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是鴿子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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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鴿是一隻鴿子精,趕在天道規定的成精DDL前三十秒勉強修成的那種。

  那真是值得用往後鴿生不斷回憶的生死時速,畢竟對她這種菜鴿來說,不成功,便成菜嘛。

  不過,不用被吃以後,蘇鴿面臨了新的難題,那就是吃什麼?

  人類的生活里沒有什麼是大風吹來的,除了靈感——

  在某個被餓回原型的夜晚,在一陣讓鴿毛凌亂的大風中,蘇鴿被一張貼在書店外的作者簽售會海報狠狠扇了一計耳光,並因此靈光乍現,找到了令她為之奮鬥終身的職業。

  是的,蘇鴿成為了一名小說作者,儘管這在整個鴿子精界都是相當炸裂的。

  她知道,一隻鴿子精非要跑去寫小說,是對讀者非常不負責任的行為。

  為此,蘇鴿時常在深夜懺悔,然後在第二天繼續聽從本心,鴿掉原定的交稿計劃。

  至於她為什麼沒有因此失業?因為簽下她經濟約的公司總編老黃親口承認,他對她的文風愛得深沉。

  所以,雖然老黃長成了蘇鴿最不喜歡的那種賊眉鼠目的模樣,還有狐臭,但她還是寬容地原諒了他,並敬職敬業地創作出了一本又一本的氣人,哦不,人氣作品。

  當然了,蘇鴿和老黃之所以能和睦相處,更主要的原因還是他並不直接對接日常創作工作。

  畢竟鴿子精作者,最容易惹毛的就是底下負責催稿的小責編。

  在經年累月的「作戰」中,蘇鴿總結出了許多實用的「拖稿戰術」,幾乎已經到了明目張胆把「我還敢」三個字刻在腦門上!直到——

  公司給她換了個新人小編輯,穿著一身道袍的那種。

  「你是不是走錯門了?」

  「不好意思,蘇鴿老師,我下山太匆忙,沒來得及換合適的外套……」

  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笑出來人畜無害,做事卻十分果斷。

  他當場把灰不溜秋的道袍扯下來,露出了裡面的純白色棉襯衫,瞬間從老氣橫秋的呆板小道士,變成了斯文帥氣的優質小白臉,呃……小白領。

  別的不說,笑起來時那倆小酒窩,還怪養眼的。

  「下山?什麼山?」

  蘇鴿接過他遞來的工作證,掃一眼名字,卻並沒有完全因他的美色放下戒備,正常人誰沒事拿道袍當外套啊。

  然後,她聽到君三月用更羞澀靦腆的笑容,道出了兩個字:

  「茅山。」

  關於君三月從茅山道士轉行來當編輯的這件事,蘇鴿一直覺得他腦子有點兒問題——

  這兩個行當之間有半毛錢的關係嗎?

  有一說一,不是她對茅山道士有偏見啊,而是蘇鴿覺得能憑玄學吃飯,就沒必要來打這996的逼工。

  如果不是自己的信息保密工作一直做得非常好,蘇鴿都要懷疑自己鴿子精的身份暴露了,公司HR才會特意收了個真道士假編輯來震懾她,不讓她拖稿。

  如果HR真是這樣打算的,那他就——

  得逞了!

  每個精怪的DNA里多少都刻進了對道士的忌憚,哪怕蘇鴿從來都是遵紀守法好鴿民。

  不知道這半路轉行的小道士到底有幾分本事,但她還是決定少招惹他。

  於是,在君三月任職的第一個月,蘇鴿破天荒地準時交稿了,甚至還提前了三十秒!

  君三月因此順利而幸運地渡過實習期,而蘇鴿就倒霉了……

  鴿子啊,還是不能違背自己本性行事的,哪怕成了精也不行,要遭天譴的!

  就在蘇鴿準時交稿後的那個午後,窗外忽然黑雲壓頂,緊接著就是天劫降臨般的電閃雷鳴。

  當時她就覺得不妥,這間鄉下小院雖然比不上城區別墅,但也是自己辛辛苦苦一個字一個字碼出來的。要是劈壞了,她心疼啊!

  那怎麼辦呢?只能犧牲小我,出門挨劈唄。

  結果,這輩子還沒挨過天雷劈的蘇鴿太緊張了,還沒見著雷的影子,就先在門口台階踩空,「咔嚓」一聲直接把腿給摔折了。

  等君三月趕來的時候,蘇鴿已經身殘志堅地自己挪到了屋檐下癱坐著,沒被大雨淋成」落湯鴿」。

  一聽他要送自己去醫院檢查,蘇鴿急忙搖頭。


  「我不去!我不去!」

  醫院裡的X光機就和照妖鏡一樣,像蘇鴿這種疏於修煉的後進鴿子精,那X光片拍出來的鴿類臟器,分分鐘就會被發現不是人!

  「可是……」

  君三月沒想到蘇鴿這麼諱疾忌醫,好看的眉頭為難地皺緊了。

  蘇鴿立刻打斷他:「沒有可是!我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就是崴腳了——不出十天,就能活蹦亂跳!」

  見她這麼堅持,君三月也就不再堅持,乖乖上前把蘇鴿扶進屋裡。

  這是和前茅山道士的第一次身體接觸,桃木的淺淡氣味瞬間將包裹過來,完全不同於屋外的淒風冷雨,帶著令人安心的體溫。

  沒想到道士身上還挺好聞的。蘇鴿有些失神,心不在焉地指揮君三月幫忙倒水,拿干毛巾,再去把浴缸放滿熱水。

  默默忙完這一切的君三月重新站在蘇鴿面前,燈光從他身後的回方打下來,讓他整個人都逆著光,一切的氛圍感都是那麼剛剛好——

  蘇鴿正藉機腦補小甜文的名場面,就聽到君三月非常地貼心地詢問了自己剛才出門的目的。

  「是拿外賣嗎?剛才我進來時候沒看見外賣。或者我可以幫蘇老師跑腿去買點兒。」

  他掃了一眼牆上的掛鍾,正是飯點。

  「呃……我吃泡麵就行。不過如果我說,我未卜先知,出門是想買點醫用石膏和夾板,你信嗎?」

  「……」

  最後,君三月還是幫忙搞來了石膏、夾板和繃帶,為蘇鴿的右腿做了簡單但結實的固定,還附贈了一副桃木拐杖。

  蘇鴿驚訝於他過分熟練的手法。

  他的神色有些黯然,只告訴她,每個茅山道士都得會點兒治療筋骨損傷的手法傍身。

  看來降妖除魔在當代也還是有風險的。這讓蘇鴿稍微理解了他轉行的原因,畢竟當編輯一般是用不上工傷保險的——被鴿子精作者拖稿搞出的內傷,除外。

  好在蘇鴿受傷的是腿,不是手,並不影響她每天在鍵盤前噼里啪啦的碼字。

  放在一個月前,她做夢都不敢想像自己這麼勤奮。

  每每看見君三月在自己右腿石膏上用硃砂畫的愛心符咒,哪怕知道他沒有別的要威脅人的意思,蘇鴿都還是一陣肝顫,不想,也不敢鴿他……

  後來,從鴿子精的圈裡,蘇鴿也聽說了關於那次」天劫」的八卦,單純就是正巧趕上了某位道友渡劫飛升,都是她自作多情罷了。

  所以,在下一次鴿子精的故態復萌之前,蘇鴿勤勤懇懇的身影總會映在夜半的窗戶上。

  這就導致她一連兩天都聽見小院外的後山方向有些不太尋常的動靜。一開始蘇鴿還沒放在心上,直到有鄰居在群里說自己雞圈裡的雞丟了兩隻!

  蘇鴿這才匆匆忙忙,一瘸一拐地去自家院裡搭的鴿舍里一隻只數起來——

  反反覆覆數了三遍,她養的鴿子也少了一隻!

  鄰居們都說是後山裡的黃鼠狼乾的。

  不太好的回憶湧上心頭,那是蘇鴿成精前的至暗時刻。

  其實她的成精之路上,最驚險的並非那隻餘三十秒的Dedline,而是遇上了一隻黃鼠狼精。

  當時她身邊還有一位鴿友,一起修煉了兩百多年,也本該和蘇鴿同時成精。可就在最關鍵的時刻,她卻被一隻突然從草叢後躥出的黃鼠狼,用尖牙刺穿了脖頸。

  同伴的血濺在蘇鴿的身上,很熱,可後脖頸卻是一陣涼颼颼的。就在蘇鴿以為自己馬上也要身首異處之時,恍惚間,有一個人替她擋開了再次撲來的黃鼠狼的利爪——

  就在那一擋的電光石火間,蘇鴿修煉功成,倖免於難。

  但對黃鼠狼的畏懼,從此就變成了一根倒刺,深深扎在了那小到可憐的鴿子心裡。

  用人類醫學的說法,就是得了ptsd。

  有些記憶被潛意識裡的抗拒壓制住了,再加上事情發生在夜裡,鴿子晚上的視力很差,看不清人,導致蘇鴿一直不知道是誰救了自己。

  至於黃鼠狼,就算現在已經不再是普通鴿子了,她對這類物種也仍存著些聞風喪膽的餘悸。

  況且,據說鄰居又花了一晚上蹲偷雞的,結果非但一無所獲,還又丟了一隻。這讓蘇鴿不得不懷疑,對方可能也是一隻成了精的黃鼠狼!


  如今她的腿腳不方便,真要對上個道行稍深的,恐怕沒有勝算。

  情況這麼特殊,自己必須請一道「護身符」回家——

  「今晚你能留下來嗎?」

  趁君三月來為自己檢查傷勢,蘇鴿還是忍不住開口了。

  「……這、這不好吧。」

  半跪在蘇鴿身前的君三月手上動作一頓,耳根子瞬間燒得通紅。

  真不知道該說這小道士太過純情,還是太不純潔,怎麼一下子就想歪了呢!

  蘇鴿恨鐵不成鋼地拿手指在他眉心戳了戳,戳得他不得不抬起頭來與自己對視。

  蘇鴿望著他清澈的眼底水盈盈的,一副好騙又好欺負的青澀模樣。

  這傢伙,真能壓製得住黃鼠狼嗎?她俯下身盯住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找錯人了。

  「蘇老師……你想說什麼?」

  被這麼近距離地審視,君三月咬了咬唇,紅暈已經從耳根蔓延到臉頰。

  「你就我這住下吧,二樓還空著。這樣方便照顧我,和外邊的鴿子——」

  說著,蘇鴿把點在他額上的手指優雅地收回來,轉而指向院外鴿舍方向。

  「最近有黃鼠狼,我害怕——鴿子被叼走。」

  聽了她的話,君三月被燈光映亮的眼底漾出微不可察的波瀾,點頭應是後,竟又直視著蘇鴿,緩緩補充了句。

  「你別怕,有我在。」

  他突如其來的鄭重讓蘇鴿莫名有些心虛。

  她扭開頭,糾正他:「一個當編輯的,這理解能力是怎麼回事?不是我怕,是鴿子怕……」

  他卻只是一味順著她,笑出了淺淺的酒窩:」對,蘇老師不怕,是鴿子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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