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三日到,禮親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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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8章 三日到,禮親王死!

  門外的狗剩、二德子和東子,早就心癢難耐了。

  這會兒一聽二師發話,那哪還能按捺得住。

  「得了,二帥賞咱們的!」

  狗剩一聽這話,把腰刀往旁邊放哨的懷裡一塞:「幫我看會兒,我去去就來!」

  「憑啥你先去?」

  二德子不樂意了,一把扯住他:「一起進,二帥不是說了嗎,一個人弄不住!」

  東子是三個人里最機靈的,推了兩人一把:「趕緊的,別讓大帥二帥等急了!

  」

  三人爭先恐後地推開房門涌了進去。

  一進門,就看見大帥和二帥正背對著門口,站在床邊,好像正在擺弄那兩個烈性小娘們。

  「二帥,小的們來了!」

  狗剩湊了上去:「這按手腳的粗活,哪能讓您親自動手啊————」

  他這話剛說到一半,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

  地上的影子,怎麼多了幾個?

  還沒等他轉過彎來,黑暗中突然伸出幾隻大手。

  下一刻,喉骨碎裂!

  緊接著是二德子,他剛張開嘴想喊,匕首就已經刺入了他的後心,刀刃在肋骨間一攪,直接切斷心脈。

  東子走在最後,他畢竟機靈些,一看前面的兩人身形不對,下意識地就要往後退,手也摸向了短刀。

  但他快,有人比他更快。

  東子只覺得喉嚨一涼,想要喊叫,卻發現氣管已經漏了風。

  死士迅速將三具屍體拖到了牆角。

  屋內的燈火跳動了一下。

  小院外。

  守在門口的兩個親兵還在跺著腳取暖,罵罵咧咧地抱怨著天氣。

  一聲極其細微的破空聲響起。

  左邊的親兵只覺得後腦勺一麻,一根細如牛毛的鋼針已經貫穿了他的延髓,當場直挺挺地僵住。

  右邊的親兵察覺到異樣,剛要轉頭:「喂,你怎麼————」

  一支利箭從黑暗中射出,貫穿了他的咽喉。

  同一時刻,另外三個負責警戒的親兵也遭受同樣的命運,被黑暗中射出的利箭射殺。

  一隊身披黑色斗篷的身影從黑暗中走出。

  留下幾人處理屍體。

  兩人進入小院。

  走到屋裡,兩人解開了斗篷的系帶,展露出他們的面容。

  若是此刻周盛波和周盛傳還能睜開眼,恐怕會被嚇死。

  因為站在他們面前的兩人,跟他們的身高、面容、體型有八成相似。

  「換裝吧。」

  兩名替身死士大步走進屋內,來到那兩具還帶著餘溫的屍體旁。

  他們仔細觀察了屍體的每一個細節,指甲的修剪程度、耳後的黑痣、手腕上戴佛珠勒出的痕跡。

  蜂群思維在這一刻,將趙長生收集到的周家兄弟的語音、步態、習慣性動作,灌輸進兩名死士的大腦。

  兩人迅速換上剛才剝下的衣物。

  甚至連那枚一直被周盛波把玩的翡翠扳指,都被取下來,戴在了替身大拇指上。

  稍微有點松。

  死士皺了皺眉,撿起一塊碎布條纏在指根處,再戴上扳指。

  嚴絲合縫。

  一刻鐘後。

  周盛波(偽)端坐在太師椅上,摩挲著那杆象牙煙槍。

  周盛傳(偽)則大馬金刀地踩在床沿上。

  趙長生站在一旁,上下打量了一番,滿意點頭。

  現在,相似度已經達到了九成了。

  剩下的那一分差異,被這身官皮帶來的威嚴,以及軍營里那種「見官先低頭、聽令不抬眼」的潛規則,完美地掩蓋了。

  但在盛軍大營那幫只會溜須拍馬、見錢眼開的丘八眼裡,這兩位就是他們的天,誰敢質疑。

  「大帥,二帥,時辰不早了。」


  趙長生彎著腰說道:「營里還有那麼多弟兄等著二位爺回去主持大局呢。」

  周盛波(偽)緩緩吐出一口氣:「處理乾淨。」

  「做得像樣點,別讓野狗刨出來。」

  那幾個負責清理的死士立刻上前,將屍體裝進早已準備好的大麻袋裡。

  這些屍體會被運往海河邊,綁上石頭沉底,或者直接用化屍粉銷毀,在這個亂世,失蹤幾個人比死幾隻螞蟻還平常。

  「走,回營!」

  周盛傳(偽)推開門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院子裡,八匹戰馬靜靜地立在那裡。

  至於那八個親兵去哪了,誰在乎?

  大帥說他們有差事,那就是有差事。

  大帥說他們死了,那就是死了。

  在這個強權即真理的軍營里,沒人會為了幾個親兵的下落去質疑手握生殺大權的主帥。

  周盛波(偽)翻身上馬:「趙把總。」

  「卑職在。」

  趙長生趕緊湊到馬前。

  「這次的事,你辦得不錯。」

  周盛波(偽)居高臨下地看向他:「那兩個表妹,嗯,確實是極品。本帥很滿意。」

  「謝大帥誇獎,能伺候大帥,那是她們的福分!」

  趙長生一臉諂媚,進入狀態。

  「回去之後,你去帳房領一千兩銀子。」

  周盛波(偽)淡淡道:「另外,先鋒營馬彪,我看他未必是個能成事的。這次進京剿匪,先鋒的位子,你來坐。」

  趙長生微微一笑。

  非常好,兩個同伴已經帶入角色,沒有任何破綻。

  一行人策馬揚鞭,消失在夜色之中。

  當第一縷晨曦照在天津衛的城頭時,盛軍大營里響起了起床的號角。

  士兵們揉著惺忪的眼睛。

  沒人知道,就在昨夜,這支大清精銳部隊的天,已經悄無聲息地換了。

  中軍大帳內。

  周盛波端坐在虎皮椅上,正讀著一份公文。

  那是李鴻章李中堂發來的急電,催促盛軍即刻開拔,進京勤王。

  「大哥,中堂大人催得緊啊。」

  周盛傳坐在一旁,拿著一隻燒雞正在大吃特吃。

  周盛波冷笑一聲,將公文隨手扔在桌上:「那就讓他催去吧,老闆交代,這次去直隸咱是去清場的,得把人帶足了,這軍營里大多數都是王八蛋,死光了也不心疼!」

  同一時間,在先鋒營的營地上。

  新上任的先鋒官趙長生,正站在校場的高台上。

  馬彪站在台下,一臉的憤恨和不服氣。

  他怎麼也想不通,自己花了五千兩銀子買來的官,怎麼一夜之間就變成了這個小子的?

  「不服氣?」

  趙長生冷冷看著馬彪:「馬標統,昨晚大帥說了,這次去三河縣,路途兇險,他老人家心疼你,你就給本官當個副手吧。」

  馬彪氣得牙根痒痒,但一想到這是大帥的親口命令,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裡咽。

  「卑職,遵命!」

  不多時,周盛波一身戎裝,緩緩出現在高台。

  馬彪硬著頭皮湊到周盛波(偽)的馬前,結結巴巴地問道:「中堂大人只要咱們出五千精銳進京勤王。可您這————這是把咱們盛軍的家底都給掏空了啊!」

  放眼望去,整個大營哪像是去打仗,簡直就是一場聲勢浩大的搬家。

  士兵們肩挑手扛,不僅背著步槍、子彈袋,甚至連幾隻還在咯咯叫的老母雞都被塞進了炮車的縫隙里、

  按照盛軍的編制,帳面上是兩萬五千人。

  但大清國的軍隊嘛,誰不吃空餉?這其中有五千人根本就是名單上的鬼魂,那是李鴻章用來向戶部領銀子的。

  剩下的兩萬實數里,還包括了不少老弱病殘和只會在大營里混飯吃的關係戶。

  可現在的命令是全軍拔寨,除了老弱病殘,剩下的一萬五千人全帶走。


  周盛波(偽)端坐在高頭大馬上,手裡提著馬鞭,冷冷地瞥了馬彪一眼:「馬標統,你懂個屁。」

  「咱們這次去哪?是京畿!去幹什麼?是跟那幫殺人不眨眼的長毛拼命!」

  周盛波(偽)指著遠處亂鬨鬨正在集結的隊伍,大聲呵斥道:「咱們實際上能打的戰兵,也就湊得出五千人。但這五千人去打仗,後面不得有人伺候著?糧草誰背?大炮誰推?營寨誰扎?」

  「你是想讓本帥親自扛米袋子,還是想讓你手底下的弟兄餓著肚子跟長毛拼刺刀?」

  「一萬後勤伺候五千戰兵,這叫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懂不懂兵法?」

  周盛傳(偽)更是直接,一口唾沫吐在地上:「再說了,現在世道這麼亂,把家底留在這空營里,萬一讓洋人或者別的眼紅的給端了怎麼辦?都帶上!到了京城,人多力量大,誰敢小瞧咱們盛軍?」

  馬彪被罵得狗血淋頭,連連點頭:「是是是,二位大帥高瞻遠矚,卑職這就去安排!」

  五千精銳戰兵,加上一萬名負責輜重、伙食、雜役的輔兵,總計一萬五千人的龐大隊伍,像一條長龍般浩浩蕩蕩地湧出了營門。

  在隊伍的最核心位置,馬彪看到了一支特殊的隊伍。

  那是一支約莫八百人的方陣。

  清一色的深灰色號衣,背著嶄新的步槍,一個個面無表情,眼神冷冽得嚇人。

  他們沉默地護衛在中軍大帳周圍,與周圍那些懶散喧譁、像趕集一樣的盛軍士兵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們不交頭接耳,不左顧右盼,這股子詭異的安靜,在喧鬧的大軍中顯得格格不入,卻又如同一塊巨石壓在所有人的心頭。

  「大帥,這幾百號兄弟看著面生啊————」馬彪小心翼翼地試探了一句。

  「這是本帥暗中操練多年的督戰隊,是本帥的棺材本。」

  周盛波(偽)並沒有回頭,聲音冰冷:「這次進京,誰要是敢臨陣脫逃,這八百條槍,可不認得他是誰的把兄弟。」

  馬彪看了一眼那八百人腰間鼓囊囊的彈袋,趕緊縮了縮脖子,再也不敢多問半個字。

  這一日,天津衛的盛軍,傾巢而出,捲起漫天黃土,向著紫禁城滾滾而來。

  京城,賢良寺。

  這裡是李鴻章回京述職時的臨時辦公地。

  此時的李中堂,正對著一封剛剛送來的急電發愣。

  「好個周盛波,好個周盛傳!」

  李鴻章將電報紙拍在桌案上,既好氣又好笑:「老夫讓他帶五千人來救急,他倒好,把整個天津大營都給搬空了!連伙夫都帶上了,這是要來京城逃難還是怎麼著?」

  一旁的幕僚盛宣懷接過電報看了看,沉吟道:「中堂,這周家兄弟怕是也有自己的小算盤。如今局勢不明,他們是怕把家底留在天津被人吞了,索性全帶在身邊,手裡有兵有糧,到了哪兒腰杆子都硬。」

  「哼,一幫只知保存實力的軍閥胚子。」

  李鴻章雖然嘴上罵著,但臉上的表情卻並不嚴厲。

  他站起身,在屋內踱了兩步,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他太了解這些淮軍舊部了,貪財、怕死、心眼多。

  但也正是因為怕死,他們才會把所有賭注都壓在「贏」字上。

  「罷了,人多總比人少好。」

  李鴻章停下腳步,眼神變得深邃:「既然他們想把這齣戲唱大,那老夫就幫他們搭個台子。」

  他提起狼毫筆,鋪開一張灑金的奏摺,略一思索,便筆走龍蛇。

  「盛軍提督周盛波、周盛傳兄弟,聞聽長毛復起,驚擾聖駕,更是泣血請纓。二將言: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今妖氛未靖,豈敢獨善其身?」故不計生死,不留退路,傾巢而出————」

  寫到此處,李鴻章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將搬家美化為破釜沉舟,將擁兵自重粉飾為護駕心切。

  「備車,進宮。」

  李鴻章吹乾墨跡,整理了一下朝珠,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老夫這就去給太后老佛爺報喜,就說盛軍赤膽忠心,為了剿滅長毛,那是毀家紓難」,傾巢而出!」

  紫禁城,儲秀宮。

  慈禧太后這幾日也是心力交瘁,禮親王府的滅門慘案像是一塊巨石壓在她的心頭。


  「老佛爺,大喜啊!」

  李蓮英尖細的嗓音在殿外響起,緊接著,李鴻章快步走入殿內,跪倒在地。

  「啟稟老佛爺,盛軍提督周盛波、周盛傳接旨後,感念天恩,泣血誓師!」

  李鴻章言辭懇切,聲音洪亮,將那封潤色過的奏摺雙手呈上:「周氏兄弟言道,長毛妖孽不除,國無寧日。故而他們並未按常規只帶五千兵馬,而是破釜沉舟,將天津大營所有精銳、糧草、輜重盡數帶上,星夜兼程趕赴京畿!」

  「他們說了,此去不留退路,不勝不歸!誓與長毛賊寇決一死戰!」

  慈禧原本陰沉的臉,瞬間舒展開來。

  「好!好一個不留退路!」

  慈禧激動得站起身來:「哀家原以為這些漢臣大多滑頭,沒想到關鍵時刻,這周家兄弟竟有如此忠心!把家底都帶上了,這是真把命交給朝廷了啊!」

  在慈禧看來,只要手裡的兵越多,這紫禁城就越安全。

  至於是不是違規調兵,此刻已經完全不重要了。

  「傳旨!」

  慈禧大手一揮:「賞周盛波、周盛傳黃馬褂,許紫禁城騎馬!告訴他們,只要滅了那幫長毛,哀家絕不吝惜封賞!」

  消息傳出,滿朝文武皆鬆了一口氣。

  盛軍全伙來援,這京城的天,塌不下來了。

  然而,在這全城期盼援軍的氛圍中,京城西側的禮親王府,卻依舊籠罩在一片死寂與恐怖之中。

  王府大門緊閉,朱紅色的大門上貼滿了驅鬼的符咒,在寒風中嘩嘩作響。

  幾十名神機營的精銳火槍手在圍牆上日夜巡邏,手指死死扣在扳機上,連只麻雀飛過都要被瞄準半天。

  後院,原本用來賞花聽戲的地方,此刻卻密密麻麻地擺滿了棺槨。

  白色的紙錢鋪滿了地面,被風一吹,打著旋兒飛起,像極了漫天飛舞的幽靈。

  長毛威脅的第二日傍晚。

  這兩日,世鐸整日把自己關在府里。

  正廳內,酒氣熏天,地上滿是摔碎的瓷片。

  世鐸癱坐在地上,髮髻散亂,那件原本象徵尊貴的蟒袍此刻沾滿了酒漬和灰塵。

  他懷裡死死抱著一隻空酒罈,雙眼通紅,布滿了血絲,如同困獸。

  「王爺————您吃點東西吧。」

  老管家在一旁抹著眼淚,「世子爺他們的身後事,還得等您拿主意下葬呢————」

  「不下葬!」

  世鐸猛地將酒罈摔得粉碎:「我全家都死絕了!這仇一日不報,他們就一日不下葬!我要讓他們睜著眼,看著我怎麼把那幫長毛賊千刀萬剮!」

  他跟踉蹌蹌地衝到院子裡,寒風灌進他的衣領,卻吹不散他心頭的恐懼與怒火。

  「長毛賊!你們不是說要取本王的首級嗎?」

  世鐸拔出腰間的寶劍,瘋狂地劈砍著空氣。

  「來啊!本王就在這兒!」

  「我有神機營的火槍隊!我有朝廷的數萬大軍!盛軍馬上就到了,那是大清最精銳的洋槍隊!我要把你們碎屍萬段!」

  喊完,倒頭就睡。

  卯時三刻。

  禮親王府內寢。

  老管家福海端著黃銅面盆,跪在紫檀木雕花的拔步床前。

  銅盆里的熱水騰著白霧,混著一絲藥味與陳酒氣,把寢房熏得昏沉。

  外頭風颳過廊下白幡,沙沙作響,像有人貼著牆根低語。

  「王爺,王爺,醒醒。」

  世鐸猛地睜開眼,下意識就要摸向枕下的短火。

  指尖剛觸到冰冷的鐵件,他才看清面前是福海。

  他長出一口氣,可這口氣還沒喘勻,就被宿醉的鈍痛頂得太陽穴突突直跳,像有人拿鈍錐子往裡鑿。

  「什麼時辰了?」他嗓子啞得像砂紙。

  「回王爺的話,卯時三刻了。」

  「王爺,崇禮大人剛派人來傳話,說外頭不太平。今兒個是那幫賊人放話的最後一天。崇大人求您今兒個早朝,咱就告個病,別去了吧。」


  「放屁!」

  世鐸猛地掀開錦被,赤腳踩在地毯上,他抄起床邊的馬鞭,眼底血絲一跳一跳。

  「我世鐸是大清的鐵帽子王,是愛新覺羅家的子孫!要是連門都不敢出,我還要這張臉幹什麼!」

  「你讓我當縮頭烏龜?讓滿朝文武看我的笑話?讓那幫長毛賊在陰溝里笑掉大牙!要是今兒個我不露面,明兒個京城的茶館裡就會傳遍,禮親王被嚇破了膽!」

  「奴才不敢,奴才不敢啊!」

  福海嚇得渾身發抖:「奴才是怕,怕萬一————」

  「沒什麼萬一!」

  世鐸鞭梢一甩,侍從們齊齊一哆嗦。

  福海肩頭挨了一下,悶哼一聲縮成一團,卻仍死死趴著不敢抬頭。

  「備轎!更衣!把本王的朝珠、頂戴、補服都給我拿來!」

  世鐸怒吼:「本王今天要風風光光地上朝!我倒要看看,這光天化日、天子腳下,誰敢動我一根汗毛!」

  外頭守著的府兵聽見動靜,心驚肉跳,卻沒人敢勸。

  在這座府邸里,這位王爺的尊嚴,比命還重要.

  更何況他若在這節骨眼上丟了鐵帽子王的威儀,朝堂上就真的先死了一回。

  更衣的過程像一場儀式。

  世鐸像個木偶一樣任由侍女擺弄。

  先抖平石青色的補服,再對襟扣領,補子上的飛禽走獸在燈下細細發亮。

  再掛東珠朝珠,一顆顆冰涼沉重,最後才是紅寶石頂戴,纓穗垂下,剛好遮住他眼底那點睡不著的惶惶。

  他對著鏡子端詳自己。

  臉色蒼白,眼窩深陷,可只要這身行頭一上身,那股子天潢貴胄的架子就被硬生生撐了起來。

  半個時辰後,王府大門轟然洞開。

  五百名神機營精兵分作數層,把那頂八抬大綠呢轎子圍在正中間。

  前面兩排藤牌刀盾手開路,牌面油亮,邊緣還釘著鐵皮。

  兩翼是端著洋槍的火槍手,槍口低垂卻隨時可抬。

  後頭是騎著高頭大馬的親兵斷後。

  隨行的火器也搬出來了,兩挺格林快炮架在馬車上,車旁還專門跟著裝彈的兵丁,彈匣木箱壓著帆布。

  連那幾個抬轎的轎夫,腰間都鼓鼓囊囊。

  不知藏了短刀還是火統,反正一個個臉色發青,腳步卻不敢慢半分。

  「起——轎!」

  隨著一聲帶顫的長喝,隊伍緩緩挪動。

  轎子裡,世鐸端坐著,半閉著眼,耳朵卻一直豎著,捕捉轎簾外的一絲一毫動靜。

  靴底踩雪的咯吱聲、馬鼻噴出的熱氣————

  每個細小響動都像一根針,扎在他緊繃的神經上。

  街道已經被淨空了。

  平日裡熱鬧的早市,今天連個鬼影子都看不見。

  攤棚捲起,爐火熄了,連賣豆汁兒的幌子都不敢掛。

  只有遠處幾扇半掩的窗縫裡,偶爾閃過一雙眼睛,又立刻縮回去。

  冷汗順著世鐸鬢角往下流,但他依然把腰杆挺得筆直。

  這是豪賭。

  拿命賭那一口氣,也是拿命賭大清朝廷的臉面。

  從西四一帶出發,轉過幾條巷,繞著宮城外沿走。

  最終要進的是宮城之門。

  按清代門禁,紫禁城有午門、東華門、西華門、神武門四門,各有規制。

  而朝會時百官多在端門外候召,再由門洞入內。

  今日護送森嚴,走哪一道門、哪一道洞,都是一層層人盯著。

  外頭神機營統領崇禮更是緊張得滿頭大汗,嗓子都喊劈了:「都給老子把招子放亮點!那推車、那空棚子,去兩個人查查底兒!」

  但什麼也沒發生。

  終於,巍峨的紅牆金瓦映入眼帘,宮門上金色門釘在晨光里冷冷發亮。

  世鐸隔著轎簾望見那一抹金光,心裡竟生出一種荒唐的親切。

  仿佛只要進了這堵牆,命就不歸賊人管了。

  「落轎」

  轎簾掀開,世鐸邁步而出。

  他環視四周,強撐出一聲冷笑:「哼。本王就說,那幫長毛餘孽不過是趁夜偷雞摸狗的跳樑小丑,虛張聲勢。光天化日、宮門腳下,他們敢來嗎?借他們十個膽子,也不敢在這兒撒野!」

  崇禮趕緊滾下馬,抹著汗賠笑:「王爺洪福齊天,一身正氣,那幫邪祟哪裡近得了您的身。您這可是天潢貴胄的命格,百毒不侵!」

  世鐸瞥了他一眼,沒說話,邁著四方步往裡走。

  宮裡規矩森嚴,越往裡走,腳步越得收著。

  隔著幾道門,遠處隱約能聽見朝房裡大臣們壓低的咳嗽與鞋底摩擦聲。

  那是另一種「活人氣」,讓世鐸心裡又踏實了幾分。

  此時,候朝的大臣已聚了不少。

  看見世鐸出現,原本還竊竊私語的人群立刻安靜下來。

  恭親王奕、軍機大臣閻敬銘,乃至李鴻章在京的親信,都是一臉驚訝。

  禮親王還真敢來。

  「哎喲!」

  奕訢快走兩步迎上來:「你這是————家裡出了那麼大的事,那幫賊人又放了狠話,怎麼不在府里歇著,避避風頭?咱們都以為你今兒個要告假呢。」

  其他大臣也紛紛圍攏請安,神色複雜。

  世鐸站在人群中,享受著這種萬眾矚目的感覺。

  他拱手道:「六爺,各位同僚,世鐸家裡是遭了難。可國事為大,家事為小。要是被幾個毛賊一句恐嚇,就嚇得連朝都不敢上,那我愛新覺羅家的臉面往哪擱?大清的體統往哪擱?我若是怕了,豈不是長了賊人的志氣,滅了朝廷的威風?」

  這番話說得鏗鏘有力。

  周圍大臣們不得不豎起大拇指。不管真心假意,讚嘆聲一片:「王爺高義!」

  「這才是我大清宗室的風骨!」

  養心殿。

  兩宮垂簾,小皇帝光緒坐在御座上,手指緊緊扣著龍椅扶手。

  簾後香菸繚繞,黃紗微動,慈禧太后的聲音緩緩傳出:「禮親王?」

  「奴才在。」

  「你府上遭了那樣的慘禍,那幫長毛還揚言要對你不利。崇禮那奴才也遞了話,說外頭不太平,勸你暫避鋒芒。你今兒個怎麼不在家好好歇著,還要冒險進宮啊?」

  慈禧這話問得極有分寸。

  世鐸伏在金磚地上,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

  七分是真委屈,三分是做給簾後看的。

  「老佛爺!」

  他哽咽道:「奴才這條命,本也沒打算留著。奴才雖無能,也是太祖爺的子孫,是這大清的鐵帽子王!」

  「那幫長毛賊想嚇唬奴才,想讓奴才當縮頭烏龜?他們做夢!奴才就是要讓他們看看,只要老佛爺還在,只要皇上還在,這大清的天就塌不下來。奴才只要還有一口氣,就得爬到這殿上來,伺候老佛爺、伺候皇上。別說幾句恐嚇,就是刀山火海,奴才也絕不皺一下眉頭!」

  大殿內一片死寂。

  連慈禧都被這股近乎愚忠的硬勁觸動。

  她不管世鐸有沒有本事。

  關鍵時刻敢站出來,就是她要的臉面。

  紗簾後沉默片刻。

  「好,好啊。」

  「難為你一片忠心。遭了這麼大的難,還能如此識大體、顧大局,沒丟了祖宗的臉。」

  「世鐸,你不僅僅是鐵帽子王,更是我大清的柱石。賞禮親王雙眼花翎,許紫禁城內肩輿。哀家倒要看看,有朝廷給你撐腰,哪個不開眼的賊人敢動你!」

  旨意落下,自有內務府、禮部照例登記備辦。

  花翎所稱眼,原是孔雀翎尾端圓斑的等第,雙眼已屬顯榮。

  早朝在一種近乎亢奮的氣氛中結束。

  大臣魚貫而出,世鐸走在最前面。

  他此刻腰杆挺得筆直,謝絕了旁人的寒暄,只想著快點坐上那頂肩輿,在這紫禁城裡好好顯擺顯擺。

  讓所有人都看見,禮親王沒倒。


  出了養心門,便是開闊處。

  陽光落在金瓦上,耀得人眼暈。

  兩旁的侍衛與護軍肅立,戟影如林。

  世鐸心裡那根繃了幾天的弦,終於鬆了半分。

  「王爺請。」一名侍衛(死士)低著頭,側身讓路。

  錨點鎖定:準備刷新!

  世鐸微微頷首,剛要邁步。

  突然。

  他面前的空氣毫無徵兆地起了一道細微的波紋,像熱浪在青磚上抖了一下。

  世鐸一隻腳還懸在半空,沒來得及落地。

  下一瞬,那波紋猛地一擴,竟像撕開了一道口子。

  十八個身影無中生有般擠了出來!

  他們個個魁梧,步伐沉重,仿佛腳底生釘。

  頭上裹著鮮紅的巾,腦後拖著長發,手裡提著後背獵刀。

  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瘋勁,對經歷過舊年浩劫的清廷權貴來說,簡直就是噩夢裡爬出來的厲鬼。

  「天父殺妖,斬邪留正!」

  十八個人齊聲怒吼,聲浪撞在紅牆金瓦間迴蕩,震得人頭皮發麻。

  世鐸瞪大眼,腦子裡嗡地一下空了。

  他想跑,腿卻像灌了鉛。

  他想喊,喉嚨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捏住。

  刀光一閃。

  世鐸只覺得脖頸一涼,視線猛地一歪,天地在眼前翻轉。

  他最後看到的,是湛藍的天、金色的瓦、以及一片驟然炸開的猩紅。

  鐵帽子王,就在光天化日之下、宮門近處,倒下了。

  禮親王死於三日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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