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洛森的良心抵不過人性的貪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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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9章 洛森的良心抵不過人性的貪婪

  阿根廷金礦項目,這種在幾十年後才會被查爾斯·龐茲冠名的金融怪獸,此刻正在洛森的手中展現出它最恐怖的形態。

  它的原理其實簡單得令人髮指。

  拆東牆補西牆。

  只要不斷有新的傻瓜,或者說投資者帶著錢入場,只要資金鍊不斷裂,這個雪球就能一直滾下去,直到滾成一場吞噬一切的雪崩。

  在通常的騙局中,騙子往往死於資金鍊斷裂,因為他們太貪,把自己揮霍的錢也算進了成本,或者僅僅是為了捲款跑路。

  但洛森不同。

  他擁有加州財團那深不見底的資金池作為托底。

  在這一階段,他不在乎,甚至願意倒貼一點「魚餌」去維持那個20%回報率的神話。

  因為他盯著的,不是這些利息,而是大英帝國那條肥碩的大動脈。

  這就好比是在牌桌上,莊家不僅出老千,而且莊家的籌碼比所有賭客加起來還多。

  這怎麼輸?

  倫敦證券交易所門前,艦隊街。

  往日裡那種只有紳士們手持文明杖、低聲交談的優雅景象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如同菜市場般喧囂,甚至如同鬥獸場般血腥的混亂。

  「讓我進去!我有錢!我要買阿根廷鐵路!」

  「滾開!鄉巴佬!我是伯爵的管家!讓我先過!」

  為了搶購傳說中即將售罄的第二期債券餘量,體面蕩然無存。

  穿著燕尾服的銀行家被擠掉了假髮,平日裡高高在上的貴族被馬車夫踩了腳。

  甚至出現了打架鬥毆。

  兩個為了爭奪最後一份認購表格的紳士,竟然當街用手杖互毆,直到一方頭破血流,鮮血滴在他們昂貴的襯衫上,卻沒人多看一眼。

  辦事員成了最搶手的人物,他們的地位在這一刻甚至超過了首相。

  「先生,這隻懷表送給您!只要您能幫我插個隊,給我留兩百鎊的額度!」一個臉紅脖子粗的羊毛商人偷偷把一塊金表塞進辦事員的口袋。

  辦事員冷漠地推開他:「抱歉,前面排隊的是羅斯柴爾德家族的代理人。您覺得您的懷表比他們的面子大嗎?後面排隊去!」

  這種瘋狂不僅僅局限於富人區,它像病毒一樣完成了階層穿透。

  在東區的貧民窟,在泰晤士河畔的碼頭,在充滿肥皂水味和汗酸味的洗衣房裡,人們談論的不再是天氣、賽馬或者那個恐怖的開膛手傑克,而是那個能點石成金的詞彙「阿根廷債券」。

  他們不懂什麼叫複利,不懂什麼叫地緣政治,更不懂什麼叫風險對沖。

  那些複雜的金融術語對他們來說就像是天書。

  他們只知道一個最樸素、也最致命的道理。

  隔壁那個遊手好閒的老王買了,然後老王不幹活了,卻天天吃肉喝酒,還換了個年輕的情婦。

  「買了就能不幹活。」

  這句話像魔咒一樣,擊穿了底層人民最後的心理防線。

  在這個沒有社會保障、工作繁重且報酬微薄的維多利亞時代,這就等於上帝開的一扇後門。

  然而,就在狂熱達到頂峰時,一盆冷水潑了下來。

  「賣完了。」

  蒙巴頓爵士的辦公室門口掛出了這塊牌子。

  就像是一群餓狼衝進了肉鋪,卻發現案板上空空如也。

  那種失落感、焦躁感,瞬間轉化為了憤怒。

  「怎麼可能賣完了?這才幾天?」

  「是不是被你們藏起來了?我們要買!我有錢!」

  很多手裡攥著畢生積蓄、當了首飾的投資人急得團團轉。

  他們抓心撓肝,眼睛通紅。

  在他們眼裡,這是改變命運的唯一機會。

  在蘇活區的一家廉價酒吧里。

  一些買不到的人大聲抱怨著:「這都不懂嗎?這種穩賺不賠的好項目,永遠是供不應求的!你們以為咱們能買到?那是做夢!」

  「大頭早就被那些大財團、銀行家,還有皇室的人給瓜分了!我表舅在交易所掃地,他親眼看見,巴林銀行一口氣吞了一半的份額!剩下的也被法國人和猶太人搶走了!流到市場上的,就是點麵包渣,哄哄咱們這些窮鬼!」


  「什麼?太過分了!」

  人群炸了。

  那種被剝奪感和仇富心理被瞬間點燃。

  「這幫吸血鬼!吃肉連湯都不給留!」

  「憑什麼?我們的英鎊不是錢嗎?我們的錢也是血汗錢!」

  「該死的大財團!該死的特權!蒙巴頓那個老東西肯定收了黑錢!」

  憤怒的投資者們聚集在交易所門口抗議,揮舞著拳頭,要求公平交易,要求開放更多額度。

  他們罵大財團,罵銀行家,罵蒙巴頓爵士為什麼不多印一點債券。

  仿佛那債券是鈔票一樣,印出來就有價值。

  這種「求著被騙」的場面,讓遠在舊金山的洛森都忍不住感嘆:

  人性的貪婪,果然是這世上最好的催化劑。

  當人們覺得自己被特權擋在門外時,他們想進去的欲望會呈幾何級數增長。

  火候到了。

  在萬眾期待、甚至可以說是全民逼宮的背景下,愛德華·蒙巴頓爵士被迫召開了新聞發布會。

  「各位,經過我與美國合伙人幾天幾夜的艱難談判,甚至不惜以退出合作相威脅,終於,對方鬆口了。」

  「第三批債券,即將發行。額度6000萬英鎊!」

  「請各位理性投資,不要擁擠,不要讓外國人看我們的笑話。」

  「轟!」

  倫敦沸騰了。

  6000萬英榜!

  在1887年,這相當於英國政府大半年的財政收入,足以建造幾十艘最先進的戰列艦。

  但在瘋狂的投資者眼裡,這就是6000萬張通往富裕的船票。

  發售當天,盛況空前。

  這一次,不僅僅是散戶,連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二線財團、保險公司、甚至教會的基金,都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撲了上來。

  巴林銀行再次領投,追加了1000萬英榜的承銷額度,這幾乎賭上了他們的流動性底褲。

  蘇格蘭寡婦基金會入場,買了500萬,這意味著無數蘇格蘭寡婦的棺材本都進了這個盤子。

  而在櫃檯前,無數小投資者揮舞著鈔票,像是要把櫃檯淹沒。

  「給我一百鎊!這是我女兒的嫁妝!我不嫁女兒了,我要買債券!」

  「我要五百鎊!我把奶牛賣了!那可是我全家的生計!」

  三天時間,6000萬英榜的債券,銷售一空。

  這創造了倫敦金融史上的奇蹟,也創造了人類詐騙史上的巔峰。

  這一次,很多小投資者終於如願以償地買到了債券。

  倫敦南區,一棟普通的中產階級公寓裡。

  「亞瑟!你這個窩囊廢!你看看你幹的好事!」

  妻子瑪麗手裡揮舞著那張花花綠綠的債券憑證,那是她剛用私房錢排了通宵隊、甚至被人踩了兩腳才搶來的。

  她的頭髮有些凌亂,指著丈夫的鼻子,唾沫橫飛。

  「上次我就讓你買!讓你買!你說什麼風險太大,說什麼天上不會掉餡餅。

  結果呢?啊?結果呢!」

  亞瑟縮在舊沙發里,手裡拿著一份報紙擋住臉,不敢吭聲。

  他是審計局的小職員,一向謹小慎微。

  「結果隔壁的蘇珊太太買了!人家用賺來的利息,昨天剛換了一條巴黎時裝店的新裙子!那是絲綢的!還鑲著蕾絲邊!她還請了全街區的女人喝下午茶,用的都是銀餐具!」

  瑪麗越說越氣,眼淚都快下來了,那是嫉妒和委屈的淚水:「今天我在茶會上,蘇珊太太故意問我哎呀,瑪麗,你家亞瑟那麼精明,是搞審計的,上次肯定買了不少吧?」那一刻,我都想找個地縫鑽進去!因為我的丈夫是個膽小鬼!

  是個窮光蛋!害得我也成了笑話!」

  「親愛的,我————」

  亞瑟試圖辯解,聲音弱得像蚊子:「我覺得那個金礦的數據有點問題,而且這麼高的利息————」

  「閉嘴!事實擺在眼前!大家都賺錢了,就你聰明?就你覺得是假的?難道全倫敦的人都是傻子,就你是天才?」


  瑪麗把債券重重地拍在桌子上,震得盤子裡的豌豆都跳了起來。

  「這次我把咱們存的買房錢,還有給小湯姆上學的錢都拿去買了!你要是敢再囉嗦一句,咱們就離婚!我受夠了這種看著別人發財的日子!」

  亞瑟看著那張債券,又看了看妻子憤怒而扭曲的臉,是啊,別人都賺了。

  那個蘇珊太太的老公是個蠢貨,連算術都算不明白,憑什麼他能賺錢,自己這個專業人士卻在受窮?難道真的是自己太保守了?

  「好吧,親愛的。」

  亞瑟咬了咬牙:「我錯了。這次我們不僅要買,還要多買。」

  「明天我就去把老家的那塊地抵押了。還有,我去問問能不能借點高利貸。

  既然這東西這麼賺錢,利息高點也划算。只要三個月,我們就能翻身,讓那個蘇珊太太閉嘴!我們要買比她更好的裙子,買一馬車的裙子!」

  這一幕,發生在倫敦的千家萬戶。

  原本不相信的,開始動搖。

  原本動搖的,開始瘋狂。

  眼看著別人都在賺錢,自己卻在虧錢,沒賺就是虧。

  這種心理落差比殺了他們還難受。這就是人性的弱點(錯失恐懼症)。

  在倫敦的酒吧、咖啡館、俱樂部里,各種所謂的內幕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亂飛,被人們在酒精的催化下傳得神乎其神。

  「嘿,夥計,這杯酒我請了。告訴你個秘密,我表弟在白金漢宮當差。他親眼看見,女王陛下的私人理財顧問,昨天悄悄去了一趟蒙巴頓爵士的辦公室,走的時候提著一個沉甸甸的箱子————」

  「噓!別告訴別人。羅斯柴爾德家族正在秘密加倉!他們在明面上只買了一點,背地裡通過十幾個代理人,把市面上的散票都掃光了!猶太人什麼時候做過虧本生意?」

  「那個美國財團其實是想壓價收購,咱們這是虎口奪食!咱們這是在保衛大英帝國的財富!」

  流言在傳播中不斷自我強化,變成了鐵一般的事實。

  這股瘋狂的浪潮,甚至越過了英吉利海峽,蔓延到了巴黎。

  舊金山,洛森看著蜂群思維中的數據。

  £110,000,000(實際入帳資金1.1億英鎊)。

  在這一行數字旁邊,還有一個更加驚人的虛數,那是倫敦二級市場上,這些債券被炒作後的名義市值——£700,000,000。(7億英鎊)

  這是一個足以買下半個歐洲海軍的數字,也是人類金融史上前所未有的超級泡沫。

  洛森若有所思。

  這次的阿根廷項目太順利了,吸金速度連他都有些意外。

  洛森原本的計劃是見好就收。當資金池達到1億英鎊時,就可以考慮製造一場意外,讓項目爛尾,然後捲款跑路。

  但他低估了人類的貪婪,也低估了大英帝國的金融底蘊。

  這個項目就像是一個自行運轉的永動機,因為有著加州財團的暗中托底和實體工程的背書,它竟然變得無比穩固。

  甚至穩固到了大而不倒的地步。

  「既然他們這麼想送錢,那就繼續玩下去吧。」

  洛森撤掉了蜂群思維中,原本擬定的「撤退計劃」。

  不過,洛某人還是仁慈的。

  在這些投資者之中,還有一部分普通投資者,有工人,有農民,有家庭主婦,洛森決定給他們一個機會,「給那些可憐的工人和家庭主婦一個機會,一個拿著本金安全退出的機會。

  這是我作為上帝」最後的仁慈。至於他們能不能接得住這份仁慈,那就看命了。」

  倫敦,東區,白教堂附近的貧民窟。

  最近幾天,這裡的氣氛變得有些詭異。

  在一家名為《斷頭台》的廉價酒館裡,幾個滿臉煤灰的碼頭工人正湊在一起O

  「聽說了嗎?出大事了!」

  「我那個在遠洋船上當水手的表弟剛回來,他說運金船沉了!」

  「什麼?沉了?」

  「噓!小聲點!」

  「就是那艘金鹿號!裝滿了從阿根廷運回來的第一批金磚,在大海上遇到了百年一遇的風暴,連人帶船全餵了鯊魚!那個蒙巴頓爵士為了穩住股價,把消息死死壓住了!」


  「這還不是最慘的。」

  旁邊一個賣報紙的老頭插嘴道:「我聽說阿根廷那邊的礦上爆發了黑死病!

  死了幾千人!礦坑都被封了!根本挖不出金子了!」

  「天哪!那我們的債券————」

  「廢紙!那就是廢紙!」

  老頭拍著大腿:「趁著大戶們還不知道,趕緊去贖回來!能拿回一點是一點!晚了就連渣都不剩了!」

  謠言像瘟疫一樣,迅速在倫敦的底層社會蔓延。

  菜市場的大媽、紡織廠的女工、退休的老兵————

  這些把自己畢生積蓄都投進去的散戶們,最經不起這種風浪。

  他們沒有信息渠道,沒有風險承受能力,一點風吹草動就能讓他們崩潰。

  恐慌,開始在倫敦的街頭巷尾發酵。

  然而,在倫敦金融城的那些頂級私人俱樂部里,氣氛卻是截然不同的。

  羅斯柴爾德家族的一位代理人,正坐在真皮沙發上,手裡搖晃著紅酒杯,聽著手下匯報關於沉船和瘟疫的傳聞。

  「沉船?瘟疫?這種低級的謠言,也就騙騙那些沒腦子的泥腿子。」

  代理人轉頭看向旁邊的巴林銀行合伙人,兩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老夥計,你看出來了嗎?這是蒙巴頓那個老狐狸在玩花樣呢。」

  「顯而易見。」

  巴林銀行合伙人淡定地切著牛排:「這是典型的震倉」。項目太火爆了,有些大資本想要入場卻拿不到籌碼。或者說,莊家覺得車上的散戶太多,太吵,想要把他們清洗出去,收集廉價的籌碼,為了下一波拉升做準備。」

  「沒錯。」

  代理人自信地點頭:「如果真出了事,蒙巴頓早就跑了,還會照常上班?這就是在嚇唬人。咱們穩坐釣魚台,甚至可以準備好現金,等那些蠢貨拋售的時候,有多少收多少。」

  這些金融巨鱷自以為站在了上帝視角,嘲笑著底層的愚昧。

  殊不知,他們所謂的上帝視角,也是洛森給他們畫的。

  次日,艦隊街。

  帝國與海外投資信託辦公大樓。

  一大早,大樓門口就排起了長龍。

  不過這一次,不是來搶購的,而是來贖回的。

  成百上千名散戶,揮舞著手裡的債券,焦急地拍打著大門。

  「退錢!我們要退錢!」

  「那是我的棺材本!我不賺利息了,把本金還給我!」

  「騙子!都是騙子!把錢還給我們!」

  人群騷動,甚至有幾個婦女已經急得哭了出來。

  就在局勢即將失控的時候,大門轟然洞開。

  並沒有想像中的推諉,並沒有經理不在的藉口,更沒有打手出來驅趕。

  所有的辦事窗口,整整二十個,全部打開。

  每一個窗口後面,都坐著一名面帶微笑、穿著整潔制服的辦事員。

  在他們的身後,是如同小山一般堆積的銀幣和金幣。

  「各位,請不要擁擠,排好隊。」

  大廳經理站在高台上:「本公司信譽第一!凡是想要贖回的,即刻辦理!不僅退還本金,本月已經產生的利息,我們也按天結算給您!絕不讓投資者吃虧!」

  人群瞬間安靜了一下。

  排在第一個的託兒,把一張皺巴巴的債券拍在櫃檯上:「退錢!」

  辦事員接過債券,核對編號,二話不說,從身後的錢堆里數出五十個金鎊,外加幾個銀幣,雙手遞了過去。

  「這是您的本金和利息,請收好。歡迎下次光臨。」

  託兒抓起金幣,驚喜若狂地咬了一口,然後大喊:「真的!給錢了!快跑啊!」

  說完一溜煙鑽出人群不見了。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

  真正的散戶們涌了上來。

  「我的!我也要退!」

  「快點!給我錢!」

  辦事效率高得驚人。


  一張張債券被收回,一袋袋沉甸甸的金銀被遞出去。

  拿到錢的散戶們,站在大門口,手裡攥著熱乎乎的金幣,原本的恐慌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迷茫。

  不對啊?

  劇本不是這麼寫的啊?

  如果真的是騙局,如果船真的沉了,他們怎麼可能這麼痛快?他們哪來這麼多現金?

  一個剛退完錢的家庭主婦,手裡緊緊抓著錢袋子,看著大廳里那堆積如山的金幣,又看著辦事員那從容不迫的微笑,心裡突然咯噔一下。

  「這麼有錢?難道謠言是假的?」她喃喃自語。

  基本上,這些散戶所有的債券都贖回了。

  就在這時,辦事員站起身,對著門口大聲喊道:「還有沒有要贖回的?速度快一點!後面還有幾十位來自蘇格蘭皇家銀行的VIP客戶在等著呢!他們要收購的債券還不夠!」

  「什麼?」

  人群炸鍋了。

  「蘇格蘭皇家銀行?大銀行要買?」

  「難道我們被騙了?被那個獨眼龍騙了?」

  有人開始猶豫,有人開始後悔。

  一個剛退了錢的小商人,看著手裡那點可憐的本金,又想到之前那誘人的20%

  利息,心裡的貪婪像野草一樣瘋長。

  「那個,先生。」

  小商人舔著臉湊回窗口:「我不退了行不行?或者是我剛才退錯了,能不能再買回來?」

  辦事員臉上的微笑瞬間消失。

  「很抱歉,先生。」

  辦事員冷冷地說道:「您剛才已經簽署了贖回協議。您的那份額度,就在那一秒鐘之前,已經被系統自動掛單,並且————」

  辦事員裝模作樣地看了一眼手裡的一張電報紙。

  「並且已經被巴林銀行全額收購了。現在,那是巴林銀行的資產了。」

  「什麼?」

  小商人僵在原地:「沒————沒了?」

  「沒了。」

  辦事員攤開手,然後衝著後面揮手:「下一位!還有要退的嗎?抓緊時間!」

  這一下,散戶們徹底傻眼了。

  大投資者們站在二樓的貴賓室里,透過玻璃窗看著樓下的鬧劇,發出了自信而嘲弄的笑聲。

  「看那群傻魚。」

  老詹森搖晃著紅酒杯:「一點風吹草動就嚇得屁滾尿流。沒有自己的判斷,註定賺不到錢。這就是為什麼我們是富人,他們是窮人。

  「蒙巴頓這一手玩得漂亮。」

  另一位銀行家讚嘆道:「把這些散戶洗出去,既減輕了分紅壓力,又讓籌碼更加集中。高,實在是高。」

  「樓下退多少,我們收多少!」

  當天晚上,倫敦的無數個家庭里,爆發了比之前更激烈的爭吵。

  亞瑟正跪在客廳的地毯上,手裡捧著一堆贖回來的金幣。

  他的妻子瑪麗氣得渾身發抖,指著他的鼻子罵道:「你這個蠢豬!沒腦子的蠢貨!我讓你別聽那些鬼話!你非要退!非要退!」

  「現在好了吧?本金是拿回來了,可是以後呢?那20%的利息沒了!咱們發財的機會沒了!」

  亞瑟委屈得眼淚都要掉下來了:「親愛的,當時大家都說船沉了————」

  「船沉個屁!」

  瑪麗把一份晚報甩在他臉上:「你自己看!報紙上登了!那是假消息!是為了打擊投機倒把!現在的債券價格不僅沒跌,反而又漲了5%!因為大銀行都在搶!」

  亞瑟撿起報紙,看著那觸目驚心的「漲幅+5%」,只覺得手裡的金幣變得滾燙,燙得他想把手剁了。

  他感覺自己剛剛親手把一座金山扔進了泰晤士河。

  那種「我本可以暴富,卻被我自己搞砸了」的痛苦,比直接虧錢還要強烈一萬倍。

  「不行!咱們得買回來!」

  瑪麗猛地站起來:「既然大銀行都在搶,說明這絕對是好東西!咱們不能就這樣被踢出局!這是資本家想獨吞的陰謀!」


  「可是咱們沒錢了啊。」亞瑟弱弱地說。

  「把房子抵押了!去借高利貸!」

  瑪麗咬牙切齒:「咱們不僅要把本金投回去,還要加倍買!我要把損失的時間補回來!」

  次日,艦隊街再次被擠爆。

  那些昨天剛剛贖回本金的散戶們,像瘋了一樣跑了回來。

  他們手裡不僅拿著昨天的本金,還拿著房契抵押來的貸款,甚至還有借來的高利貸。

  他們揮舞著鈔票,要把昨天失去的財富買回來。

  「今日額度已罄」

  辦事員站在門口,一臉遺憾地攤開手:「抱歉各位,昨天退出來的額度,已經被大機構包圓了。現在沒有債券可賣了。您可以登記一下,排隊等下個月,不過下個月的價格可能會上調10%。」

  「什麼?沒有了?」

  「怎麼可能沒有了?我加價買行不行?」

  「這是該死的資本想把我們踢出去的可恥陰謀!」

  散戶們崩潰了。

  那種買不到的焦慮,那種眼睜睜看著別人賺錢自己卻被關在門外的痛苦,比殺了他們還要難受。

  他們在街頭抱怨,在酒館裡咒罵。

  「我就不該信了那個該死的謠言!」

  「普通人賺點錢怎麼這麼難呢!這世道太黑了!」

  「等下個月!下個月一開放,我就算不吃不喝也要買進去!我就不信鬥不過那些資本家!」

  遠在加州的洛森輕輕嘆了口氣。

  「好言難勸該死的鬼!」

  「我給了你們下船的機會,是你們自己不願意走。」

  「既然如此,那就為自己的行為負責吧。」

  這一波震倉之後,阿根廷項目的資金池不再是虛胖,而是變成了鋼澆鐵鑄的堡壘。

  所有的懷疑都煙消雲散,剩下的,只有最瘋狂、也最致命的信仰。

  《泰晤士報》的晚版,刊登了一篇署名「索倫之眼」的特約評論員文章:

  《論投資的定力——為什麼窮人永遠是窮人》

  文章寫道:「在這個充滿投機的世界裡,上帝只獎賞那些擁有鋼鐵般神經和遠見卓識的人。那些聽到一點風吹草動就驚慌失措、像沒頭蒼蠅一樣拋售債券的散戶,他們輸掉了階層躍遷的唯一機會。他們是沒見過世面的羊,註定要被剪毛。而那些在風暴中屹立不倒的紳士們,你們手中的債券,就是通往新世界的船票————」

  這篇文章被無數人剪下來,貼在床頭,或是裱在鏡框裡。

  那些投資者看著報紙,覺得自己高大上了起來,甚至產生了一種智商上的優越感。

  「看,這就是格局!」

  整個倫敦都沉浸在一種虛幻的繁榮中。

  阿根廷金礦項目,已經從一個單純的投資標的,變成了大英帝國的國民儲蓄罐,甚至是國運的象徵。

  洛森並沒有在這個時刻開香檳。

  這些錢還只是停留在倫敦各個銀行帳戶上的數字,或者是一堆堆躺在英格蘭銀行金庫里的儲備金。

  「錢,只有變成實物,並且運到自己的地窖里,才叫錢。否則,那就是一串隨時可能被凍結的電碼。」

  洛森手裡把玩著一枚金幣,那是一枚嶄新的1887年版維多利亞女王金禧紀念幣。

  「現在的局面很有趣。」

  「我們有這筆巨款的所有權,但要把它變成黃金運回來,並且不被英國政府當場擊斃,這比騙錢更難。」

  「如果在平時,幾百萬英鎊的流動很正常。但這是一億多英鎊!換算成黃金,大約是1400噸左右。體積雖然只有七八十立方米,幾艘船就能裝完,但它的重量和價值足以讓英格蘭銀行拉響一級警報。」

  「如果我們要強行提現離境,英國政府會立刻宣布英鎊貶值,甚至頒布《黃金出口禁令》。那時候,我們手裡的英鎊紙幣就會變成廢紙。」

  在1887年,世界處於金本位制的巔峰期。

  金幣才是真正的英鎊,紙幣只是黃金的「兌換券」。

  英鎊不僅僅是一個貨幣單位,它物理上就對應著一枚沉甸甸的黃金鑄幣「索維林」。


  索維林才是大英帝國的法定主幣。

  一枚金幣的總重量:7.988克。

  成色:22K金(91.67%純度)。

  外觀:正面:維多利亞女王的頭像。

  背面:聖喬治屠龍的經典圖案。

  手感:很小,比後世的1元硬幣略小,但很壓手。撞擊時有清脆的金屬聲。

  紙幣是什麼角色?

  在1887年,英格蘭銀行確實發行紙幣,比如5英鎊、10英鎊、100英榜的大面額鈔票,那時候沒有1英鎊的小額紙幣,1英鎊就是金幣。

  「當一個英國紳士說1英鎊時,他腦子裡想的絕不是一張紙,而是這枚金幣。」

  但關鍵在於,紙幣=黃金提取單。

  「在倫敦,紙幣只是黃金的提取單。任何拿著5英鎊紙幣的人,都可以走進銀行,拍在櫃檯上,要求經理必須給他數出5枚金燦燦的索維林。銀行無權拒絕。這就是AsGoodAsGold{(像金子一樣可靠)這句諺語的由來。」

  「但是,這種信用是建立在大家不擠兌的基礎上的。一旦我們大規模提取黃金,英格蘭銀行的地下室就會被搬空,英鎊信用就會崩塌。女王和首相會派戰艦來追殺我們。」

  「所以,我們不能像搶劫一樣直接搬金磚。」

  「我們要把這變成一場合法的國際貿易。我們要給英國政府一個理由,一個讓他們不僅無法拒絕、甚至還要主動幫我們把黃金裝上船的理由。

  倫敦,白廳,英國貿易委員會。

  一周後的一個清晨,愛德華·蒙巴頓爵士乘坐著一輛掛著外交牌照的馬車,停在了這座掌管帝國貿易命脈的大樓前。

  在貿易大臣斯坦利勳爵的辦公室里,蒙巴頓爵士將一份厚厚的採購合同拍在了桌子上。

  「勳爵,我遇到麻煩了。大麻煩。」蒙巴頓嘆了口氣。

  「怎麼了,愛德華?」斯坦利勳爵關切地問道。

  他對這位最近風頭正勁的金融奇才非常客氣,畢竟連首相都在關注那個阿根廷項目。

  「是關於設備採購的事。」

  蒙巴頓指了指那份合同:「您也知道,阿根廷那邊的金礦儲量驚人,但地質條件太複雜了。我們需要最先進的蒸汽挖掘機、重型碎石機,還有特製的耐寒鐵軌和高爆炸藥。」

  「這有什麼問題嗎?」勳爵不解:「伯明罕的工廠不能造嗎?」

  「這就是問題的關鍵!」

  蒙巴頓痛心疾首:「伯明罕的那幫懶漢,我問過了,他們的訂單排到了後年!而且技術指標根本達不到要求!要想在今年冬天之前把金子挖出來運回倫敦,我們必須向美國人買!」

  「美國人?」斯坦利勳爵皺了皺眉。

  蒙巴頓無奈地攤手:「他們有現貨,技術也是全球最好的。我們不得不向他們緊急採購一批總價值5000萬英鎊的重型設備和物資。」

  勳爵嚇了一跳:「這可是一筆巨款!這會造成巨大的貿易逆差!」

  「我知道!我也心疼!」

  蒙巴頓演得比真的還真:「但這筆錢是為了賺更多的錢啊!勳爵,您想想,只要這些設備運到阿根廷,明年我們就能運回價值5億英鎊的黃金!」

  斯坦利勳爵沉默了。

  他在權衡。

  5000萬英鎊流出確實讓人心疼,但如果因為設備不到位導致項目黃了,那損失的可就是整個倫敦金融城的數億本金,外加全英國投資者的希望。

  勳爵咬了咬牙:「為了大局,我批准這筆採購。走正常的外匯結算流程吧。

  「」

  「還有個小問題————」

  蒙巴頓有些尷尬地搓了搓手:「那些美國佬,您知道的,他們是暴發戶,土包子。他們不信任英鎊紙幣,也不接受匯票。」

  「什麼意思?」

  「他們在合同里寫了死條款,只接受黃金支付。要麼是索維林金幣,要麼是標準金條。否則免談。」

  勳爵拍案而起:「這是對大英帝國貨幣信用的侮辱!」

  「我也這麼罵過他們!」

  蒙巴頓義憤填膺地附和道:「但這幫美國牛仔就是一根筋!他們說只認金子不認紙。勳爵,現在主動權在人家手裡。如果沒有設備,礦坑就要停工,工期就要延誤,那每天損失的可都是真金白銀啊!」


  勳爵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這是一場心理博弈。

  英國人已經被這個項目套牢了。

  這就是沉沒成本的威力。

  為了保住之前投入的巨資,他們不得不繼續投入,哪怕條件苛刻。

  而且,當時的世界主流確實是自由貿易。

  雖然心疼黃金外流,但這畢竟是正常的商業採購,又不是資本外逃,至少表面上不是。

  「給他們!」

  勳爵猛地停下腳步:「告訴那些美國鄉巴佬,大英帝國有的是金子!讓他們把設備趕緊運過去!要是耽誤了我們挖金礦,我讓皇家海軍去轟平他們的工廠!」

  「為了大英帝國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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