日久的人物,果然名不虛傳。

  宋江又看向晁蓋,問道:「兄長,敢問昨夜那位胖大和尚,是何來路?」

  晁蓋見無外人,便說那魯智深乃是林沖的兄弟,來這裡尋他,昨晚被他安排在了左近的宅院。

  宋江一驚,吳用一喜,宋江忙提議道:「還請保正哥哥將人請來吃酒,我等正好一併候著林教頭前來。」

  晁蓋正有此意,便命劉大去請。

  不多時,魯智深便大步流星來到前廳。

  由晁蓋做中間人,相互引見。

  宋江更是三步並作兩步,走上前行禮道:「昨日是小可恐節外生枝,才言語冒犯了大師,望乞饒恕則個。」

  魯智深抱拳還禮,嗓門甚大:「你就是宋押司啊,早就聽江湖上人說山東呼保義這般好,那般好,聽得洒家耳朵都起了繭子,今日終於得見,高興還來不及,怎會見怪。」

  晁蓋又引見慢了幾步的吳用,二人又是一番客套。

  眾人入席就坐,不多時,一道道酒肉接連端上桌,酒也搬了兩瓮上來。晁蓋親自起身為眾人斟酒,口中笑道:「來,眾位兄弟,今日莫分彼此,只管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晁某先敬各位一碗!」

  魯智深笑道:「哈哈哈,保正休要客氣!洒家這肚子裡的饞蟲,早就叫喚了!」

  眾人聽了大笑,紛紛舉杯飲酒,喝罷都叫好酒。

  晁蓋好奇問道:「與大師同來的那家父女,又是何人?」

  魯智深答道:「他二人,正是林沖兄弟的岳丈和娘子。」

  晁蓋一聽,猛地一拍大腿:「哎呀!我這廝當真有眼不識泰山!怠慢了!我這便親自去請老丈過來吃酒!」

  魯智深攔住他道:「保正休要去。老丈一把年歲,又兼一路奔波勞頓,已然乏了。方才劉大兄弟去請,他只說身上沒甚力氣,讓我等自便,在那院中歇息便好。」


  晁蓋尋思一番,覺得也是,這才作罷,卻又囑咐劉大,另備一桌好酒好菜送將過去。

  吳用何等樣人,一聽便已瞭然,這魯智深是提前護送林沖家眷而來,二人關係定然莫逆。

  他當即舉碗,對著魯智深敬道:「小可敬大師一盞!千里護送林教頭家眷,真乃義薄雲天,頗有關雲長之風,真乃丈夫也!請!」

  宋江與晁蓋聽了,方才醒悟過來,也連忙舉杯敬酒。

  魯智深聞言,心中大是受用,哈哈大笑,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叫道:「些許小事,何足掛齒!」

  幾杯酒下肚,眾人言語便熱絡起來。

  吳用趁機旁敲側擊,三言兩語便從魯智深口中,問出了林衝動手前的種種安排。

  宋江、晁蓋、吳用三人聽得當事人講述,不由得暗暗咋舌。

  這林沖,端的是個心狠手辣的角色!只因高衙內調戲他娘子不成,便敢沖入太尉府,一刀殺了當朝太尉!

  這般果決狠辣,放眼天下,能有幾人?

  宋江暗自思忖,這林沖智勇雙全,卻失之剛猛,少了些隱忍,大好前程算是毀了。

  晁蓋則是摩拳擦掌,心嚮往之。

  吳用想的還是之前那個問題,為何遠在東京的林沖,會託付魯智深,徑直投奔這東溪村來?

  他與保正素無往來,這是何道理,就敢那般篤定,保正會收留他一個犯下潑天大罪的家眷?

  眾人又說起江湖傳聞,特別是那樁為奪花魁而辱殺郡王的奇聞。

  魯智深不以為然,粗聲道:「此乃一派胡言!洒家兄弟殺了高俅老賊,官軍正天羅地網地拿他,怎會去節外生枝,招惹甚的鳥花魁?

  洒家與林娘子、張教頭一路行來,他們都說,林教頭從不去青樓妓館,不好女色,定是以訛傳訛!」

  晁蓋卻咂咂嘴,欲言又止。

  魯智深見他不信,言道:「莊主,有話直講。」

  晁蓋有些不確定地說道:「昨日林沖兄弟來時,還帶著兩個女子。其中一個行禮時,自稱李師師,另一個乃是她的丫鬟。那李師師端的生得是沉魚落雁,閉月羞花。怕不真是那東京城裡的花魁娘子?」

  魯智深聞言一愣,忙問道:「那女子現下何處?」

  晁蓋臉上露出一絲尷尬,乾笑道:「這個……都安排在大師你住的那處後宅,眼下正與林娘子在一處。」

  這話一出,晁蓋與宋江對視一眼,都強忍著笑意。

  宋江笑道:「林教頭真好漢,這等家事,自然處置得來。」

  四人邊吃邊聊,直從午時,吃到日頭偏西。

  劉大這才引著一個高大漢子,進得院來。

  來者不是別人,正是林沖。

  他進得院來,一眼就看到了魯智深,快步過來,長躬到底:「師兄,這一路辛苦了!」

  魯智深一拳錘在林沖臂膀上:「辛苦個甚!下次家眷你自個送,大鬧東京這等快活事,須讓與洒家!」

  眾人聞言,也都大笑起來。

  林沖奇道:「師兄如何到得比我還晚?」

  魯智深搔著光頭,嘿嘿乾笑幾聲,才道:「洒家不識路,走岔了道,多繞了些時日。」

  他卻不好說,自個兒帶著人一路跑去了孟州地界。

  若非及時回頭,怕不真叫人以為洒家拐了人家娘子私奔了。

  林沖一拍額頭,才想起前世,師兄真是不大識路的。

  這時晁蓋正欲向林沖介紹吳用。

  林沖掃見對方,不是最後記憶里那個神形憔悴,雙眼血絲的吳用,而是那個眉清目秀,面白須長的吳用。

  想起初見是便是對自己拱火,使得自己火併了王倫,忍不住笑道:「小可見過軍師。」

  在場幾人都是一愣。這話說得怎地這般順口,仿佛稱呼過了許多次了那般。

  此時,吳用心中翻江倒海,剛剛林沖那眼神,分明就是認得自己,這讓吳用猛地想起晁蓋之前所言。

  「好似我二人前世便已熟識……且是那等割頭換頸的兄弟。」

  此刻吳用只覺頭皮發麻,腦門一抽一抽地疼。

  他失了一貫的冷靜,說話也有些結巴:「林……林教頭,何……何以識得小生?」

  幾人都把目光看向林沖,這也是他們的疑惑。

  林衝心道:重生之事,不若直說了,免得宋江這一次還執迷不悟,免得晁蓋哥哥死於非命,免得吳用軍師跟錯了人,日後招募兄弟們會梁山,也能事半功倍。

  尤其金人入侵之事,更是該早做宣揚,爭取更多人警覺。

  林沖面色鄭重,掃視了一眼眾人,開口說道:「……」

  怎料話都嘴邊,卻怎麼都張不開嘴,連喉嚨都半點聲音都發不出來,他環眼瞪得溜圓,臉憋得通紅,一股籠罩全身的恐慌感襲來,仿佛下一刻自己即將死去那般。

  內心驚濤駭浪,猛地升起一個念頭:難道,天機不可泄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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