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玖回 老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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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沖穩坐車頭,驅趕四匹駿馬拖著汝南郡王府的車廂,不疾不徐,徑直往舊曹門而去。他腰杆筆直,頭戴范陽笠,一身幹練護衛行頭,任誰也瞧不出,他便是滿城通緝的「逆賊」。

  街面上,往日摩肩接踵的繁鬧已然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肅殺。一隊隊禁軍甲冑鮮明,手持長槍,正挨家挨戶地粗暴搜查。

  林沖的目光在那些禁軍服飾上輕輕一掃。乃是捧日、天武、龍衛、神衛,殿前司上四軍,官家壓箱底的本錢,端的都派了出來。為拿他一個林沖,竟擺出這般陣仗,倒也瞧得起自己。

  郡王府的馬車,便成了這鐵桶般的合圍中,最扎眼也最安穩的所在。那些平日裡鼻孔朝天的上四軍軍卒,此刻見了這馬車,無不遠遠避讓。

  偶有目光投來,林沖也是神色自若,不緊不慢地駕著車。

  行至舊曹門,車馬人流徹底凝滯。

  成群的百姓與要出城的官吏皆被堵在城門洞前,亂糟糟地擠成一團。

  城門下,一排排披甲執銳的上四軍軍卒面無表情,如一堵冰冷人牆,正逐一盤查出城之人。

  林沖駕著馬車,徑直朝城門碾去,渾然不顧擁堵的人群。

  他可不打算排隊。如今駕的是郡王府的馬車,若不行些特權,豈不墮了王府威風。

  韁繩輕抖,口中低喝一聲:「駕!」

  百姓見是郡王府的馬車,慌忙向兩側退避,讓出一條通路。馬車暢行無阻,直抵城門,方才被軍卒攔下。

  為首的都頭是個老油子,目光在華貴馬車上打了個轉,最後落在林沖那張剛毅的臉上。

  「敢問車上是哪位貴人?」他聲音里透著幾分恭敬。

  林沖眼皮未抬,只將馬韁在手中慢悠悠繞了一圈,語氣不咸不淡:「奉汝南郡王鈞旨,送師師姑娘去外宅小住。」

  「師師姑娘?」

  這名頭仿佛有甚麼魔力,都頭身後的幾個軍卒,臉上煩躁的神情立時被好奇取代,眼神「刷」地一下全亮了,齊齊投向那緊閉的車簾。

  那都頭喉結滾動,乾咳一聲掩飾失態,臉上卻換了一副公事公辦的神情:「既是郡王府的差遣,我等自不敢怠慢。只是如今乃非常時候,還請足下掀開車簾,容我等驗明正身,也好對上官有個交代。」

  話說得冠冕堂皇,周遭幾個軍卒卻已會意,紛紛湊上前來,一個個伸長了脖子,那點心思已是昭然若揭。

  林衝心中冷笑,李師師這步棋,端的走對了。這群禁軍精銳的魂兒,此刻怕是已有一大半被勾進了車廂,誰還會在意他這個不起眼的車夫。

  他故作為難地咂了咂嘴,慢悠悠扭頭,朝車廂內稟道:「師師姑娘,城門的軍漢要按例查驗。」

  車內靜默片刻,隨即傳來一個清冷又帶著磁性的女聲,如珠落玉盤道:「既是公事,理當遵從。」

  得了許可,林沖這才伸手,一把將厚重的車簾掀開一角。

  剎那間,周遭的喧囂、兵甲的冰冷、空氣里的緊張,似乎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只見李師師素衣淡妝,靜坐車中,身旁是同樣清秀的侍女翠娥。她並未刻意作態,只淡淡抬起眼帘,那雙秋水般的眸子朝眾人輕輕一瞥。

  「咕咚……」

  不知是誰,帶頭咽下一大口唾沫,緊接著,此起彼伏的吞咽聲響成一片。那幾個軍卒,一個個張著嘴,瞪圓了眼,如同被攝了魂的泥塑木雕,已然看傻了。

  就連那為首的都頭,也呆立當場。

  林沖將車簾「啪」地放下,隔絕了所有覬覦的目光。他皺起眉頭,語氣里透出幾分不耐:「可看夠了否?能放行了麼?」

  「啊?哦!沒看夠,不,不是,夠了!」那都頭如夢初醒,忙不迭地揮手,臉上堆起諂媚的笑,「請,請!快快放行,莫耽誤了郡王爺的大事!」

  馬車緩緩駛過城門,車輪碾過青石板的「咯噔咯噔」聲,將身後那群軍卒的議論漸漸拋下。

  「乖乖……這便是李師師?端的……端的和天仙一般!」

  「何止是天仙!俺的魂兒方才差點就教她勾了去!」

  「值了!今日當這趟差,真箇值了!回頭能跟那幫兔崽子吹噓一年!」

  「唉,再瞧家中那婆娘,怕是愈發沒滋味了,這可怎生是好?」

  車沒走幾步,忽聽一人喝道:「停住!」


  林沖勒住馬,手按腰間刀柄,緩緩回頭。只見一名三十出頭的軍官排開眾人,大步而來。此人身著上四軍指揮使的官服,面容黝黑,眼神銳利,行走間自有一股悍勇之氣。林衝心頭一凜,上四軍的指揮使,個個都是狠角色,遠非方才那都頭可比。

  那指揮使行至馬車前,卻不看林沖,一雙眼只盯著緊閉的車簾,沉聲道:「例行公事,本指揮使要親驗。」

  林沖眉頭一皺,不耐煩道:「方才已驗過了。」

  「他們驗是他們的事,」指揮使終於將目光轉向林沖,那眼神如刀子般在他臉上刮過,「如今,輪到我來驗。」

  林衝心中殺機暗涌,面上卻故作無奈,敲了敲車框,揚聲道:「師師姑娘,又來了個要一睹芳容的。」

  這話帶著刺,那指揮使臉色一沉,卻未發作,只冷哼一聲。

  車內,李師師的聲音適時響起:「既是公事,掀開便是。」

  林沖再次掀開車簾。指揮使的目光投向車內,即便他定力遠超常人,在看清李師師容貌的剎那,呼吸也不由得一滯,但旋即恢復如常,只淡淡道了句:「確是師師姑娘。」

  林沖手腕一松,車簾「啪」地落下。

  「怎地,指揮使見過師師姑娘?」

  「不曾,」指揮使回過神,目光卻有些意猶未盡,又在林沖臉上打量,「只是覺得,這般人物,該當如此。」

  林沖不置可否。

  指揮使瞪了林沖一眼,低聲道:「又不是你家娘子,你恁地這般小氣作甚。」

  「敢問可以走了麼?莫非要讓郡王爺久等?」林沖的語氣愈發不耐。

  指揮使頗為留戀地揮揮手:「走吧。」

  林沖剛要催馬,那人卻突然一把按住馬頭:「等等!」

  「又怎地了?還有完沒完!」

  「不對,我怎地看你有些面熟!」

  「指揮使莫不是在套近乎?」

  指揮使不再理他,對身側軍卒喝道:「去把徐教師請來。」

  林衝心里咯噔一下,自己颳了鬍子,單憑朝廷的畫影圖形,尋常人自是認不得。可那些朝夕相處多年的同僚,只怕一個照面,便能將他認出來。

  那軍卒領命,快步跑到不遠處的茶棚,對著一個正與同僚說笑的武將耳語了幾句。

  片刻後,一個身高六尺五六,團團臉面,三牙細黑髭髯,腰細膀闊的武將跟著那軍卒走了過來。他步履沉穩,神態間帶著幾分武人特有的威嚴,顯然在禁軍中頗有地位。

  林沖的瞳孔驟然一縮。

  來人正是御前金槍班教師,「金槍手」徐寧!

  與自己有十餘載同僚之誼,一手鉤鐮槍法獨步天下。

  上一世,此人被親表弟湯隆誆上梁山,以鉤鐮槍大破雙鞭呼延灼的連環甲馬。

  後隨宋江征討方臘時,在杭州城外中箭,金瘡不治而亡,是梁山戰死的第一位正將,也是林沖在梁山上為數不多的故交好友。

  念及此處,林衝心中便是一痛。憑甚麼官家「偶感小恙」,便能將名醫安道全召至駕前委用,而為趙家平叛的將領,卻只能在軍中等死!

  這些念頭不過一閃而逝。

  徐寧已行至近前,看清林沖的臉後,面色陡然一僵。

  這細微的神情變化,立時被那指揮使捕捉。他「嗆啷」一聲,佩刀出鞘,厲聲喝道:「拿下!」

  周遭軍卒雖還有些茫然,卻也本能地「嘩啦啦」抽出腰刀,刀尖齊齊指向馬車。

  一時之間,林沖身陷重重刀陣之中。

  饒是林沖這般沙場宿將,面對此等絕境,也是十死無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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