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咸不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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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鐘山朝前望去,只見一個女人正伸手撿著掉在地上的炊具碗碟,旁邊還有一個垂頭不語的姑娘。

  女人一身灰色工作服,收拾得頗為幹練。

  站著的姑娘穿著一件方格毛衣,裡面是碎花襯衫,她個子不高,臉有些圓,五官倒是漂亮,只不過皺起的眉頭讓人看著不舒服。

  走廊不算短,鍾友為的步伐卻陡然加快,他幾步湊過去,看著女人手裡破碎的瓷片。

  「蘊如,你這……手沒受傷吧?」

  王蘊如抬起頭來,看看鐘友為,又偏過頭望望跟在後面的鐘山,擠出一個笑容。

  「回來啦?路上順利嗎?」

  鍾友為下意識答道,「還行,就是你怎麼沒去——」

  哪知王蘊如不等他說完,已經開始繼續訓斥著旁邊的姑娘。

  「鍾小蘭你說說你!放個寒假,幹什麼我都順著你的意,可我說的話你聽過一句嗎?」

  對面的鐘小蘭聽著王蘊如的話,卻瞪了鐘山一眼,沒吭聲。

  王蘊如還不肯罷休,「你爸你哥都要回來了,讓你收拾屋子你也不收拾,一天到晚懶得要命,你心裡有這個家嗎?這不是旅館!我也不是你家的老媽子!」

  說罷,她繼續撿著打碎的瓷片。

  鍾小蘭耷拉著頭歪向一邊,鍾友為一時間不知所措。

  站在後面的鐘山卻心如明鏡。

  自己這位「後媽」那哪是訓閨女啊?這一番指桑罵槐,分明是藉機跟自己這便宜老爹表達不滿呢!

  看來鍾友為從老家把自己接過來的決定只是一意孤行,家裡其他人實際上並不歡迎自己。

  恐怕不來接站也是王蘊如有意為之。

  鍾友為緩過神來,蹲下要幫王蘊如收拾,手卻被拍開,「行了,你們先進屋吧。」

  鍾友為聞言站起來,看著鍾小蘭「你這幾天在家是怎麼回事兒?」

  「嘖,」鍾小蘭抱著胸、撇著嘴,「就這麼回事兒唄。」

  王蘊如頓時不滿,聲音再次提高,「跟你爸好好說話!」

  忽然門栓作響,旁邊一扇門開了,一個頭髮有些斑白的大娘探出頭來。

  「小王,怎麼了這是?」

  「沒事兒金嬸!」王蘊如站起來展示手裡的瓷片,爽朗一笑,「小蘭不小心把碗打了,我這正收拾呢!」

  「金嬸」聞言哦了一聲,眼睛一轉開始打量一旁的鐘山。

  「友為啊,這就是你那個兒子?」

  「是!」鍾友為點頭笑笑,拍拍鐘山,「這是咱們鄰居,快叫金奶奶。」

  鐘山連忙招呼道,「奶奶您好。」

  金奶奶滿面笑容,「好、好……你們忙,我出去逛逛。」

  看她轉身走了,鐘山發現對面的鐘小蘭不著痕跡地翻了個白眼。

  他頓時明白了,這個金奶奶大約是個愛傳閒話的。

  金奶奶走了,四個人頓在原地,鍾友為無奈開口,「行啦,進屋說吧。」

  幾人收拾東西進了屋子,鐘山跟在後面進來,靜靜地打量著這處蝸居。

  這是一間狹窄的房間,約莫只有三米寬,進深也不過四米多,這間斗室里,所有的東西全都以一種極為緊密的方式排列著。

  進門迎面就是一個單座沙發和一塊小方幾,靠背後面是一張未展開的摺疊桌。幾個接連的衣櫃、書櫃排列在東牆上,一直延伸到盡頭的窗戶邊,西牆則是豎著放了一張雙人床,床底下也塞滿了箱子。

  牆上掛的、房頂吊的、柜子上擺的……

  可以說除了開門、走路必要的空間,以及一條通向隔壁房間的窄道,所有的空間都幾乎被用到了極致。

  東牆上開了一個小門,通向了鍾友為口中的隔壁房間,鐘山過去放行李的時候,掃了一眼,這間屋子更小,寬度恐怕只有兩米多。

  屋子裡除了各種柜子、堆積的雜物,就是一張小床和兩張書桌。床角疊放的都是些女式的衣物,空氣中還泛著淡淡的脂粉味,顯然這就是鍾小蘭平日住的地方。

  十幾平米,兩間小屋,一家三口,如此的生活條件,在這個人均居住面積兩平米的時代,也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了。


  當然,現在又多了鐘山這個「累贅」。

  鍾友為拉過鐘山,對著屋裡的兩人介紹起來。

  「這是鐘山。」

  說罷,他扭頭看看鐘山,「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愛人王蘊如,按理說你叫她——」

  王蘊如搶過話頭,「你叫我王阿姨就行!好啦,你們說,我去做飯。」

  說罷她提著碎瓷片出了門。

  鍾友為摸摸鼻子,又指著一邊扎著辮子的大姑娘。

  「鍾小蘭,剛滿十八歲,你妹妹。小蘭,來,叫哥!」

  鍾小蘭有點圓的臉上並無半點表情,只是冷眼看看鐘山,甩下一句「我去複習功課」就扭頭進屋,咣的一聲,把小屋的門關得嚴嚴實實。

  屋子裡就剩下了父子兩人。

  鐘山看著尷尬的鐘友為,「我就說我不來吧,你看……」

  鍾友為難得嚴肅起來,「行了!我還沒死呢!你一個人無依無靠算怎麼回事?這事兒不要再說了。」

  說罷,他從小沙發後面搬過桌子支起來。

  「一會兒咱們就在這裡吃飯,你把凳子拉過來……」

  這點活兒很快幹完,倆人又無事可做了。

  鍾友為走到書櫃前,拿起了家裡唯一的娛樂設備:一台收音機。

  誰知擰了擰發現電池沒電了,他悻悻地放下,從書櫃裡抽出一本書遞給鐘山。

  「看會兒書吧。」

  鐘山接過一看,是蘇霍姆林斯基的《和青年校長的談話》。

  想想也對,畢竟眼前自己這個父親好歹也是在燕京市教育部門工作。

  只不過想到鍾友為已經過了45歲,還只是個副科長,顯然他在單位里也不是什麼先進分子。

  隨手翻了一會兒書,飯很快就做好了,一盤子炒白菜幫,一大碗燉豆腐,一小碟雪裡蕻,除此之外就是饅頭稀飯。

  四口人圍坐在支開的小木桌前吃飯。

  今天這白菜、豆腐都做得太咸,鍾友為夾了一筷子就趕緊喝稀飯,鍾小蘭乾脆拿饅頭蘸湯吃。

  鐘山嘗了一塊豆腐,勉強還能接受;至於那盤白菜,真是比鹹菜還咸。

  這咸來「嫌」去的,自己這晚娘是拿菜玩諧音梗呢?

  想到這裡,他硬是咽下去,故意滿面笑容地贊道,「阿姨廚藝真不錯!」

  王蘊如臉上有些羞愧,「嗨呀,別夸啦!今天這菜放鹽放重複了!」

  「沒事兒!不咸!」鐘山當面咬了一大口饅頭,「味道挺好!」

  一旁的鐘小蘭冷哼一聲,「鄉下人就是沒見識。」

  王蘊如聞言一拍筷子,「你胡說什麼?」

  鍾小蘭也不吭聲,伸手往饅頭上扒拉了些雪裡蕻,捧著碗轉頭進了屋。

  王蘊如朝她的背影瞪了一眼,卻也沒發作,喝了口稀飯假裝無事發生。

  鍾友為把饅頭掰成兩半,往裡夾了一點白菜幫子,直接當鹹菜吃了。

  他一邊吃,一邊問道,「不是說好今天來接我們嗎,我跟小山在車站等了半天,是不是記錯時間了?」

  「哪兒啊!」

  王蘊如搖搖頭,喝了口稀飯,解釋起來。

  「本來我中午就要出發,你閨女鬧肚子疼,非要我帶她去醫院,去了醫院急診又沒事兒了,這一來一回時間都浪費了,我尋思你們等不到人肯定該回來了,這不是趕緊回來弄飯,結果這孩子還……」

  她說到此處沒再繼續,轉而嘮叨起了鍾友為。

  「你這一趟去了十天,趕明兒快回單位銷假吧,請假這麼久,你們科室還不定亂成什麼樣呢。」

  「我管它亂成什麼樣?」

  鍾友為說起工作顯得忿忿不平,「平常都把活扔給我,我不在了誰愛干誰干。」

  「呵!」

  王蘊如冷哼一聲,根本不信,她看看對面的鐘山,和顏悅色起來。

  「小山,我聽你爸說,你是57年生人?屬雞的?今年22了吧?」

  鐘山笑笑,「阿姨您記性真好!」

  「22歲也不小啦,原來村裡有人介紹對象嗎?」

  鐘山搖搖頭,「我媽成分不好,這些年要不是做赤腳醫生、教書,根本沒人願意湊近乎,哪有人替我操心啊。」

  王蘊如點點頭,「上過學嗎?」

  「只上過小學。」

  「哦……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那時候……」

  她嘆了口氣,一邊吃飯,一邊跟鍾友為商量。

  「咱家裡一個月收入加起來還不到一百塊呢,這大小伙子進了城,天天跟家裡呆著誰也養不起,你去你們單位問問,看看能不能幫忙解決解決。」

  「明天看看吧……」

  鍾友為嘆了口氣,「我走之前為了給他調檔案遷戶口,就已經找了一次局長了,要不我先找別人問問。」

  王蘊如放下碗,「我也去問問我們單位,只是現在待業青年這麼多,恐怕不一定有地方安排。」

  「想想辦法,」鍾友為嘆道,「總不能去服務部吧?」

  幾人低聲說著話,一頓飯吃得飛快。

  最後菜剩下不少,鍾友為笑道,「明天下麵條正好!」卻被王蘊如狠狠瞪了一眼。

  等她出去洗碗筷的功夫,鍾友為招呼著鐘山收拾餐桌,然後趕緊倒了幾杯涼白開。

  今天真是吃咸了,所有人都叫渴,王蘊如喝著水也沉思起來。

  休息了一會兒,時間已然不早,一家人開始面對一個關鍵問題:怎麼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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