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量身定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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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4章 量身定做

  與初試階段每人五分鐘、主要考察形象談吐不同,演員學員班的複試要嚴格的多,通過人數也減少到了14—15人的規模。

  不僅考試的時長拉到了二十分鐘,主要考察的方向也變成了聲音、形體、台詞、談吐、即興能力等多個方面。

  到了複試,鐘山終於見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

  前世因為《燕京人在紐約》讓人印象深刻的王璣,此前在部隊文工團工作過,去年還參加過電影拍攝,可以說在年青一代中屬於佼佼者。

  複試現場,她的一出場,漂亮的五官和協調的形體動作立刻就引起了評審們的注意。

  複試給了一個命題表演「季節」,王璣演了一段在冬天戶外長椅等人的片段,顫抖的身軀,取暖的動作,等人時期盼的眼神恰如其分,立刻就獲得了一致性的好評。

  饒是如此,胡宗溫依舊現場命題,讓她隨機表演了兩段,王璣應變得相當不錯。

  等她下場,評審們交流一番,基本已經敲定了這個名額。

  緊隨其後的鄭天唯也是同樣的類型。

  一個上午結束,坐在中間的夏春總結道。

  「今天上午這兩個,外形條件都非常優秀,說實話,比尚立娟還漂亮,表演能力也強,這兩位,大家有意見嗎?」

  幾乎所有人都表示認可。

  於是乎,十四個人的最終名額立刻鎖定了倆。

  如是兩天過去,評審們陸續敲定了八九個學員。

  第三天上午,叫到的第一個人就是梁冠樺。

  鐘山是第二次面試梁冠樺了,這個穿著中山裝的小胖子一登場,他眼神的餘光已經看到有兩三個評審開始搖頭。

  這種不加掩飾的態度,梁冠樺自然也看的到。

  幸好梁冠樺的表演能力確實不錯,他準備了兩個小段,一個是季節命題的《春遊歸來》,另外一個是《臨時保姆》,後者基本就是家庭場景的各種橋段,炒菜、做飯、打掃衛生。

  難得的是梁冠樺的這些表演很有生活,「炒菜」磕雞蛋,他會小心翼翼地「撿出碎雞蛋殼」,演得出火太大糊鍋時的慌張,打掃衛生偶爾的打滑,可以說相當生動,在初學者中極為難得。

  但是一看他的形體,大家又都犯了難。

  評審席的藍田野看看他的資料,抬頭問道,「我看到你是1964年九月出生,還不到十七呢?」

  梁冠樺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都說我長得老。」

  旁邊的蘇民問的更直接。

  「這麼年輕,不想著考大學嗎?」

  人藝是有這種先例的,年輕演員培養了兩年,忽然一個機會來了,人家上大學去了,院裡兩年的辛苦全白費。

  梁冠樺情商很高,「我覺得咱們人藝跟大學是一樣的,好多演員比大學教授也不差在哪!」

  這話說出來,一幫老評委顯然都挺受用。

  不過他依舊逃不過形體的問題。

  坐在邊上的葉子直截了當的說,「你這個體型,當演員限制會很多,不是很合適。」

  這話梁冠樺沒法接了,只能幹笑不說話。

  鐘山見狀,乾脆直接跟他聊了起來。

  「說說,多少斤?」

  」92。

  「」

  「市斤?」

  「公斤。」

  「你都來考演員了,沒想過減肥嗎?」

  「想過,晚上不吃飯!」

  「後來呢?」

  「後來胖了三斤多。」

  這話一出口,連門口的劇場經理都笑了。

  鐘山眼看自己遞過去的台階梁冠樺沒聽出來,乾脆說得更直白一些。

  「演的挺好的,就是你有點胖啊,你是一直這麼胖嗎?」

  梁冠樺這才明白鐘山是在幫他找台階。

  他趕忙說道,「也不是一直這麼胖,主要是上高中沒時間鍛鍊,我舅舅又老給我拿好吃的————以前還是挺瘦的。」

  這話說出來,果然有幾個評委的眉頭舒展了不少。


  鐘山衝著評委們介紹道,「我初試見過這位梁同學,天津話倒口很不錯,你是不是有家學?」

  「有!我跟我舅舅學的!」

  「你舅舅?」

  梁冠樺一臉驕傲,「張春華,唱京劇的,武行、醜行兩門抱!我還跟他學過戲呢!」

  (張春華,舅甥共用一張臉)

  「是嘛?」於適之來了興趣,「來一段兒?」

  梁冠樺一點兒不怵,就著旁邊的桌子來了一段三岔口,直接就是滿堂彩。

  演完他心知這下穩了。

  再看看評委席那個面帶微笑的青年,他的心中的感激油然而生。

  「謝謝!」他鞠了個躬,然後才趕緊補上一句,「謝謝各位評審!」

  送走了梁冠樺,眾人照例開始討論起來。

  蘇民說,「這小子不錯!可以錄取!」

  藍田野跟於適之也點頭。

  唯獨葉子看看鐘山,嘴上不饒人。

  「咱們評委要一碗水端平,也不能因為個人喜好忽視他的形體缺陷。」

  鐘山看她針對自己,只是平靜地開口。

  「我覺得葉子老師說得對!這次招錄這個梁冠樺,正是因為一碗水要端平!以他的表演潛力、天賦,要是還被刷下去,那對所有人都不公平。」

  這話說完,葉子氣得別過頭去,其他評審面面相覷,卻都沒插嘴。

  最後,梁冠樺依舊是高分錄取。

  緊接著上場的這個小姑娘,更是驚艷得可怕。

  她穿著半高的高跟鞋,頭上的頭髮微微有些捲曲雜亂,人看起來清瘦得有點過分。

  只不過這些都擋不住她那一張格外有故事的臉蛋和那雙會說話的眼睛。

  主持評審的夏春率先開口確認道,「松丹丹,1960年生人,曾用名松常英,是你吧?」

  姑娘咧嘴一笑,「老師您說的沒錯!」

  鐘山看著眼前二十歲的松丹丹,只覺得歲月真是把殺豬刀。

  這麼青春靚麗的小姑娘,怎麼最後跑到春晚演白雲黑土、小老太太了呢?

  很快這個問題就有了答案。

  因為她幽默感實在太強了。

  擬定的季節題目,同樣是表演冬天的場景,她選擇的是滑冰,先是在冰上摔跤的身體搞笑,後面逐漸「熟練」,就成了冰上舞蹈。表演雖然短,但是格外精彩。

  不過在座的幾個女同志卻不怎麼滿意。

  朱琳主動提意見,「你的形體很不錯,但是我沒看到你的表情動作、氣質。」

  葉子也點評道,「太鬆弛、滑稽不利於情節的展現,到了嚴肅、催淚的地方,你怎麼處理?」

  一旁的藍田野也同意這個觀點,他開口說,「來,你現在表演打電話,我說一句你做一個動作。」

  松丹丹聞言鬆弛得很,攏了攏頭髮,「老師您來吧。」

  藍田野:「你來人藝看榜,發現自己入選了。」

  松丹丹抄著兜左顧右盼,走到「公告欄」前,踮起腳向前望,忽然滿臉驚喜,跳起舞來。

  藍田野又說:「醫院的電話來了,你聽到母親病重的消息。」

  松丹丹轉到桌子前,拿起「電話」,一開始很緊張,說了兩句,忽然眉開眼笑,「嗨,您跟我開玩笑呢?」

  藍田野見她自己加反轉,搖搖頭,「現在你要打電話把消息告訴你父親。」

  松丹丹眼睛一轉,對著電話不顧一切地喊起來。

  「爸!我媽出車禍了!我、我、您快回來吧————」

  說著話她哇地一聲就哭了,排練廳里的評審頓時對她的評價高了不少。

  一個未經訓練的人說哭就哭,這表演水平很強。

  誰知松丹丹最後一變,來了一句「還有,我餓了,您來的時候給我帶兩瓶酸奶————」

  藍田野直接笑了,「不行,重來。」

  松丹丹聞言,停頓片刻重新開始表演。

  這次情緒倒是對了,她對著「電話」一陣痛哭,說了一堆關於母親的誓言。


  結果中間她還是偷偷加了一句「這人藝我不去了還不行嗎!」

  一番演完,滿場都在笑,只是笑過之後,大家的看法並不統一。

  葉子直接質問她,「最後這樣有意義嗎?你表現其實不錯,但我感覺你是在解構嚴肅的狀態,是故意逃避一些場面,這種對待表演的態度是不端正的,你自己感覺呢?」

  松丹丹嚇得沒敢說話。

  送走了松丹丹,後面的考生與她相比,就顯得平庸起來。

  複試的最後一個下午,沒有更多的驚喜出現。

  所有考生面試過後,評審們圍坐在一起討論起來。

  這三天,優秀的苗子也足足有十六七位,但談到松丹丹,不少人都舉棋不定。

  有說應變強的,有說不受控的,有說有點攪和的。

  等到鐘山發言,他站起來看看眾人,「我倒覺得,松丹丹實際上是咱們這一輪招考最大的收穫。」

  這話一出,大家都有些意外。

  藍田野看看他,「話說得太滿了吧?」

  「一點也不!」

  鐘山繼續放出暴論,「不信大家可以走著瞧!我敢說,她的表演潛力可以說是於適之老師之後人藝天賦最強的演員,這樣的人放走了,咱們整個人藝以後都會後悔,我為這個結論負責!」

  一句負責,有人坐不住了。

  葉子抱著手冷笑道,「吹得沒邊兒了吧?這個松丹丹跟你有什麼關係?

  「依我看,她表演天賦或許有,但不怎麼適合演話劇。人是挺幽默,但話劇需要這樣嗎?」

  鐘山看著她,又看看其他評審。

  「在座的都是表演的行家,都明白,其實喜劇比悲劇難多了。」

  「悲劇是劇情的終點,而喜劇是過程,喜劇的內核又往往是悲劇,所以一個有幽默感,能夠走在喜劇道路上的人,等她的表演能力完善之後,表演悲劇只是捎帶手的事情。」

  「但是反過來呢?能做到嗎?」

  這一番話說完,所有人都不吭聲了。

  於適之率先點點頭,「鐘山這話有道理、講科學,我同意!

  「至於松丹丹有沒有潛力,我覺得可以招進來,招進來看看嘛!」

  看於適之點頭,眾人的態度都鬆動起來。

  夏春見狀,趕忙推動進度。

  「來,打分吧!以最終統計為準。」

  果不其然,最後松丹丹成功晉級。

  宣布結果的時候,坐在評審席前的葉子只覺得別人看自己的眼光都有些異樣。

  她不由得有些沮喪,自己辭了藝委會的職位,也沒幫金雅琴爭取到什麼。

  結果現在做評審也不受大家待見。

  可她只是按照自己的經驗做判斷,這難道也有錯?

  她只覺得心裡憋屈難受。

  評審結果出爐,評審們的工作也終於告一段落,大家即刻散會。

  葉子站起身來,忽然覺得有些天旋地轉。

  正搖晃著,有人扶住她的肩膀。

  身旁多了個關心的聲音。

  「葉子大姐,您沒事兒吧?」

  葉子原本還想感謝,一看是鐘山,立刻沒了好臉色。

  「誰要你假惺惺?一邊兒去!還叫我大姐,論輩分我是你奶奶!」

  「行!葉奶奶!」

  鐘山不以為意,依舊攙著她出來。

  「這都十幾天了,您還在為這些事兒生氣呢?我給您陪個不是,總行了吧?」

  「哼!」

  葉子瞪了鐘山一眼,只覺得心中不吐不快。

  「小子誤,我不管你是怎麼想的,這個情況,你讓我怎麼不生氣?

  「金雅琴多好的角兒啊?是!她一輩子沒當過主角,可進藝委會,她也絕對夠格!」

  這一番話說得斬釘截鐵,她本以為鐘山肯定就無話可說了。

  誰成想,鐘山微微一笑。

  「您這話說的不對,誰說她一輩子當不了主角?」


  「不瞞您說,最近我正好寫了個戲,主角就是給她量身定做的。只是因為您這件事兒,我也有點猶豫。」

  「啊?」

  葉子一時間驚疑不定,想不明白鐘山這是鬧哪出。

  鐘山見她遲疑,乾脆領著她來到劇本組。

  此時後台已經下班,劇本組裡空無一人,鐘山拉開抽屜取出一沓劇本,遞給葉子。

  「這是給小劇場設計的,昨天剛寫完。可能有點新潮,不過劇本本身我是很有信心的」」

  。

  「就是不知道金大姐願不願意來演,如果她不願意,那我就再問問院裡其他同志。」

  看鐘山言辭懇切,不似作偽,葉子終於伸手接過劇本。

  劇本的題目是《我們倆》。

  此時天色已晚,再加上面對這鐘山,葉子根本無心讀劇本,她乾脆把劇本放進包里,依舊不肯鬆口。

  「演不演,是你跟她的事兒,我該生氣照樣生氣。」

  「是是是,誰能做您的主呀!」

  鐘山笑著拉開門,順手又從包里拿出一板巧克力遞過去。

  「我聽說筒子樓里就您大孫子沒有巧克力,咱不能讓我的小弟弟跌了份兒!」

  葉子白了他一眼,這次卻沒有拒絕。

  望著她獨自遠去的背影,鐘山長舒一口氣。

  熬了半個月,白天評審、晚上趕稿子,他總算是把這些棘手的問題擺平了。

  現在,就等著看金雅琴的反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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