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一點微小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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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鐘山來到排練廳的時候,裡面已經坐了不少人。

  走到近處,他發現上次來時散漫擺放的桌椅今天已經擺成了一個環形,唯獨那張導演的桌子依舊在原地沒動。

  這一圈桌子裡,只有兩張名牌,一張是導演,一張是編劇,目前都還空著。

  鐘山走編劇的座位前,拉開椅子剛剛坐下,就發現剛才還在互相聊天的演員們都忽然靜了一秒。

  所有人的目光都或直接隱蔽地打量著自己。

  鐘山奇怪地摸摸自己的臉,自嘲道,「鼻子眼睛都沒忘帶呀?」

  此言一出,不少人輕笑出聲,大部分人都收回了目光,又開始自顧自的聊天。

  唯獨有一個人依舊注視著鐘山,並且起身走了過來。

  他拉開鐘山旁邊的椅子坐下,笑道,「我是譚宗堯,你肯定就是表揚信里那個鐘山吧?大伙兒早就對你有所耳聞,也都是今天剛對上號。」

  鐘山這才恍然明白為什麼剛才自己收到了一波注目禮。

  果然,打得一拳開免得百拳來,教員誠不我欺!

  這麼思考著,鐘山都在想要不要給老俞送一面錦旗了。

  再看看眼前的譚宗堯,比自己想像的還要年輕一些,果然有幾分銳氣。

  譚宗堯看鐘山沒說話,伸手從兜里掏出一沓稿紙。

  「鍾編劇,從星期二得到演出譚嗣同的安排之後,我認真閱讀了你的劇本,又去圖書館找了一些資料,這是我寫的人物小傳,算是一點微小的工作吧,您過過目?幫我修改修改?」

  鐘山伸手接過稿紙,捏在手裡就知道不簡單。

  現如今一張稿紙也就能寫二百多字,自己手裡這厚厚一沓,少說也得有三五千字的規模。

  低頭翻閱一番,更是不一般。

  雖然譚宗堯嘴上謙虛說是人物小傳,實際上這一份手稿,不僅包含了人物生平經歷,更有譚宗堯自己總結的一些人物表演的心得和計劃。

  一個作為「官二代」的譚嗣同如何跟同輩交往,對變法的態度如何體現,佛法對於他的人生行為有哪些影響,他個人對死亡的看法,如何通過待人接物、行為動作表達性格特點……

  這一份手稿,幾乎涵蓋了角色從性格發展、內心變化、情感起伏和肢體動作等多方面的鑽研成果。

  不客氣地說,這要放在後世,隨便選一個角度擴展一下,再加一些材料引用,就是一篇合格的研究生論文了。

  這可只是一個演員,一個在人藝不算核心的演員為了演好戲所作的準備之一。

  怪不得人藝能被稱為中國表演藝術的最高殿堂。

  鐘山內心感嘆之餘,嘴上也沒停住誇讚。

  「譚老師,我看你資料做的很全面嘛,還包括不少譚嗣同時候的資料整理,下了很大功夫啊!」

  「這不算什麼!」

  譚宗堯謙遜地擺擺手,「當初老先生帶我們,就是這麼要求,大家都是這麼做,入槽嘛!」

  這已經不是鐘山第一次在人藝聽到「入槽」這倆字了。

  所謂入槽,是指演員、導演來到人藝之後,一步步從小到大,逐步學習、成長,成為可信賴的核心的過程。

  入槽了,才是人藝的班底,入了槽,做戲才能有人藝的靈魂。

  在鐘山的理解中,這個入槽說得難聽一點,就是一個文藝工作者被體制化的過程。

  但是從另外一個角度看,一個劇團之中,每個人都能夠在體系內合理髮揮自己的作用,用心鑽研,通力合作,有著統一的「魂」,才能創造出好的作品。

  人藝的成功,正是來源於此。

  而前世人藝的困境,恰恰也來源於此。

  想及此處,鐘山點點頭,「資料你先拿好,等會後咱們討論討論?」

  「好!我隨時有空!」

  譚宗堯很高興,一口答應下來。

  倆人聊了幾句,演員都到得差不多了,林釗華終於來了,依舊是不修邊幅,蔫蔫的樣子。

  他晃到座位前,也不坐下,不僅如此,還張羅著大家都站起來。

  「來來來!先唱歌!唱歌!」

  眾人對此似乎也習以為常,旁邊年紀大些的朱琳開口問道,「小林,唱什麼歌?」


  林釗華脫口而出,「帶勁兒的!」

  忽然有人提議,「大刀進行曲怎麼樣?」

  「行!」

  林釗華一口答應,拉開椅子踩上去,高高的揮舞起雙臂,開始充當指揮。

  「聲音都放開!來,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預備——起!」

  排練廳里頓時迴蕩起了歌聲。

  一首唱完,林釗華意猶未盡,乾脆跳下去繞著眾人指揮、大聲領歌,如此足足唱了四五首,才咧著嘴坐下。

  一番歌唱,大家的精神明顯也調動起來,排練廳里的氣氛比剛才活躍多了。

  鐘山心想,果然能成為知名導演的人都有自己的招數。

  所有人重新落座,劇本研讀正式開始。

  對於話劇表演來說,台詞永遠是第一位的。

  偌大的劇場,最後一排的觀眾看不清演員長什麼模樣都無所謂,如果聽不見台詞,那可是真要罵娘的。

  所以研讀劇本,找氣口、調整情緒,就是排戲的第一步。

  這個過程中,每一個演員都會根據自身特色和人物特點調整台詞的細節,所以也是編劇工作最繁雜的時候。

  《法源寺》的劇本長度是兩個半小時,劇本研讀足足開了一整天,也才順下來兩遍。

  由於排戲的周期僅僅三個月,所以到了下班時間誰也沒走,所有人都去食堂吃了飯,重新落座,繼續趕進度。

  如此一遍遍推敲,足足讀完了三遍,林釗華眼看時間已經到了晚上九點,這才宣布今天到此為止。

  從白天到晚上,鐘山手裡的筆就沒停過,此時才堪堪算是調整完了第一稿。

  收起鋼筆,他捏了捏已經壓得泛白的指節,然後揉了揉酸痛的手腕。

  怎麼感覺上輩子的腱鞘炎又追過來了?

  考慮著要不要提前養生,鐘山隨手整理好稿子放進包里,轉過身來,就看到排練室門口有個人滿面春風地看著自己。

  正是譚宗堯。

  「鍾編劇,回家嗎?」

  鐘山點點頭,心想這個點我不回家還能去哪?

  真當1979年的燕京有什麼夜生活啊。

  「聽說您住甘家口,正好我順路,捎你一段?」

  「行啊!」

  鐘山自然一口答應,順便瞥了旁邊經過的林釗華一眼。

  言外之意是:你看看人家這態度!哪個像你,還讓我蹬!

  林釗華白了他一眼,拖著疲憊的身子走遠了。

  深夜的燕京街頭人煙稀少,此時的長安街上,汽車如同黑夜裡的一個個影子穿梭而過。

  這年頭汽車燈泡耐久很差,所以在有路燈的街道,司機往往關著大燈。

  夜晚雖然略有些寒涼,不過對於「猛蹬125」的駕駛員譚宗堯來說,正是給核心動力機構散熱的好時間。

  譚宗堯猛蹬一陣,到了平路上終於鬆緩下來,就這麼慢悠悠的蹬著,偏過頭輕聲跟鐘山聊天。

  要不說話劇演員吐字清楚呢,就這麼個架勢,譚宗堯的一字一句愣是清晰地送到了鐘山耳朵里。

  「鍾編劇,說實在話,我要感謝你啊!」

  譚宗堯認認真真道了句感謝,講起了自己的經歷。

  「你也許不知道,我這人打小就有話劇情節。小時候我家住得離人藝不遠,那時候就特羨慕人藝的舞台,那時候窮哇,一個學生也沒錢,反正一年到頭摳摳搜搜攢點毛票,全貢獻給人藝了。」

  「就這還不算晚,那時候我還經常跟著角兒跑到史家胡同,在人藝宿舍門口一蹲半天,就為了看見心裡的偶像……」

  鐘山心想,原來這個年代也有「私生飯」啊!

  這話他自然不能說出口,譚宗堯見鐘山不應,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我看了十幾年的話劇啊!後來又進了劇院,算是實現夢想了。只是進來之後,我才發現,當演員不容易啊!」

  他一邊蹬著車子,一邊在風中絮絮地說著自己這些年的經歷,確實就像林釗華說的那樣,一直得不到什麼像樣的機會。

  雖說劇團裡面不分大小,可是體驗過話劇演出的人、對藝術有渴望的人又怎麼可能不想走到舞台中間呢?


  譚宗堯寂寂無名多年,不肯放棄努力,缺的就是一個機會。

  但在人藝這樣強手如林的劇團里,得到一個機會有多難?

  「院長23歲寫《雷雨》,於適之,23歲就演王利發了,鍾編劇你也才22歲吧,就能寫出《法源寺》這樣的劇本,可我呢?」

  譚宗堯苦笑一聲。

  「人的一生,除非天縱奇才,普通人抓住一次機會就是成功;抓住兩次機會,前途就不可限量。眼下您這部戲,就是我人生的第一個機會。我感謝您!我也一定努力抓好!」

  鐘山聽譚宗堯連番敘述、道謝、誇獎,他既沒有謙虛,更沒有反過來誇獎。

  他只是默默說了一句,「這兩天我寫點關於譚嗣同的材料吧,到時候送給你看看。」

  「那可太好了!」

  譚宗堯頓時大喜過望,自行車都蹬得快了不少。

  這一句話,比千百句不重樣的誇讚更能讓一個追求上進的演員興奮。

  帶著鐘山一路騎到甘家口,自行車停在筒子樓下,譚宗堯目送鐘山上樓,揮揮手,才轉身蹬車回家——他家其實離劇場很近。

  深夜的筒子樓里幾無燈光,鐘山只能借著樓梯間透進來的微弱光線在黑暗中摸索著前進。

  所幸之前的加班經歷,他對於這種黑暗已經非常熟悉。

  爬到三樓,他輕輕敲敲屋門,不多時,睡眼惺忪的鐘友為打開了門。

  「回來啦?」

  鍾友為打著哈欠指指小茶几上蓋著的碗碟,「吃飯沒有?給你留了菜。」

  鐘山擺擺手,「在單位吃了。」

  正要轉身進裡屋,坐在床上的王蘊如忽然開口了。

  「那個……小山啊,上次你那個相親的姑娘,找人遞過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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