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柏林的隱形蛛網與瘋子的圓桌騎士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301章 柏林的隱形蛛網與瘋子的圓桌騎士

  當大洋彼岸的歐洲還在為波士尼亞的歸屬權吵得面紅耳赤時,美利堅合眾國卻沉浸在一場如烈火烹油般的盛世狂歡里。

  塞繆爾·布萊克總統的新政,像是一針高純度的腎上腺素,狼狠地扎進美國經濟的靜脈之中。

  華盛頓直接變成了一台高效運轉的機器。

  在青山國務卿的操控下,關稅壁壘被打破,來自加州的廉價商品,自行車、

  收音機、精煉糖、化肥,狠狠衝進了東部和南部的每一個小鎮。

  物價跌了,但工資漲了。

  這看似違背經濟學常識的現象,卻是加州工業霸權帶來的紅利。

  因為生產效率的指數級提升,讓商品的成本被壓縮到了極致。

  一個新英格蘭的紡織女工,以前干一個月只能買兩袋麵粉,現在她不僅能填飽肚子,還能在周末去電影院看一場全彩的《巴巴羅薩》,或者攢兩個月錢買一台夜鶯收音機。

  這就是希望。

  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也是最現實的。

  他們不在乎白宮裡坐著的是誰,也不在乎國務卿是不是華人,他們只在乎口袋裡的銀幣是不是更響亮了。

  「上帝保佑塞繆爾,上帝保佑加州!」

  這句口號,現在比《聖經》里的禱告詞還要流行。

  隨著經濟的復甦,精神娛樂的需求像野草一樣瘋長。

  洛森這個深諳奶頭樂理論的幕後主宰,適時地給這個躁動的國家,推入了一劑新的猛藥。

  紐約,時代廣場。

  這裡豎立著一塊全美最大的機械電視屏幕。

  夜幕降臨,探照燈劃破長空。

  數萬名各色身份的市民聚集在這裡,仰著頭,神色狂熱。

  畫面中是一片綠茵場,幾十個強壯的男人正在瘋狂地奔跑、對抗。

  「傳球,該死的,傳給邊路!」

  「那是越位,裁判是瞎子嗎?把他眼鏡打爛!」

  人群中爆發出陣陣怒吼和歡呼。

  這是足球。

  但在加州財團的強勢推廣下,還有巨額獎金和電視直播的轟炸,它在一夜之間成為了全美最火爆的競技項目。

  由加州體育總局牽頭,統一制定了最科學、最現代的《加州足球聯賽規則》,剔除當時英式足球中那些野蠻和混亂的成分,增加觀賞性和戰術性。

  各州為了爭奪那座用純金打造的聯邦杯,紛紛組建了自己的隊伍。

  紐約的蒸汽壓路機隊、芝加哥的風城屠夫隊、德克薩斯的牛仔槍手隊————

  這其中,最龐大的勢力,依然是加州。

  加州的地盤太大了。

  從北加州的紅杉林到南加州的沙漠,從巴拿馬的熱帶雨林到琉球的海島,甚至還有遙遠的委內瑞拉縣。

  加州足足組建了24支職業足球隊。

  這簡直就是一個國中之國的聯賽規模。

  在這麼多支隊伍中,有一支球隊最為特殊,也最受矚目。

  舊金山,金門體育場。

  這是加州足球聯賽的主賽場,也是金龍隊的主場。

  更衣室里,充斥著濃重的汗臭味。

  一群黑頭髮黃皮膚的年輕小伙子正在安靜整理裝備。

  這些都是純正的華人。

  隊長陳阿三,以前是碼頭上扛大包的苦力,小腿上的肌肉硬得像鐵塊;前鋒李小虎,唐人街武館學徒出身,速度極快。

  守門員王大山,那雙手大得像蒲扇。

  這支隊伍,是洛森親自下令組建的。

  但他給自己定下了一個規矩:「除了教練組、隊醫和後勤保障團隊由死士擔任外,全部的場上球員,必須是原生的華人。不允許任何一個死士加入。」

  這乍一看是不可理解的。

  洛森死士,個個都是身體素質突破人類極限的怪物。

  如果哪怕放兩三個死士進去,這支隊伍就能橫掃地球,踢出兩位數的比分。


  「老闆這是要幹什麼?」

  就連二狗都曾經不解地問過:「讓幾個兄弟上去,把那幫白人踢得找不著牙,豈不是更爽?」

  當時,洛森只是搖了搖頭。

  「二狗,你不懂。」

  「死士贏了,沒意思。」

  「我要看的,是真正的潛力。是我們這個民族,在剝離了那些只會外行指導內行的蠢豬之後,到底能不能站起來。」

  這是洛森心中的一個結。

  十幾億人,竟然找不出十一個能踢球的男人。

  那就是一個笑話。

  有人說是人種問題,說黃種人爆發力不行,對抗不行。

  但洛森不信。

  華工修通了太平洋鐵路,在戰場上比狼還凶。

  「在這個時空,我有最好的營養師,最科學的訓練方法,公平的選拔機制,以及完善的後勤保障。」

  「我倒要看看,在這樣的土壤里,能不能長出參天大樹。」

  與此同時的柏林。

  在這個老人政治的縫隙里,一個年輕的幽靈正在悄然生長。

  威廉皇長孫此刻正坐在波茨坦的新宮書房裡。

  他不參與國策大事,在御前會議上,總是裝出一副我不懂政治、只喜歡大炮的莽夫模樣,甚至故意在外交場合說幾句蠢話。

  他幾乎消失在了那群把持朝政的老傢伙們的視野里,像是一個被邊緣化的皇室吉祥物。

  但在看不見的地下,一張大網正在悄然張開。

  【蜂群思維】的全面滲透。

  數以千計的死士,偽裝成各種身份,悄無聲息地蛀空這座帝國的根基。

  他們最可怕的地方在於,零接觸。

  他們不會直接和新威廉接觸,也不會有任何書信往來、暗號接頭。

  那樣太容易被無孔不入的普魯士政治警察發現了。

  因為他們共享著同一個大腦,同一個意志。

  當洛森在雲端制定好戰略藍圖的那一刻,每個潛伏在柏林角落裡的死士,就已經知道了自己該做什麼,該出現在哪裡,該說什麼話。

  柏林西區,俾斯麥家族的一處私宅。

  赫伯特·馮·俾斯麥,這位鐵血宰相的長子此刻正滿身戾氣。

  房間裡傳來斷斷續續的痛苦呻吟,那是他的妻子。

  她患有頑固的偏頭痛並發三叉神經痛,發作起來痛不欲生,甚至想撞牆自殺。

  柏林的名醫請遍了,除了開鎮痛藥,束手無策。

  「該死的庸醫,都是一群飯桶,連個頭痛都治不好,養你們有什麼用!」

  赫伯特暴怒大吼。

  就在這時,管家帶著一個穿著考究提著黑皮箱的中年人走了進來。

  「先生,這位是來自倫敦的查爾斯·溫特醫生。聽說他是皇家學會的會員,剛從美國考察回來,帶回了新療法。」

  赫伯特一臉狐疑地打量著這個所謂的英國名醫。

  他繼承了父親的偏見,討厭英國人,覺得他們虛偽又陰險。

  「英國人?」

  赫伯特冷哼一聲:「如果你是來騙錢的,我就把你扔進施普雷河餵魚。」

  溫特醫生微微一笑:「國務秘書閣下,我是醫生,不是上帝,也不是外交官。我不關心政治,只關心病人的痛苦。」

  「但我手裡的東西,或許比上帝的祈禱管用一點。」

  他走進房間,打開箱子,拿出了一瓶白色藥片,以及一瓶有著強效鎮靜作用的特製藥水。

  半小時後。

  房間裡令人揪心的呻吟聲停止了。

  赫伯特的妻子眉頭舒展,沉沉睡去。

  那是她半年來睡得最安穩的一覺。

  赫伯特凝視著熟睡的妻子,眼眶竟然有些發紅。

  他緊緊握住溫特醫生的手,戾氣消散了許多:「溫特先生,不,溫特博士。

  您救了我的命。真的。只要她不痛,我就不痛。」


  「這是醫者的本分。」

  溫特醫生謙遜道,順手開了一張長期的調理方子:「這種藥需要長期服用,為了保證藥效,我會定期親自送來。」

  從此,這位英國名醫成了俾斯麥家的座上賓。

  他不僅給赫伯特看病,甚至因為醫術高超、嘴巴嚴實,偶爾也會被請去給老宰相俾斯麥量量血壓,調理一下痛風。

  他從來不提政治,甚至在赫伯特抱怨皇室的時候,也是禮貌地保持沉默。

  他成為了赫伯特最信任的人。

  不僅是俾斯麥家族,就連軍隊也已經被白蟻蛀穿。

  威廉作為皇孫,名義上在軍隊裡沒任何實權。

  他不能直接提拔軍官,否則會引起老毛奇和皇帝的警惕。

  但這難不倒蜂群思維。

  比如,在波羅的海海軍基地,一個名叫阿爾弗雷德·馮·提爾皮茨的少校,原本因為出身平民且觀念激進,一直被上司壓制,晉升無望。

  但就在上個月,他的那位頂頭上司因為家裡莫名其妙的財務醜聞被憲兵隊帶走了。

  那個位置空了出來。

  緊接著,一份關於海軍魚雷戰術革新的報告,非常巧合地出現在了海軍大臣的辦公桌上。

  那份報告寫得極其精彩,切中時弊。

  提爾皮茨順理成章地被破格提拔,成為了關鍵位置的負責人。

  提爾皮茨以為這是上帝的眷顧,是自己的才華終於被發現。

  他根本不知道,這一切都是在波茨坦行宮裡畫圖紙的皇孫,通過無數個看不見的觸手在暗中操控的結果。

  還有陸軍參謀部。

  幾個有著激進思想的年輕參謀,在幾次演習中因為意外獲得了表現機會,迅速嶄露頭角,被瓦德西將軍看中,吸納進了核心圈子。

  柏林西郊,格魯內瓦爾德森林深處。

  一座隱秘的普魯士狩獵行宮內,窗簾被拉得嚴嚴實實。

  大廳中央,昏黃的光線搖曳不定。

  一張圓木桌旁,坐著五個男人。

  桌上只有散亂的空酒瓶,還有被切得亂七八糟的烤鹿肉。

  這裡沒外人,甚至連侍從都被趕到了百米之外的門房。

  坐在主位上的,是新威廉。

  他穿著一件解開了領扣的近衛輕騎兵制服,那隻殘疾萎縮的左手刻意戴著一隻黑色皮手套。

  在他的周圍,坐著四個將要在未來幾十年裡把歐洲拖入深淵的男人,阿爾弗雷德·馮·瓦德西、弗里德里希·阿爾弗雷德·克虜伯、阿道夫·施特克爾、阿爾弗雷德·馮·提爾皮茨。

  「為了,那該死的老頭子。」

  威廉突然舉起酒杯:「為了我們在威廉大街上的那位守門人,奧托·馮·俾斯麥親王。願他的平衡術能像他在馬戲團里那樣一直玩下去,直到把我們都憋死。」

  「乾杯!」

  「殿下,您說得太客氣了。」

  瓦德西伯爵神色兇狠:「俾斯麥那個老傢伙,已經老得連牙都掉光了。他整天只知道拿著那一套過時的地圖,在那兒畫圈圈。什麼再保險條約,什麼聯俄製法,呸,那就是在給北極熊餵奶!」

  瓦德西抓起一塊帶血的鹿肉塞進嘴裡,用力咬著:「俄國人是什麼?是一群貪婪的野蠻人,我們在東線的每一寸土地,都是幾百年來條頓騎士團用血換來的。可現在,俾斯麥為了所謂的和平,讓我們在邊境線上像縮頭烏龜一樣忍著,我的參謀部里堆滿了關於俄國在波蘭集結軍隊的報告,可他看都不看一眼,他說那是防禦性調動,去他媽的防禦!」

  「我們需要的是一場戰爭,一場把俄國人打回莫斯科的戰爭!」

  瓦德西咆哮著:「而不是在這裡陪老頭子玩過家家!」

  「不僅是俄國人。」

  宮廷牧師施特克爾緩緩開口:「我們的敵人,不僅僅在邊境線上,更在我們的床底下,在我們的銀行里,在我們的報社裡。」

  「看看現在的柏林,走到哪裡都能聞到那股大蒜味,那些長著鷹鉤鼻的猶太人,他們控制了我們的交易所,買下了我們的報紙,甚至鑽進了皇帝的耳朵里。

  俾斯麥那個叛徒,他的私人銀行家就是猶太人,他在為了猶太財團的利益出賣純潔的德意志血液!」


  「工人們為什麼罷工?因為猶太資本家吸乾了他們的血,農民們為什麼破產?因為猶太高利貸者收走了他們的地!」

  施特克爾轉頭看向威廉,滿眼期待:「殿下,德意志需要的不僅僅是外部的疆土,更需要內部的淨化,我們需要一場大掃除,把這些寄生蟲統統趕出去,只有純潔的日耳曼民族,才能承載上帝的榮光!」

  新威廉靜靜地聽著,始終掛著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淨化是必須的,但淨化需要力量。」

  看起來有些社恐的小克虜伯突然開口:「現在的世界,真理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內。」

  「法國人和美國人都在研發新武器。而我們的國防部,那群在俾斯麥庇護下的官僚,還在爭論一門野戰炮的造價是不是貴了五馬克,他們還在迷信幾十年前的老古董!」

  「殿下,鋼鐵是不會撒謊的。」

  「我的工廠里有圖紙,有比英國人更硬的裝甲鋼,比法國人射程更遠的巨炮。只要您給我訂單和資源,我能為您造出足以把巴黎轟平、把聖彼得堡燒成灰燼的武器。那是藝術,那是死亡的藝術。」

  「還有大海。」

  提爾皮茨雖然只是個少校,但大海軍主義者的狂妄已經刻進了骨子裡。

  「我們被鎖在這個該死的歐洲大陸太久了!」

  「英國人,那些傲慢的盎格魯—撒克遜海盜,他們霸占了世界上最好的殖民地,控制了全部的航道。每當我們想要把德國的商品賣出去,都要看他們的臉色,每當我們想要在海外找一塊立足之地,他們的艦隊就會像鯊魚一樣圍上來!」

  「俾斯麥旱鴨子懂什麼?他說德國是陸權國家,說殖民地是累贅,那是弱者的藉口!」

  提爾皮茨激動得滿臉通紅:「一個連海權都沒有的強國,就是個被閹割的巨人,我們不僅要有世界上最強的陸軍,還要有艦隊,像山一樣高的戰列艦,衝出北海,衝進大西洋,去搶陽光下的地盤,如果英國人敢擋路,那就把他們的皇家海軍送進海底!」

  這是四個瘋子。

  軍國主義、種族主義、工業崇拜、擴張主義。

  這就是19世紀末德意志帝國那具強壯軀體裡滋生出的四個毒瘤。

  在俾斯麥的壓制下,它們原本只能在陰暗的角落裡竊竊私語。

  但現在,洛森把它們聚在一起,放在了這張圓桌上。

  「精彩。」

  新威廉輕輕的拍手:「你們說得都很對。」

  「這個國家病了。它被一群只知道守著那點棺材本的老人把持著。他們害怕戰爭變革,害怕得罪鄰居。」

  「看看我的母親,那個英國女人!」

  「她整天在我耳邊嘮叨什麼自由,什麼憲政,什麼向英國學習,她甚至想讓我這一隻手變得像正常人一樣,她覺得這是恥辱,是霍亨索倫家族的污點,哈!」

  「但這隻手時刻提醒著我,這就是痛苦,這就是不完美,這就是這個世界對我的惡意,只有力量,只有絕對的力量,才能彌補這一切!」

  「先生們,我們是一類人。」

  「我們都是被舊時代壓抑的孤魂野鬼。渴望聽到敵人在我們腳下哀嚎的聲音!」

  「俾斯麥那個老頭子以為他能永遠控制這個國家?以為他能把德意志變成一個溫順的農夫?」

  「做夢!」

  「他老了,我父親也病了,未來是屬於我們的!」

  「瓦德西,去磨亮你的刺刀,把作戰計劃做得再激進一點,我要見到兩條腿走路的方案!」

  「克虜伯,去造你的大炮,哪怕把魯爾區的煤都燒光,我也要見到比巴黎鐵塔還高的炮管!」

  「施特克爾,你就去演講煽動,去告訴每一個德國人,誰才是他們的敵人,讓街頭燃燒起來!」

  「提爾皮茨去畫圖紙,別管預算,別管那個該死的國會,我要最大的船,最粗的管子,讓北海變成德國的洗腳盆!」

  威廉張開雙臂,對著這四個已經熱血沸騰的男人大吼:「從今晚開始,我們就是新德意志的圓桌騎士!」

  「我們的目標只有一個,砸碎舊世界,把俾斯麥的枷鎖砸爛,讓德意志的戰車,碾過每一個敢於阻擋我們的人!」

  「為了德意志,為了凱撒!」


  「為了凱撒,為了威廉殿下!」

  四個人像著了魔一樣跳起來,高舉酒杯,齊聲嘶吼。

  窗外,雨又開始下了。

  幾天後。

  在柏林市中心,一場由拉齊維烏親王舉辦的私人酒會正在進行。

  赫伯特正獨自一人站在露台的陰影里,臉色陰沉。

  就在兩個小時前,他在父親的書房裡被狠狠訓斥了一頓。

  原因僅僅是因為他在處理與英國關於東非殖民地邊界的小摩擦時,私自對英國大使多說了兩句硬話。

  「蠢貨,你腦子裡裝的是漿糊嗎?」

  老俾斯麥的咆哮聲好像還在耳邊迴蕩,震得他耳膜生疼:「外交是走鋼絲,不是騎兵衝鋒,你的一句蠢話,可能毀了我維持了十年的平衡,滾出去,別讓我見到你那蠢得掛相的臉!」

  赫伯特猛地灌了一口酒,卻還是壓不住心頭的怒火與委屈。

  他恨啊,恨父親的霸道,恨自己的無能,更恨永遠活在巨人陰影下、無論做什麼都被視為俾斯麥兒子的窒息感。

  他渴望證明自己,想要去干一件大事,讓那個老頭子看看,他赫伯特也是個有手段的政治家。

  「該死的英國佬,該死的老頭子!」

  「怎麼?我們的國務秘書先生,是在這裡對著月亮練習宣戰演說嗎?」

  赫伯特渾身一僵,猛地轉身。

  站在他面前的,是帶著一股子令人捉摸不透邪氣的皇長孫,威廉。

  「殿下?」

  「別緊張,赫伯特。」

  威廉走過來,順勢靠在欄杆上:「看你這副表情,我就知道。」

  「是不是又被鐵血老頭給訓了?讓我猜猜,是因為英國人?」

  赫伯特愣住。

  他沒想到這位皇孫竟然如此直白,甚至敢用鐵血老頭這種大不敬的詞來稱呼帝國宰相。

  這種同仇敵愾的態度,一下就擊穿了他心裡的防線。

  「殿下,您也知道,我父親他————」

  赫伯特苦澀地搖了搖頭:「他老了,變得膽小了。他總是怕這怕那,怕得罪英國人,怕得罪俄國人。我只是想維護帝國的尊嚴,結果————」

  「我懂。我太懂了。」

  威廉重重拍了拍赫伯特的肩膀:「我們也算是同病相憐啊,赫伯特。我也經常被我英國母親訓斥,說我不懂禮貌,說我不像個紳士。在他們那些老一輩眼裡,我們做什麼都是錯的。」

  這句話立馬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赫伯特望著威廉,雖然對方比自己年輕十歲,但他覺得這位皇孫沒有傳聞中那麼瘋癲,反而是一個難得的知己。

  他們都是活在父輩陰影下的二代,有著共同的壓抑。

  「來,為了我們這些受委屈的兒子,干一杯。」

  威廉舉起酒杯。

  「乾杯!」

  赫伯特一飲而盡,鬱悶消散了不少。

  這時他才發現,這位皇孫的眉宇間也鎖著一絲愁雲,好像有什麼心事。

  「殿下,您,是不是也有什麼煩心事?」

  既然皇孫對他釋放了善意,他也想表現出自己的關心,以此來融入這個未來的權力核心。

  威廉嘆了口氣:「還能因為什麼?家事。」

  「你知道的,我父親他最近身體很不好。嗓子疼得厲害,話都快說不出來了。晚上更是整夜整夜地咳嗽,睡不好覺。」

  「那些宮廷醫生,一個個都是廢物!」

  「除了開些沒用的止咳糖漿,就是讓父親多喝熱水,甚至還要用燒紅的鐵絲去燙他的喉嚨,上帝啊,那是在治病還是在行刑?昨天父親發了通大脾氣,把藥瓶子都砸了。」

  說到這裡,威廉轉頭看向赫伯特:「赫伯特,你是知道的。雖然我和父親在政治觀點上不合,但他畢竟是我父親。看他受罪,我心裡也不好受。而且,如果他一直病著,那個英國女人就會把持朝政,那對帝國來說才是災難。」

  赫伯特聽著,心裡卻是另一番算計。

  皇儲病了,喉嚨的問題?


  連宮廷醫生都束手無策?

  這不就是上帝扔給他的一根橄欖枝!

  如果他能幫皇儲治好病,不僅能贏得未來皇帝的感激,還能證明他赫伯特不僅懂外交,還懂科學,是個能幹實事的人。

  更重要的是,這能讓他擺脫只會給老爹惹麻煩的廢物形象,在父親面前挺直腰杆。

  「殿下————」

  赫伯特眼睛一亮,神秘兮兮地道:「如果是喉嚨的問題,我這裡倒是有個辦法。」

  威廉挑了挑眉,故作驚訝:「你懂醫術?」

  「我不懂,但我認識懂的人。」

  赫伯特湊近威廉,那一臉的得意怎麼也藏不住:「您知道,我妻子的偏頭痛折磨了她好幾年,柏林的名醫都看遍了也沒用。但是前段時間,我通過朋友介紹,認識了一位來自英國的醫生,查爾斯·溫特博士。」

  「英國醫生?」

  威廉皺了皺眉:「靠譜嗎?」

  「絕對靠譜!」

  赫伯特信誓旦旦地保證:「他給我妻子用了神奇的藥水。只用了一次,我妻子的頭痛就全好了,現在她每天都能睡個安穩覺。」

  赫伯特拋出殺手鐧:「這位溫特博士是英國皇家學會的會員,為人低調,醫德高尚。最重要的是,皇儲妃殿下不是最迷信英國醫生嗎?如果是德國醫生,她可能還會挑三揀四,但如果是英國來的專家,她肯定會同意的。」

  賓果!

  魚兒咬鉤了。

  威廉在心裡冷笑了一聲。

  溫特醫生就是那個死士。

  而現在,這顆棋子終於要派上大用場了。

  「真的這麼神?」

  威廉一把抓住赫伯特的手,神色熱切:「赫伯特,你可是我的救星,如果真能治好父親的病,那你就是霍亨索倫家族的恩人!」

  「快,別喝酒了,醫生現在在哪?」

  「就在我的家裡,我正請他給家父調理痛風。」

  「走,現在就去,帶上醫生,我們馬上去波茨坦見父親!」

  威廉表現得像個心急如焚的大孝子,甚至不顧皇室禮儀,拉著赫伯特就往外走。

  赫伯特被這份突如其來的信任和重任砸得暈頭轉向,只覺得胸中豪氣頓生。

  他反手握住威廉的手,大聲道:「殿下放心,包在我身上!」

  深夜,波茨坦,皇儲宮。

  腓特烈皇儲坐在沙發上,脖子上纏著厚厚的羊毛圍巾,拿著一杯蜂蜜水,卻一口也喝不下去。

  他的喉嚨就像是有火在燒,每次吞咽都像是在吞刀片。

  「咳咳咳,咳咳————」

  「弗里茨,弗里茨!」

  皇儲妃維基公主焦急地拍著丈夫的背,轉頭對著跪在地上的幾名德國御醫大發雷霆:「滾,都給我滾出去,一群庸醫,連個喉嚨腫痛都治不好,你們是獸醫嗎?除了放血和燒灼,你們還會什麼?」

  御醫們瑟瑟發抖,不敢抬頭。

  他們確實束手無策,只能用這種野蠻的方法來想要燒死病灶。

  「親愛的,別生氣————」

  腓特烈沙啞開口,想要安撫妻子,但隨即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這時,門外傳來了通報聲:「威廉皇孫殿下駕到,還有外交部國務秘書赫伯特·馮·俾斯麥先生!」

  聽到兒子的名字,兩口子的臉色立馬沉了下來。

  「他來幹什麼?」

  維基公主一臉的厭惡:「又是來要錢造大炮嗎?還是又在哪個妓院惹了麻煩要我們擦屁股?讓他滾,我現在沒心情見他。」

  在這個強勢的母親眼裡,威廉就是個不僅殘疾,還心理扭曲,只會給家族丟臉的怪物。

  「讓他進來吧。」

  腓特烈嘆了口氣,畢竟是親兒子:「也許是有正事。」

  門被緩緩打開。

  威廉大步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臉緊張卻又帶著幾分興奮的赫伯特,以及提著黑皮箱的溫特醫生。

  「父親,母親。」


  威廉難得地行了個標準的軍禮:「聽說父親的喉嚨又不舒服了?我特意找了一位名醫過來。」

  維基公主冷笑一聲:「如果是赫伯特找來的,那多半是個只會給馬看病的獸醫吧。畢竟俾斯麥家族也就這點品味。」

  赫伯特臉漲得通紅,很是尷尬。

  但他還沒來得及反駁,威廉就搶先開口:「母親,您誤會了。」

  「這位是查爾斯·溫特博士。他是英國皇家學會的會員,剛從倫敦過來。聽說他在治療喉部疾病方面有獨到的見解。赫伯特先生的妻子多年的頑疾就是他治好的。我知道您一直覺得德國醫生不行,所以特意請了一位英國專家。」

  「英國皇家學會?」

  維基公主神色緩和了許多。

  在她眼裡,英國的一切都是好的,英國的醫生是上帝的使者,而德國醫生只是屠夫。

  「是的,殿下。」

  溫特醫生適時上前一步,摘下禮帽,微微鞠躬:「很榮幸能為您服務,公主殿下。我在倫敦時,曾有幸為您的母親,維多利亞女王陛下診斷過偏頭痛。女王陛下對我的療法,還算滿意。」

  抬出女王簡直是絕殺。

  維基公主的態度立馬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甚至站了起來,笑得很是親切:「哦,原來是母親的醫生,快請坐,溫特博士,上帝啊,終於來了個懂行的人!」

  至於站在旁邊的威廉,維基公主只是冷冷瞥了他一眼:「算你還有點良心,知道給你父親找個像樣的醫生。要是再找個德國屠夫來,我就把你趕出去。」

  威廉低下頭,掩蓋住眼底那一抹嘲諷。

  「只要父親能好,我受點委屈沒關係。」

  溫特醫生打開黑皮箱,拿出了一套精緻的玻璃器皿和幾瓶貼著英文標籤的藥水。

  治療開始。

  在當時的醫學界看來,這簡直是神乎其技,甚至是魔法。

  腓特烈的喉癌現在只是早期,表現為聲帶上的一個小結節,引起嚴重的炎症和疼痛。

  溫特醫生先給皇儲注射了一針特效鎮痛劑。

  效果立竿見影。

  僅僅五分鐘,折磨了腓特烈幾個月的劇痛就消失了。

  如釋重負的輕鬆感,讓這位皇儲幾乎要流下眼淚。

  「哦,上帝!」

  腓特烈發現嗓子不再像吞刀片一樣疼了,甚至能發出比較清晰的聲音:「真的不疼了,一點都不疼了,維基,你看,我不疼了!」

  「這是第一步,殿下。」

  溫特醫生微笑著道,拿出一個精緻的噴霧瓶:「這是英國最新研發的消炎噴霧。每天噴三次,可以緩解紅腫,讓聲音恢復。」

  噴霧裡加的是細胞生長促進劑,當然,是促進癌細胞生長的。

  這種藥水在初期會有極強的消炎止痛效果,讓病人誤以為病情好轉。

  但實際上,它是在給腫瘤提供最肥的土,讓它在無痛的掩護下瘋狂擴散。

  這就是溫水煮青蛙的最高境界。

  「神醫,神醫啊!」

  維基公主激動地抓著溫特醫生的手,感激涕零:「您救了弗里茨,您救了德意志的未來,那些德國醫生都該去死!」

  「只是盡了醫生的本分。」

  溫特依然謙遜。

  第二天,皇儲病情好轉的消息傳遍了柏林。

  腓特烈皇儲甚至心情大好地去參加了一次騎馬活動,並在晚餐時喝了一整瓶紅酒。

  在晚宴上,皇儲特意當著眾人的面,向老宰相俾斯麥敬了一杯酒。

  「宰相大人,我要感謝您。」

  腓特烈嗓門洪亮,完全不像個病人:「您的兒子赫伯特,給我介紹了一位真正的神醫。如果不是他,我現在還在受罪呢。看來赫伯特不僅懂外交,還很關心皇室的健康。您教子有方啊!」

  俾斯麥有些懵逼。

  他看向那個正一臉得意的傻兒子赫伯特,莫名覺得有些荒謬。

  這小子什麼時候幹了件正事?

  而且還是討好皇儲這種政治正確的事?

  雖然俾斯麥和皇儲政見不合,視皇儲夫婦為自由派的威脅,但畢竟是君臣。


  几子能得到未來皇帝的賞識,作為父親,哪怕是鐵血宰相,心裡也是高興的O

  「這是他的榮幸,殿下。」

  俾斯麥難得地對赫伯特露出一個讚許的微笑:「看來這小子終於長大了,知道替國家分憂了。」

  赫伯特激動得滿臉通紅。

  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同時得到父親和皇儲的表揚!

  這可是他人生的巔峰,是他擺脫父親陰影的第一步。

  只有威廉,冷冷看向這對沉浸在喜悅里的父子:「笑吧。盡情地笑吧。

  「等到腫瘤長滿喉嚨,等到皇儲窒息而死的那一天,希望你們還能笑得出來。」

  這口鍋,俾斯麥家族是背定了。

  除了關心父親,新威廉也開始頻繁地出現在皇宮裡。

  老皇帝威廉一世最近身體每況愈下。

  他大部分時間都躺在躺椅上,懷念著過去的歲月。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